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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大米,高粱米,小黄米……“他被主持人拉下讲台,丧失了政治前程。但他是一个种庄稼的好手。他用苞米面大饼子招待了梁宝,直截了当_地对梁宝说:”这忙你可得帮。你不会让全队人挨饿不是?“梁宝糊涂劲儿又上来了。”你别装蒜!“
大棉袄对梁宝说,“你一直装熊,猫在家里不上工,我整过你没有?”梁宝承认他没整。大棉袄又说:一只要你一句话,就救了咱队那几百亩地。咱不要多,十吨化肥就行。“梁宝说,就是把他骨头砸成粉末当烟抽,他也拿不出十吨化肥。大棉袄不依不饶,他只好着头皮应承下来。临走时,大棉袄说:”没好的招待你。我屋里的东西,你随便拿!“
梁宝摸半天,终于找到半口袋花生。“我爱吃花生。”梁宝说。
“拿去吧。明个儿让保管员多给你弄点儿。”大棉袄痛痛快快地说。
最受梁宝宽广胸怀感动的还是张驴儿。咱们知道他把梁宝整得很惨。当梁宝连限都不打就跟他走回家时,张驴儿不能不深受感动一他先拍了梁宝的肩膀,迎着这张小面包一样可爱的脸,赔着小心说:“你还生我的气吗?”梁宝其实早就忘了。
对梁宝来说,不挨撸的时候很少,要是生气的话,早就气死了。但梁宝并没有回答。
他想,我再抻一抻,也许这个家伙能请我一顿呢。张驴儿拉起他就走:“到我家喝几盅。”
张驴儿独门独院,水泥瓦房,大围墙,院里象个赛马场。屋里虽然摆设俗气,但货无疑是一流的。梁宝想,这些都是知青们从城里搬弄来的。有好几样东西他都知道是谁送来的。比如说柜上那台半导体吧,在点里放了好几天,梁宝曾几次想把它弄出来,都没得手。谁回家都得向张驴儿请假,回来时不带东西去看他,他那脸就十分难看。有的家穷,有的家长拒,回来时就钻天觅缝儿躲着他。梁宝就躲过好几天。后来梁宝不躲了,张驴儿也没把他吃了。梁宝是这么想的:这些事也不全怪张驴儿。他毕竟没把每个知青吊起来,打昏了,泼冷水,再打,直到你交出东西为止。是你们自己一趟又一趟把东西送去的。你们为什么要把东西送给领导呢?要说需要,有的人揭不开锅,有的人穿不起棉鞋把脚后跟冻裂了,有人屋子漏雨,可你们连半点东西都不送给这些人。张驴儿知道你们的目的。一点点儿他就被大家伙惯坏了。谁不送东西了,他就觉得不正常。梁宝的结论是:脚上的泡是自己走出来的。
就在梁宝胡思乱想时,一桌美味佳肴又端上来了。梁宝顿时津液泉涌,馋涎欲滴、不等张驴儿谦让,他已经狼吞虎咽上了。几杯好酒入肠,梁宝才看出张驴儿今天有几分伤感。梁宝操起一条鸡腿,把筷子放在桌上,双手操作,又是拽又是拧,不大时就剔干净了。他拍拍张驴儿说:“有啥心事你只管说!”
张驴儿说:“我说过我把你瞧扁了,你一定不会忘了,会一辈子恨我的。”
梁宝请他放心,他不但记不住昨天以前谁对他说了啥,就是刚才说了啥,他已经记不起来了。问到后来,张驴儿还是说出了他的心事。公社革委会里有好几个白吃饱,与他张驴儿相比,他们简直就是尿壶。但他们转干了,吃了供应粮,每月领工资,并且正在把家属转成城镇户口。就在这时,梁宝拍了胸脯,说了几句骂人话(究竟骂谁,梁宝自己都不清楚,他觉得酒瓶和大海碗转个了),张驴儿马上把他引为知己。“我说过把你瞧扁了不假”,张驴儿说起了车轱辘话,“但我那是激将法。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小子大脸红扑扑的,将来准行!”
后来涨驴儿还是巧妙地把话题引到梁宝家庭上来。梁宝不愿讲。他已经一年多没给梁得财写信了。他对张驴儿说:“我从家里回来时没去看你。你知道为啥?我让老东西撵出来了。他嫌我白吃饱,啃他碗边。他是个独食鬼!我空着手怎么好去见你?别人都大包小裹的,叫咱把脸往哪儿放?我就想,躲吧,过些天就过劲儿了。
结果第三天就让你撞上了。你还不惜,没克我,只罚我出了圈粪。“梁宝这么一说,张驴儿抹不开了,他连忙劝酒。梁宝说:”最近打听我爹的人不少。告诉你吧,他是个酒鬼。他挣的钱都送酒铺了。不信你在山头上放上二锅头和猪蹄子,再架上一挺机关枪,他保管嗷嗷叫着冲上山头;机枪都不顶事儿。咱娘俩叫他折腾稀稀了。
他又吃又喝,咱干瞪眼。你想咱十来岁毛头小子,能不馋吗?可他倒好,大道理一嘟一串的胚用孔融让梨这些臭故事开导咱。明着干不行,咱就来暗的。咱把酒偷喝了,倒进水。喝多少一,倒多少。猪蹄子就不好偷了。咱也有法,突然把它碰进泔水桶里,顶多挨两巴掌,咱捡起猪蹄,弄点水涮涮,嘿I 味儿真棒!咱爹这人爱贪点小便宜。他烧锅炉,咱家多少年没花钱买过煤。下班时,他今个儿扛回半麻袋,明个儿装了一工具袋,后个儿又让咱推着小推车,一弄就是一推车。他这人胆忒大。
不象咱胆小怕事。他不怕死,别人冲他挥舞菜刀,或者扔手榴弹,他还是呼呼向前闯。他对咱说,熊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仗着酒劲儿,梁宝把父亲议论了一大通,善于总结的张驴儿听后沉思着说:“我总结出两条:一是你爸能够以身作则,二是从严教子……”
在张驴儿家,梁宝除了大吃二喝外,还险些坠入情网。不用说,他成了张家常客。有时候张驴儿不在,他在代销点卖货的大闺女就代父招待客人。她长了一头黄头发,脸上净是白色的茸毛,唇胡很重,近于一口小胡子。有一次由于地不平,她跌了一交,幸好倒在梁宝怀里,才没摔坏身体。当时梁宝坐在凳子上,她就坐在梁宝腿上。为了更好地保护她,梁宝伸出胳膊抱住她。她也是出于平衡身体的考虑,除了坐梁宝腿上以外,还抱住他的脖子。梁宝想,机会来啦!就去找她唇胡很重的嘴。她说:“别这样!”(实际上是说:勇敢点!小伙子!)她和梁宝都没有松开对方。据梁宝事后对眼镜蛇讲,就在她说“别这样”时,他的脸已被唾液濡湿了一大块,他清楚地永远记住她那热乎乎的嘴唇。从视觉上看,他也忘不了她那硬撅撅的唇胡。对少女来说,这唇胡毕竟十分雄壮。
请梁宝吃饭的人越来越多,求他办事的人也不少。这使梁宝忧喜参半。喜的是肠胃有了油水,忧的是他没什么办事的能力。再说,他认识谁呢?但令他意想不到的事还是一件接一件发生了。李大棉袄那十吨化肥让他要来了。他到了公社,话还没讲完,条子已经写好了。青年点没柴烧了,公社送来几大车烧柴。没过几天,又送来大米白面,还有豆油。青年点死了一头猪崽,张驴儿一句话,从大队猪场拨来两头克郎猪。不知从哪天起,大家有事儿都来找梁宝了。
猴子不怀好意地对梁宝说:“我怀疑你小子是个骗子。”
梁宝说:“我骗你干么?”
猴子说:“重名重姓的事儿多着呐!”
梁宝说:“我看也是。”
眼镜蛇问梁宝:“我那懒蛋舅舅啥时当上了大官?”
梁宝问他:“你看可能么?我总觉得这不象是他。他虽然野心不小,一辈子都想爬个小官当当,可他实在一点本事没有。要说是重名重姓吧,连干啥和年龄都仿佛,这就怪了。再说,他一直不给我来信,我也不给他写信。管他是爬了烟囱还是升了官,我都是一无所知。”
眼镜蛇笑着说:“他要是能当官呀,蚂蚁就能下大象。咱俩打个赌,要是真的,我两手当脚,倒着走一年。要是假的,你这一年分的红全给我。你敢不敢赌?”梁宝不敢赌、他把这段时间的好运气告诉了表弟。眼镜蛇说:“你要沉住气,千万不要露馅儿。你只要少说话就行了,还能赚个谦虚美名。谁给你好处你都要,别手软。
过了这村没这店,等他们后悔时,东西已经变成**了。依我看,在事情败露之前;你跑回城或者推荐上大学最棒。那样,他们就抓不住你了。还有,别人送你的东西,用不了的也别扔了或者送人,你把它们交给我,我把它作价卖了,咱两二一添作五,你看咋样?“
梁宝说:“我都听你的。”
八、梁宝火线入党,成了新闻人物,
名子经常在报纸电台出现,
他被树立为知青标兵
在梁宝的档案里,至今还保留着一个位置极为特殊的错别字。说它特殊,是因为它是一份重要文件的第一个字。这件事后来曾被多次印用过,甚至还上了报纸。
梁宝本人也见过这些报纸。由于他当时已经凤凰落地,所以别有用心的舆论并没有伤害着他。_梁宝回忆说,他一生中从没申请过什么,所以才把入党申请书写成“伸请书。”一般来说,加人什么组织并不十分容易。、除了品质等重要因素需要慎重对待外,手续也相当繁琐。梁宝说,他没遇到任何麻烦。就是说。当他被叫进大坝根底那个帐篷里时,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啥的。后来。在一面旗下,他站直了身体。和他并排站着的还有三个人,也是知青。两个女的,一个男的。两个女的都穿旧军装。男的穿蓝劳动布工装。这几个人都是干活儿不要命的主儿。他们的主要特点是:话不多,最早来到坝上,走得最晚,他们一天到晚土篮不离肩,他们的土篮是大号的,别人要替换他们的时候,总被拒绝,在小黑板上,他们的小红旗最多,他们的名字也反复在工地的广播喇叭中出现,吃饭时,他们总是把细粮让给别人吃,他们也和别的劳动大军一样,也有休息,但他们不是在抽烟甩扑克聊天或者骂大街,也不是四脚朝天躺在沙地上歇乏,他们手里都捧着一本很重要的书,在默读,或者蘸点唾沫,用铅笔往书上写啥东西,总之,他们实在不平凡。梁宝望着他们,心中很是气馁,更多的则是惭愧。他已经好几天没挨着扁担边儿了。肩膀头还是白胖胖的,很嫩,半块血印子也没有。正在梁宝良心不安的时候,旁边几个人忽地举起了胳膊,梁宝忙跟着举起。后来,他们又念念有词,梁宝也跟着念。尽管如此,梁宝的激动程度还是令他自己很不满意。有“个时刻,他的腿发抖了,身上也通了电流,大脑热烘烘的。他想,我也豁出去吧,明几个弄一付大上篮,就是把肩膀头压成大馒头也不下火线。梁宝的错别字就是当晚写出来的。由于负责组织工作的领导同志的文化也很有限;这个错别字就被永恒地装进档案了。当然了,如果这位领导细心审查一下的话,这个字也许不会出现。不过;咱们必须实事求是地说,这位同志在填写表格方面并不是一个内行。比如说吧,他填写自己生于一九四零年,但他又认为一九三九年以前自己是顽童,理当在家玩耍。咱们写了这些,并不是存心贬低哪位同志;我们只想说,梁宝档案里那个错别字。实在是事出有因。”,用铅笔往书上写啥东西,总之,他们实在不平凡。梁宝望着他们,心中很是气馁,更多的则是惭愧。他已经好几天没挨着扁担边儿了。肩膀头还是白胖胖的,很嫩,半块血印子也没有。正在梁宝良心不安的时候,旁边几个人忽地举起了胳膊,梁宝忙跟着举起。后来,他们又念念有词,梁宝也跟着念。尽管如此,梁宝的激动程度还是令他自己很不满意。有“个时刻,他的腿发抖了,身上也通了电流,大脑热烘烘的。他想,我也豁出去吧,明几个弄一付大上篮,就是把肩膀头压成大馒头也不下火线。梁宝的错别字就是当晚写出来的。由于负责组织工作的领导同志的文化也很有限;这个错别字就被永恒地装进档案了。当然了,如果这位领导细心审查一下的话,这个字也许不会出现。不过;咱们必须实事求是地说,这位同志在填写表格方面并不是一个内行。比如说吧,他填写自己生于一九四零年,但他又认为一九三九年以前自己是顽童,理当在家玩耍。咱们写了这些,并不是存心贬低哪位同志;我们只想说,梁宝档案里那个错别字。实在是事出有因。”
在腿发抖、大脑热烘烘那会儿,梁宝曾下过决心,要接过扁担,挂上一对大土篮即使肩膀压成发面馒头也不下火线。根据以往对他的了解,咱们很难相信他会真的这么愣干。但是实际上,梁宝却真的干了两三天。虽然他拴的只是一般的土篮,也不是从早挑到晚,但他肩膀头还是肿了起来。晚上,他脱下衣裳,心疼地左顾右看两个肩头。它们明显鼓了起来,红肿,还设起泡,也没磨破,手指摁上去,火辣辣的疼。梁宝想,起自己这几天尿黄尿了,大便也不规律,时干时稀,每次便后他都要瞅上半天,看看是否有血。在三尺来高的临时茅坑里蹲上半天,是一种缓兵之计,可以趁机歇一会儿,并且抽上一支卷烟。小便就不行了。大坝上人山人海,大坝两边一马平川,根本没个遮拦、男人转过身便尿。妇女也很勇敢,走出人群十几步,解开裤子,蹲下就尿。除解手外,梁宝还用抽烟、修理土篮(其实没毛病)、调整土篮系绳和肩膀的距离、向各级领导提合理化建议、和装筐的短时间交换等手段保护自己的肩膀,但它们还是肿了起来。它们红润鲜艳,充满生气,象两朵快要开发的大红花。梁宝想,再千下去,非残废了不可,这不是玩命吗?当然不是。只有想要出名的人才玩命。张驴肩膀头挨过上篮吗,当然没有。他东窜西跳,用三寸不烂之舌鼓动人们加油干,他自儿个可不干。别的当头的也东遛遛西遛逛,一会儿插小红旗,一会儿检查质量,一会儿批评,一会儿表扬。钱方和卫东比着,看谁的土篮大,谁装得满。梁宝想,我啥时和她俩一样傻了?累出病来还不是自个儿兜着?
年轻时出力过猛,老来损寿,弄得不好,生孩子不长屁股眼儿。这是老爹说的。
张驴儿说:“明个儿记者到坝上来,市里省里的都有。你得咬咬牙了。”梁宝问得咬多长时间牙,张驴儿说记者呆多久你就得挑步久大土篮。
大舌头说:“这二付是特意给你预备的,比钱方卫东她们的大。”
梁宝说他受不了。张驴儿说:“这是政治任务。你不干,我们没法向上边交待。”
记者们并没过分难为梁宝的肩膀头。当时全省农村都在挖沟、修坝;把旱田变成水田,再把水田改成旱田;把平地修成梯用,再把梯田弄成平地。总之,大地就象褥子一样折来叠去。记者对这些大场面早已司空服一他们只是让梁宝按要求摆了若干个姿势。梁宝配合得很耐心、开始,梁宝挑起一大挑土,竭力想把你累趴下了。
我是来写你的,可不是来折磨你的。你只要挑起来就行,走不走无所谓,不走更好。
“梁宝按他的要求,前前后后做了三十五次姿势。其中十五次是刚要起担的,另外二十次是奔走中的姿势。梁宝倒是一步没走,他自己对这一点很满意。但记者还是把他折腾得有些不耐烦了。他觉得省报记者技术不怎过硬。
采访实录地点:张庄指挥部男记者:你插队几年了?
梁宝: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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