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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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欧洲-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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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回到书桌。

    这本书她不喜欢。一个美国记者写的,总是落入正邪两分明的窠臼。先写二次
大战时德国人如何如何地坏,现在,一九八九年和平革命之后,又写德国人如何如
何地好,自由战胜了奴役,东德人民写下了人类历史上光荣的一页。

    妈妈记得在华沙和一位著名的波兰作家夜谈。在他古旧的书房里,这个曾经被
共产党迫害过的老人说:

    “我觉得,吊诡的说,自由和奴役一样,是一种陷阱,一种危机。解放后的东
欧所面临的是自由的危机。”

    敲门。英格说:

    “哥哥的袜子太肥了,弟弟的脚穿不进鞋子。”

    妈妈叹口气,放下书,转身温和地说,

    “那么,是不是可以暂时不穿鞋,等袜子洗净烘干了呢?”

    老百姓半夜来敲老作家的门,要求他为他们解决问题:蒙过冤狱的寻求平反,
失业了的要求复职,判了罪的试图脱罪他们哀恳地说:

    “现在你是国会议员了,波兰是民主国家了,你一定有办法。”

    当他说没有办法的时候,老百姓愤怒而绝望地说:

    “为什么以前的共党书记有办法,现在的国会议员会没有办法?这是什么自由
民主?”

    老作家皱着眉说:

    “我怎么跟他们解释:民主的弱点就是它的优点?我怎么解释:自由就是更沉
重的责任?”

    英格推门进来,问:

    “都弄好了,那弟弟穿过的哥哥的袜子需不需要洗?”

    妈妈头也不抬,一动不动,勉强读完一个段落,才回头,说:

    “你自己决定好吗?”

    英格走出去。妈妈视线回到案前摊开的书页,觉得精神涣散,很费力地才找到
衔接的段落。


                   ※      ※      ※      ※      ※


        一个年轻的异议分子,一九八八年被东德政府驱逐出境,来到西德。
    她说,在东德的制度下,政府和人民的关系就如同母子关系;人民像婴儿
    一样的不能离开母亲独立生存。人民失去了独立作判断和决定的能力。另
    外一个年轻人被西德政府用钱将他由东德监狱中“赎”出来。到了西方,
    一直无法适应,在一九八七年,他放了一把火将法兰克福歌剧院给烧了。


                   ※      ※      ※      ※      ※


    英格把门开了个小缝,讪讪地说:

    “中午要做什么吃的?”

    妈妈不抬头,不动,声音从书本中闷闷地冒出来,听起来像呻吟:

    “你决定。只要有东西在桌上就行。”


                   ※      ※      ※      ※      ※


        四十年对人的一生是段漫长的岁月,更何况,东德人的四十年是段痛
    苦的岁月,可是四十年对国家而言,却是短暂的一瞬


                   ※      ※      ※      ※      ※


    教堂钟声当当大作的时候,妈妈知道是中午了,幼稚园的孩子马上就要回来午
餐,奇怪,好久没有英格的声响。

    她阖上书,悄悄下楼,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走到厨房,轻轻推开门。

    宝宝坐在地上玩塑胶盘碗;冰箱的门像煮熟的蚌壳,大大地开着,白茫茫的冷
气直往外冒。

    英格站立在冰箱前,一动不动。

    听见妈妈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来,咬咬嘴唇,摇摇头,说:

    “我不知道该做哪一样。东西太多了。”

    妈妈站在那里,看着英格,也像呆住了。白花花的冷气不断地蒙上来。

    半晌,她有气无力地说:“你去看电视,我做饭。”

    英格在我们家呆了一个月。



                                                      一九九一年十月




 
     走,跟我到小冷去!



                              地雷上的乳牛



    我来到已经不是边境的边境。

    山丘绵延,正是秋色浓艳的时候。一群大雁正引颈南飞,掠过枫红的山头。可
是边境在哪里?

    高耸的监视塔仍旧醒目地矗立在山头,只是墙漆剥落了,梁架断了,玻璃窗破
得粉碎。这一地的玻璃碎片、断瓦残砖,像古战场上不死的鬼火,还挟着杀戮的阴
惨。其实才只两年的时间,两年前的今天,在围城中被锁了廿八年的东德人把围墙
给推倒丁。

    探照灯还在,但是灯架脚下露出一团一团剪断的电线。

    钢筋水泥墙看不见了,可是山坡上有那么一道看似新翻过的泥土,青草还没来
得及长出来;你心里明白:再过半年吧!蔓草、爬藤、野花,很快就会覆盖了这道
土痕。

    似乎铁丝网还残留一段,就在那森林的边缘。走近瞧瞧,网也没有了,铁柱在
那儿平白站着,一根一根的,显得突兀。

    “从前,”卡斯纳说,把手插进大衣口袋,“离这关口还有几里路,心情就开
始紧张,有生死未卜那种想呕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

    头发早白的卡斯纳,弯下腰,用手把一个石块上的泥土抹掉,石块上的刻字裸
现出来:“民主德国”,那个已经灭亡的国家。

    “离开民主德国的时候,”我问正在发呆的卡斯纳,“你几岁?”

    “廿一。”他回答,一只脚踏在石块上,“前脚才碰到西德的土地,后脚跟上
围墙就竖起来了。不过,三十年来,我每年一度地回去看父母——每年经过这个关
卡”


                   ※      ※      ※      ※      ※


    一辆汽车在我们附近停下来,钻出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他一边咬着手里的三明
治,一边放眼眺望;看看远处的森林,踩踩脚下的泥土,一徘徊,一张望,最后视
线留在山坡上那道新翻的土痕。

    




    “来凭吊的人显然不少。”我说。

    卡斯纳趋前和男人打招呼,聊了一会,然后两人一齐向我踱过来。

    “你问他,”卡斯纳露出淘气的笑容,“你问他从前是干什么的?”

    戴眼镜的男人叫费雪;费雪对这儿的山陵熟悉极了,两年前,他是这个边境关
口的驻防。

    “您看,平原上有块密林,”费雪指着不远处像岛屿似的一簇森林,“我的部
队就驻扎在那里头,外边的人看不见的。”

    我们站在高岗上远眺,深色的森林和浅色的平原构成一片温柔静谧的田野风景。

    “管关卡的大多是年轻小伙子,我们是监视关卡守卫的人,不让他们逃走。我
们这些人嘛,都是年纪比较大的,有房子家眷,政府算准了我们是不会逃亡的人。”

    “您看见那边的松树林吗?”费雪把手掌遮在眉心,指着黑色的松林,“沿着
松林就是地雷区,边境部队自己都不敢靠近呢。”  我看见什么?

    在地雷区上,有一只花白乳牛,低着头,大概在吃草。

    “听说你们在边境守卫之间都有奸细埋伏?”卡斯纳说。

    “那不止了!”费雪又记起了手里的三明治,咬了一口,说,“边境守卫不知
道的是,不只我们这边有人监视他们,就是对面——西德那边的边境部队里都有我
们的间谍, 这种间谍我们称为V零号。如果我们东德这边的军人偷偷跟西边的守卫
说上几句话,那边的奸细马上就有报告过来。”

    卡斯纳不住地点头,喃喃自语:“我早就这么说,早就这么说的”

    “躲不掉的,”费雪意犹末尽,“民主德国是个大监狱。那边,您看,还有个
监视塔——”

    在平原和森林吻合的地方,有一个黑幢幢的东西。

    “那个塔有个地下室,很小,水泥地、水泥墙,就是专门刑囚拷打的小监狱;
您现在去看,说不定地上还有血迹:”

    “费雪先生,您说———”我在小心地斟酌字眼,“您说,围墙的守卫在改朝
换代之后受审判,公不公平?”

    他睁大眼睛,毫不犹疑地说,“当然公平。”

    “为什么当然公平?”

    “我不是自愿入伍的,我是被征去的,不当兵就得坐牢哇!那些年轻力壮的边
境守卫可都是忠党爱国的狂热分子,自己争取要去的。当然,是总理命令他们开枪
的没错,可是没人命令他们一定得射中呀!”

    “哦!”我深深看他一眼。

    “开枪可以说是奉命,不由自己,可射中,就是蓄意杀人嘛!”

    “那么总理昂纳克呢?他也该受审吗?”

    费雪的脸冻得红红的,点头说:“那当然。”

    “请问您母亲多大年纪了?”卡斯纳突然说。

    费雪有点摸不着头脑,还是礼貌地回答了:“八十岁。”

    “好啦!”卡斯纳急急地接着说,“如果您八十岁的老母在百货店里偷东西被
逮着了———对不住,这只是打个比方——咱们的法庭不会把她怎么样,因为她年
纪太大了,对不对?”

    费雪点点头。

    “咦,那为什么昂纳克要特别倒霉?他也是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子了,处罚他有
什么意义?”卡斯纳振振有辞。

    费雪好脾气的,慢吞吞地说:

    “先生,您看他现在是个可怜的糟老头,可您想想,如果两年前的柏林围墙没
被翻倒的话,这糟老头到今天可还神气活现地压制着我们呢!您说是不是?”


                   ※      ※      ※      ※      ※


    我们往车子走去。六度的气温,把人的手脚都冻僵了。

    “人民军解散了,您现在做什么?从前部队里的同僚都到哪去了?”

    “我本来就是搞汽车修护的,九○年以后,到西德宾士厂去实习了一年,今年
回到自己家乡,自己开了个小小的修护厂,其他人嘛——”

    费雪想了一会,在车门边站住,“失业的很多,五十来岁的人了嘛,从头来起,
辛苦是当然啦!”

    费雪打开车门,车里头露出一张盈盈笑脸,原来费雪太大一直坐在车里等着。

    “费雪太大,”卡斯纳弯下身往车里说,“您觉得统一怎么样啊——我这位中
国朋友想知道”

    费雪太大有一张富态的圆脸,化妆得很匀整。她倾过身子,愉快地对车外大声
地说:“简直就太好啦!”


                   ※      ※      ※      ※      ※


    他们的车子慢慢驶上公路,轮胎经过从前安置电动铁门的轨迹,车身还跳动了
一下。



                                空口袋街



    从“边境”过来,一路都是建筑工程。修路的修路,补桥的补桥。中断了四十
年的火车铁轨重新接上,生了锈的换上发亮的新铁;荒烟蔓草淹没了的老径铺上又
浓又黑的柏油。残破不堪的工厂挂出了即将动工的招牌,废弃颓倒的老屋围上了层
层叠叠的鹰架,整修蓝图醒目地悬在屋前。

    这条往小冷镇的路线,“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卡斯纳说。这是他三十年来每
年一度的返乡路程。

    “右边那栋大楼,你看,本来是公安警察的办公大楼。”

    车子经过这灰色大楼的正面,我瞥见正门上一个崭新的铜牌:  “德意志银行。”

    就是这个银行的总裁,两年前让极左的赤军给谋杀了,作为抗议社会主义破产
的挑衅手势。

    那个铜牌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光。

    公路边有个个体户小摊,卖烤香肠和面包。

    五十多岁的老板娘满面笑容地招呼着停下车来的客人。面包是冷的,香肠可是
烫的,还在大树下那个炭火架上吱吱作响,肉香像一缕青烟,在空气里游走。

    “统一呀?”老板娘在我的纸盘上挤出一点黄色的芥茉,“当然好哇!不但行
动自由,讲话也放心了。从前见人只说二分话,知人知面不知心,现在不怕了。”

    趁着没有客人的空档,她抹抹手,走过来和我们在板凳上坐下。

    “报仇没什么意思,我说,”她摇摇头,“昂纳克受的痛苦也已经够了,让他
去吧!何必呢!我们要向前看。”

    “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一头白发的老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们身后,手里
挥舞着烤香肠的火钳,“咱们该让昂纳克住在一个一房一厅的小公寓里头,就和咱
小老百姓一样;每个月给他几百块钱退休金过活,让他每花一块钱都要烦恼半天,
就跟咱小老百姓一样。我说这才是最公平的惩罚,怎么样?”

    “哎呀——”老板娘笑着说,“四十年的烂摊子,也不尽是他一个人搞的”

    老板娘斜睨着男人的样子,很有女性的妩媚。

    “女人的处境有什么不同吗?”我问。

    她偏头思索了一会,边说边想地说:“没啥不同,女人永远是输家。您看嘛,
在东德时代,几乎所有的妇女都外出全天工作,但是男人可并不分担家事,女人就
是头牛,得作双份工。现在嘛,您只要看看新的领导阶层,从省政府、市政府、到
乡镇公所,哪有几个女人?反正,作决定的全是男人,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一
样!”

    老板已经回到炭火边,用火钳敲着烤架大声说:“你们别信她的!在我家,只
有听她的份,她是我的领导!”

    路的尽头,有一片萧瑟的山林,叶子落尽,山空了,没入天的灰色。山脚下,
有一撮村落。

    小冷到了。

    是个冷冷的小镇,一万八千个人口,四百年前,有个叫马丁路德的人曾在这儿
住过,躲避教廷对他的迫害。

    一进入市街,就觉得空气坏透了,一股冲鼻的煤烟味。家家户户的烟囱吐着长
长的白雾,笼罩着深秋铁灰的天空。家家户户院子里都堆着黑漆漆、脏兮兮的煤。
人行道上也散着煤屑。泥土、煤屑、湿烂的腐叶,挟着雨水,把街道弄得泥泞。

    我穿着高统皮靴。东来之前,我就知道一个定律:一个国家开发的程度,可以
由它街道上的泥泞量来测量。

    人行道上立着漂亮的电话亭,崭新的西方格式。门锁着,透过玻璃往里头看看,
啊,电话亭里没有电话,电话机还封在硬纸箱里,等着安装。

    走在灰黯的街景中。煤,混着雨水,把所有建筑的墙壁都蚀出一种肮脏的阴暗
颜色,长年不经粉刷,阴暗之外又有一层破败的斑驳。每条街上都有这么一两栋残
败不堪的老房子,鬼屋般地耸立。多数的“鬼屋”,已经搭上了鹰架,蓝图上描绘
着光辉的远景。  ’

    错落在灰黯的老屋之间,却是一间一间亮眼而摩登的小店。玻璃橱窗里装着特
别设计的、具有现代风味的聚光小灯,灯光照着柏林和巴黎最流行的产品:时髦服
饰、电视、微波炉、丹麦组合玩具、滑雪器材

    如果小冷镇有个李伯,在昏迷了两年之后突然醒来,站在小冷街心,就在我现
在站的地方,靴上沾着泥土,他会以为,小冷镇挖到了什么金矿。

    我们的车,停在“德苏友谊街”。徒步转个弯,就到了“空口袋街”。

    “名字奇怪吗?”新店刚刚开张的老板,边擦窗子边说,“几百年来咱们这街
一直是小冷镇的风化街、绿灯户。凡是从这条街‘办完事’走出去的人,哈,口袋
都是空的。”

    他放下抹布,慢条斯理地点起一根烟,对着街心徐徐喷出一口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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