好半晌,紫烟一缕缕随着空气飘散于天外,消失于宇宙苍茫。祉汉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哈姆神父,急忙扶起他。
原就苍白的脸色此时直接变成腊白,那样的白就像被人吸干了所有血,点滴不剩。双目紧闭,微弱的呼吸若有似无。
“哈姆神父……哈姆神父……”祉汉摇晃着他,不好的预感已经成真。习惯了生死场面的他,知道哈姆神父已经不行了。
眼皮滚动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睁开,漂亮的紫色眸子竟不翼而飞,里面黑漆漆,仿佛连眼球都不见了。从未见过如此灵异,诡异的一幕,祉汉大骇,忍不住惊叫道:“神父,你的眼睛?”
腊白的唇微微上往翘,弯出一抹淡然从容的笑:“眼球是我一生修行的精魂所在,如今灵力散尽,它也就消失了。”
第226章 缘分,已尽
想起刚刚铺天盖地的紫烟,祉汉似乎明白了。“神父,这么做值得吗?”他知道哈姆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值与不值,没有衡量的准则,只有愿不愿意。这是我最后能做先生做的事了,你们多多保重。”话完,魂断。
表情很是安详,甚至露出一丝丝笑意。
与哈姆神父相交多年,岂有不难过之理。可是祉汉知道,这一切都是哈姆神父心甘情愿做的,他得偿所愿,了无遗憾。
床上传来惊恐的呼叫,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只见林熙蕾双手在空中乱抓,表情极其惊愕又恐怖,大声喊道:“神父,你快走啊,别管我。神父,你走啊,快走……”
汗一滴滴于枕头上开成悲伤的花朵,林熙蕾头摇得如同波浪鼓。祉汉轻轻放下哈姆神父,柔声说道:“小熙,你快醒醒。神父在这里等你呢,你醒来就能看到他了,快醒醒。”
仿佛听到了他的话,激动中的林熙蕾渐渐平复了情绪。双手无力垂下,精致的五官皱成一团,仿佛在考虑他的话是不是可信?是不是要醒来?
“小熙,厉霆已经清醒了,他在找你,你忍心让他白等吗?”轻易击中林熙蕾的软肋,长睫如扇,一下下如在挣扎的蝶。
祉汉满脸焦虑,紧紧盯着她。暗中为她加油打气,他知道这重要的时刻,没人能帮得了她,只有靠她自己去战胜死神。
病房很静,连外面的喧嚣声都摒除了。仿佛连尘埃与尘埃相遇的声音,都是轰然巨响。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经过了全力以赴的挣扎蜕变,蝶破茧而出,乌黑晶眸宛若星子般璀璨耀眼。苍白的脸染上丝丝红晕,仿佛所有病痛都消失不见。
“祉汉叔叔,霆哥哥他还好吗?”问得小心翼翼,她趁机将他推入轮回隧道,却不知道后果会怎样。但当时的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只要离开了地狱,离开东方地界哈姆神父就可以救他。
这是她当时唯一的想法。
她醒来第一个关心的人是雷厉霆这一点都不叫人意外,祉汉淡淡笑着,暗中吁出一口长气:“厉霆他很好,比你早醒来。”
闭上眼,压下所有喜悦。她做对了,幸好,幸好她没有再犹豫。不过,感觉上是女阎王故意让她有机可趁的。
虽然,命运之神从不眷顾她,但不管天上人间,地狱神界,都有那么多好心的神或怪暗中帮她。都说,神仙无情,铁面无私,但他们都有一把尺,衡量着对与错。
突然激动地握着祉汉的手:“哈姆神父呢?”那绝对不是梦,是神父硬闯入东方地域,将她救了出来。
她与女阎王做了交换,用自己的死换来雷厉霆的生。在被押往地狱的途中,一袭黑袍的哈姆神父出现。他和女阎王展开了激战,她看到哈姆神父浑身冒着紫烟,白发竖起,模样甚是狰狞恐怖。
只觉得一红一黑两道影子在眼前飞舞,其余的什么都看不见。后来,她听到哈姆神父的声音,很慈详,他说带她回人间。
可是,她与女阎王有言在先,她答应过用自己换雷厉霆一命就不会后悔。然,心中的渴念又是如此强烈。
大战中,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漫天黄沙滚滚,她根本看不清任何景物。突然,她被巨大的吸力扯着走。本能地反抗,却听到哈姆神父的声音。
神父让她走,她感觉他已经受伤,她不愿意再拖累其他人了。可是,神父的声音很安详,柔和,仿若一道光照进她黑暗的生命。
于是,她动容了。她被说服了,趁女阎王不备,哈姆神父将她推入了轮回隧道。她想回来,有个声音一直指引着她。很熟悉很温和,如同父亲一般,她知道那是哈姆神父,于是,义无反顾。
她还是回来了,这里有她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亲人和爱人。不是她不愿遵守诺言,而是人间对她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林熙蕾的问句令祉汉心中一痛,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地上来不及抬走的哈姆神父。顺着他的目光,林熙蕾心神俱碎。
原以为只是幻境一幕,多么希望是梦,醒来后一切还在,一切不变。真实的画面犹在眼前浮现,她无法骗自己。
脸上的惊恐和疼痛难以形容,不知打哪来的力气,她推开祉汉跌跌撞撞下了床。满脸不敢置信的恐惧,轻启朱唇,声音艰涩沙漠中干喝了几天几夜的旅人:“神父……”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哈姆神父表情很平静,很详和,仿佛睡着了般。本能的动作她伸出手,怯生生颤抖不止地探向哈姆神父鼻息。
手抖动得很厉害,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移不开。挺直的鼻染下不再有温热的气息呼出,冰冷的恐惧彻底占据心头。
“神父,你不应该来救我的,不应该来救的。”呢喃着悔恨和自责,她总是在害人。每一个和她亲近之人必有常人难以想像的灾祸,她仿若天煞孤星,注定要孤独一生,却不甘于命运的安排,一再与之抗衡,最后的结果是,身边人一个个因她的任性自私而受害。
祉汉扶住悲伤至极的林熙蕾,轻声安慰:“你别难过,也不要自责。这都是神父自愿的,他走得心安理得。”
是啊,他走得问心无愧,心安理得。可是,她注定要一生承受这份沉重的煎熬。突然,从祉汉怀里跳开。苍白的脸上满是慌乱:“不要靠近我,我只会给别人带来灾难。”
“不,小熙,这不是你的错。会有今天的后果,我们谁都预料不到,更非意愿所为。小熙,你冷静点,别伤了自己。若是神父能看到,他一定不希望自己救回的是一个陷入自责沼泽里无法自拔的人。小熙,你所经历的一切,我们都看在眼里。若说有错也是命运捉弄人,绝不是你的原因。”见林熙蕾失神地一步步靠近阳台,祉汉很担心她会不会做傻事。
“都是我太自私了,太贪婪,一再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才造成今天的局面。祉汉叔叔,我想求你一件事。”脸上的悲伤和绝望令祉汉心抽痛了一下,不详的预感攀爬上神经。
但为了安抚激动的她的情绪,他用眼神询问了一下沐峰义,转身回答:“有什么事,你说吧。”
“霆哥哥现在已经醒了,请你们不要告诉他我的事。我也不想见他,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满面悲伤,苦苦哀求。
“小熙,你别这样,厉霆很想见你。”林熙蕾眼中的绝然和暗淡,是祉汉陌生的。她一直是勇敢而坚强的女孩,为了爱,奋不顾身。
那样的目光充满活力,似藏在深处的野火,只要春风一吹便会重新燃烧,燎原。然而,那份勇敢无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迷茫的惊恐,怯意和退缩。
林熙蕾没有一丝一毫动容,只淡淡的说:“我和他缘分已尽了,如果你们不应答我就从这里跳下去。”绝然坚毅的态度,柔软的身体里藏着一股刚烈之气。
“小熙,你别冲动,冷静点。你好不容易才能和厉霆在一起,怎么忍心就这么放弃了?”祉汉大惊,这里的七楼,万一跳下去后果真不堪设想。
扬起凄然悲绝的笑,风吹动发丝翩跹于蝶。秋已至,夏之蝶,还能再飞舞吗?“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如果没有这一场死亡之旅,她还有勇气再试一次。可是,又走过一回地狱,她真的没了勇气。背紧紧靠着栏杆,冰凉的感觉透过薄衫,钻入骨髓,寒彻心扉。
知道雷厉霆就是沐峰义的儿子,她很高兴。沐峰义是个好人,必然是个慈父。现在的他有了一个完整的家,便不会再凄苦难受。
事实证明,他可以忘记林熙蕾,和秦汐蕊在一起。同理而论,他一定也可以忘记秦汐蕊,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只要时间,这万能的良药可以治愈所有的殇。
“小熙,哈姆神父的事,与你无关,你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这一切都是神父心甘情愿去做的,我们事先也不知道。小熙,你好不容易才能和厉霆在一起,真舍得就此放弃吗?”沐峰义的声音徐徐传来,掩不住的浓烈疲惫。
一想到再也见不到雷厉霆,她的心撕裂般的痛。她根本不敢想像,他若真和别的女人幸福,她能做到祝福吗?
可是,她不能再害人了,不能!
哈姆神父冰冷的遗体就在眼前,她怎么能放任这种事发生在雷厉霆身上?狂乱的样子,迷茫的眼神,她紧紧捂住耳朵,大声叫道:“不要再说了,都是我的错。”
一开始就错了,她还要一错到底吗?
林熙蕾情绪越来越激动,沐峰义怕她真的一个不慎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长长叹了一口气:“如果这真是你内心的决定,我尊重你。小熙,折腾了一天一夜,我们都累了。这样吧,现在天快亮了,我保证不让厉霆知道你已经清醒的事。小熙,你仔细考虑一下,天亮后,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绝不阻止,好吗?”
沐峰义句句在情在理,看看为自己奔波操劳的祉汉和病重还不能休息的沐峰义,林熙蕾的心既愧又不安。思忖了一下,点点头:“能让我陪着神父吗?”
知道她心中的痛和责,沐峰义不再坚持,随了她的愿:“可以。”
一阵慌乱后,哈姆神父被送往附近的一座教堂,林熙蕾随行在侧。教堂十分恢弘和庄严,也十分冷清寂然。
第227章 坚持要离开
沐峰义被劝走休息去了,祉汉一直陪着她。离开医院后,她便一言不发,整个人呆若木鸡,无悲无喜,仿若没有灵魂的傀儡娃娃。
原本以为是灾难的终结,是救赎,是美好的开始。万万没有想到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和神父相交多年,对于他的不幸,祉汉也很难过。
他劝过,但神父执意而为。每个人选择不同,或贪生怕死,或舍己救人。没有对与错,在没有伤害他人的前提下,端看是否出于自愿。
人生的道路千千万万条,死并不可怕,死得其所,无悔无憾,也不枉此生。哈姆神父已经告诉他,他很乐意这么做。
所以,他不会为他的离世而悲伤。倒是很怕林熙蕾伤心过度,她才刚醒来,身体十分虚弱。而且,从他们的只言片语判断,他们必是经历了极可怕的灾难。
白色蜡烛将神父的遗体团团围住,灼灼燃烧的烛光,将白布镀上一层金箔。明灿灿一片光的海洋,风华绝代,掩饰了逝去的悲哀。
林熙蕾和祉汉默默守在哈姆神父,没有语言,默默送他最后一程。天亮后,神父的遗体将进行火化,没有任何告别仪式。
他是神的代表,来去匆匆,不需要世俗的繁文缛节。
静默中,烛芯爆开的声音阵阵震人。滚烫的烛泪,燃尽的又岂止是一个人的生命。
朝阳穿透彩绘玻璃窗,透进的光芒那么神圣,驱散黑暗,一寸寸唤醒了天地万物。祉汉一直注意着林熙蕾的情况,她面无表情,平静无波,连泪都没有。
只是,静静跪着,从她淡然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她越是如此,祉汉越担心。哀莫大于心死,神父拼死救回了她的人,却救不回的心。
当绚丽的晨光变成明灿的阳光时,祉汉轻轻一叹。走至林熙蕾身边:“小熙,别太难过了,神父知道了也会不忍的。”
没有回头,垂下的发如瀑展开遮住了苍白憔悴的容颜,声音幽幽仿若自远古飘来:“谢谢你祉汉叔叔,以后义父和霆哥哥就劳烦你多多关照。”
祉汉心头一震:“你还是坚持要离开?”
“是。”没有迟疑,轻轻的一句去无比坚定。
“小熙……”
“祉汉叔叔,你别再劝我了,你知道我的脾气。”幽幽打断祉汉的劝留。
斯文的脸上眉头紧皱:“那你有什么打算?”接触的时间不短,但他了解林熙蕾是外柔内刚的女孩。一旦她做了决定,谁说都没有。
更何况这次对她的打击那么多,想必一时半会儿她无法原谅自己。让她一个人静静也好,背负愧疚的滋味如虫噬心。
“我想去孤儿院当修女。”她的话一出,饶是有心理准备的祉汉也吓了一大跳。“小熙,你怎么会想到当修女?”
“神父赐予我生命,我不能随便践踏,反而要更加珍惜。我想用自己薄弱的力量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祉汉叔叔,你能帮我吗?”黑亮的眼里闪着希冀。
“我……”那双沉淀了太多痛苦的眸子里清清楚楚倒映着他的影子,拒绝和劝告的话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祉汉的反对在她的意料之中,所以,并没有太多的惊愕。卷唇微微一笑,阳光落在她平静的脸上淡淡一层光晕:“不管怎样,我都十分感谢生命,让我遇见你们。”
“小熙,你真放得下厉霆?放得下先生?放得下薄兰吗?”最后一个名字刺中了她的软肋,微笑如花凋落成泥。
“薄兰,妈妈……”
澄亮的阳光跃进房间洒下斑斑金箔,照在熟睡的俊逸的脸上。剑眉如画,挺傲的鼻梁展露王者之势,性感薄唇抿成刀,看似无情却多情。
紧闭的眼缓缓睁开,惺忪里闪过几分迷离,望了四周,看到守着他的凌萧亦时,眉头皱成山丘。努力回想昨晚之事,医生像是要故意遮掩什么,给他打了针,话还没问清楚,便陷入黑暗。
记忆的最后停留在凌萧亦说的话:“小熙是沐峰义的干女儿。”
断成一节节的记忆,拼凑不出完整。中间掉了很重要的一个环节,到底是什么呢?为何人人在瞒着他?
到底是凌萧亦救了自己,还是沐峰义?直觉告诉他,沐峰义的出现绝不简单。
他的身份太特殊也复杂,可是,不管怎么变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到底有几个干女儿?十年前的林熙蕾,神秘的沐若曦,还有现在的秦汐蕊。
从床上坐起,头还是有点懵。不过,已经没有任何痛感了,好像是睡太久的原故。
这个念头跃入脑海,眉头更是拢成一个“川”字。利眸扫过房间,停留在墙上的挂钟时期上。
一向沉稳的性子,这下子连脸色都变了。他最后一次有记忆的时候,应该是7月28日,时间跨越这么大。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
凌萧亦睁开眼睛,见雷厉霆满脸阴鸷盯着墙上的钟看。下了床,沉默帮他查看仪器上的各项指标。见一切正常才放下心来。
“凌,这该死的二十几天到底发生了些什么?”目光如炬,里面燃烧着压抑的火焰。凌萧亦并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慢慢走至窗外,阳光倾泻一身,碧波平静无痕。
“你被沈建阳下了药,贺依依恢复了神智……”没有起伏的语调说着一个惊心动魄,九生一死的故事。
雷厉霆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凌萧亦的匪夷所思的讲述,可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忍不住低声问:“小汐是怎么来的?”一句话直指核心。
“她是沐峰义派人接来的。”没有隐瞒,坦然直视他的眼睛。秦汐蕊离奇失踪急坏了薄兰和卫真如,除了一张纸条外,房间内没留下任何线索。
而且,碧庄守卫森严,如果来人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人无声无息的掳走,那可真是太不可思议。
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
排除了被人掳走的可能,那么就是秦汐自己走的。询问过所有仆役,女佣回忆起当天下午秦汐蕊接了一个电话。
查过记录,里面没有任何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