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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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欧洲-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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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扯着沾泥的根。在房间里,碰见了写《红高粱》的莫言。表哥说:

    “你们北京就是记者多、出版社多!”

    “是呀!”莫言好像在回答,“我还在部队里。”

    表哥说:“我是说,你们北京记者多、出版社多:”

    “是呀!”莫言礼貌地回答,“我还在部队里。”

    表哥有点气馁,转而问房里另一位北京人:“这里可不可以买到文字翻译的电
脑机器?”

    北京人客气地回答:

    “什么机?灭蚊子的机器?”

    客人走了,表哥无奈却又不甚甘心地抱怨:“这里的人觉得我们讲话好笑,哼,
可是他们到了我们省里,我们可觉得他们怪腔怪调呢!”

    下午五点,电话铃响,我拿起听筒。

    “是龙小姐吗?”一个沉着的男声。

    “是的,您哪一位?”

    “我们准备好了。”

    “什么准备好了?”我糊涂了,莫非自己忘记了哪个记者的约会?

    “嗯——”对方沉吟起来,又说:“你不要了吗?我们就在旅馆门口——”

    “您究竟——”我正要口出不逊,表哥把听筒接了过去,连连说:

    “就来就来。”

    表哥拎起他的塑胶行李袋,轻快地走向门口,手扶着门把,回头说:

    “表妹,八比一呢!昨天在友谊商店门口找上我的,有好几个人,约好今天换
钱。”

    “等着等着!”我跳下床,把门关上,把他拉回来。

    “你从乡下带了多少钱来?”

    “九千块人民币!在乡下已经用六比一换成了美金,现在再用八比一换回去,
你看,我的路费都赚回来了。”

    “表哥,你一个月的收入不过一百多块,怎么会有九千块呢?廿年也积不起来
呀?”

    “我当然没那么多钱,”表哥安慰着我,“这钱是乡里邻居朋友凑起来的.知
道我要来北京,让我来转一下,大家都可以赚一点。我家隔壁的老张还要我用你的
台胞证帮他买台彩电回去”

    他转身要走,又被我扯回来,我急急地说:

    “表哥,你做什么我不管你,但绝对不要在这旅馆的范围里交易。”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这家旅馆有个特殊的背景:它曾经是特务头子的私宅。

    半小时过去了,表哥还没有回来。我立在长窗前探看,觉得不安:这个南方来
的庄稼汉正在北京一个胡同里和一个声音沉着神秘的陌生人交易,身怀巨款。

    一个小时之后,表哥兴冲冲地推门而入。“你看!”

    他将一团报纸包抛在床上,“你看!八比一。”

    他坐在床沿,将报纸一层一层剥开。揭开最后一张,露出几扎砖块一样厚、钞
票一般大小的纸张。表哥生茧的手握着刚刚换来的钞票,突然颤抖起来:

    “白纸——全是白纸——”

    我凑近看看,除了上下两张是十元钞票之外,几捆全是粗糙的白纸。

    表哥手忙脚乱地将白纸包成一团,跳起来就冲向门口,嘴里不清不楚地嚷着:

    “报案!报案!”

    “报案?”我一把拉他回来,“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违了法?”

    “那我不管!丢了这么多钱,非报案不可。”

    他走了。

    暮色越来越深,天整个黑了。我坐在房里等着。不,还不到我该出面的时候吧?:
在这里, 我是个外籍人; 北京政府要驱逐一个外籍人时。最方便的指控藉口就是
“私下交易”。我不要送给它一个藉口。更何况《野火集》已经在北京销了十五万
本,这样的书不晓得何时何地会突然成为禁书;更何况,经过我不能解释的巧妙过
程,我竟然就被安排在这样的一个旅馆里面不,我还是暂时不要出面,再等等
吧!

    可是,北京的法律有多么文明?语言不通、满手粗茧的乡下人在派出所会受到
什么样的待遇?一个贩夫走卒有多少人权的保障、多少公民的尊严?

    将近十点了,我在房里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电话铃却轰炸似地响起来。

    刑警队请我立刻去派出所。

    计程车在黑漆漆的胡同里绕着,在一个黑漆漆的胡同口被拦下下来;便衣警察
早等在巷口。

    一脚高一脚低地踩着凹凸不平的路面,派出所在一个黑漆漆的院落里.看不清
面貌。刑警边走边讯问:

    “您是台湾的作家?”

    “是。”

    “和侯建威什么关系?”

    “表兄妹。”

    “您为什么来北京?”

    “处理版权问题。”

    “那九千块钱是您的?”

    我愣了一下,又明白过来;表哥大概认为由台胞身份的我来担负这九干块的私
下交易比较保险。

    “我可以见见表哥吗?他已经在你们这儿好几个小时了。”

    “不。请等一等。我们想先跟您谈一谈。那钱是您的吗?是您要侯建威去换的
吗?”

    我沉吟不答。

    我该怎么衡量这个情势呢?在一个法治社会里,这笔钱属于我,所谓的“海外
学人”、“台胞”、“作家”,或者属于侯建威,一个不会说北京话的中国农民,
应该在法律上不构成任何差异。然而我知道:有人抢了“台胞”的钱,因为是“台
胞”的钱,所以判了死刑。一个台湾记者被抢了一百块钱之后,不敢报案,他说:
“报案?万一那个人被判了死刑怎么办?”

    思绪百般回转,另一个便衣警察,长着张年轻的娃娃脸,走到我面前。我和他
握手。

    “你的笔锋很利。”他开口说。

    “什么?”我瞠目结舌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地听到这样的客套虚话,真是不合时
宜。

    “您表哥进来报案的时候,”娃娃脸警察说,“我正在读您的《野火集》。”

    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表哥正襟危坐着,两手放在膝上,像个规矩的小学童。
原先接我的刑警继续向他问笔录。

    “总共有四个人在车里,一个麻子,一个胖子,一个戴墨镜,腰上有对讲机,
还有一个呢?”

    在另外一个角落里,读者面对作者,提出问题:

    “龙女士,您的书我很喜欢,可心里又有很多问题。太多的自由不会造成动乱
吗?您觉得民主适合中国国情吗?”

    我的耳朵游离地听着两个角落里的声音。

    “你知道,要不是你表妹的关系,你这案子我们根本就不会管。北京像这样的
欺诈案每天都有好几件——”

    “人民跟政府‘对立’,那政府怎么做事呢?”

    “你说的车牌号码我们已经查过了,是假的,根本没那个号。那是个专门的、
职业的欺诈集团。总而言之,你太贪心了。”

    “台湾的民主又到了什么阶段呢?国民党怎么会把权力让出去呢?”

    “我们明天会带你到几个点绕绕,看看是否会碰到些线索,可我想希望很小
”

    午夜十二点。在北京一个灯光黯淡的派出所里,我在一本删节过的盗版《野火
集》上签了名。那是一九八九年四月廿一日晚上。

    我无法忘记警察那对清纯的眼睛,同时充满了追求真相的渴望和对真相的疑惧。



                                                一九九一年四月廿八日



  路  口



    这是个人口在三四万之间的小城,名叫衡东,在东西南北街交汇的十字路口。
我将单车停下来。

    乍看之下,这是一个乱成一团的路口,四个方向都在铺路,每一条路都只有半
边可行,尚未铺的半边矮下去,铺好的半边高上来,水泥路面到了路口便像悬崖一
样陡然截断。土路上摆着农人的摊子,这儿一篓丝瓜,那儿一笼橘子。水泥路面上
铺着一层泥泞干草,保护新铺路面的潮湿,三三两两的驴子摇晃着尾巴,闲闲地扯
弄着干草,各种各色的车辆拥挤在铺好的和未铺好的路上钻来钻去,忽上忽下,时
左时右,争夺前行的每一寸空隙,拼装的载客车——载满了人,几个年轻人还悬吊
在车尾——驶到断崖路口,唉呀,这么小而秃的车轮,这么高耸的路面,我以为它
肯定要翻车了,可是不,它像个螃蟹一样攀爬下来,喷出一团黑烟,继续勇往直前。

    什么车都有,蜂拥而来的单车,脚踏的板车,两手扶着横冲直撞的拖拉机,拖
拉机改装的小卡车,小卡车扩大的小客车,冲着人老按喇叭的吉普车,暗着玻璃不
让人知道这里头坐着谁的桑塔纳小轿车还有那运货的人,没有车而全凭脑子设
计出形形色色最原始的运货方法。譬如说,两块两米宽、三米长的木板要怎么运?
眼前穿过这两个人,一人肩上一根扁担,一前一后地行走,两块巨大的木板吊在扁
担的四头,把两个人夹在中间,一起平行地往前移动。譬如说,几十根粗壮的竹子
怎么运?两个轮子中间夹一块木板,竹子搁在木板上,一个人在前面拉着走,绳子
套在他的肩头,竹子的重负使他低头,身躯向前倾往地面,以拉纤的姿势苦苦前行,
他这一个人的“车队”前后就有十米多长。譬如说,三麻袋的米怎么运?每一袋都
有沉沉几十斤重呢,那个看起来瘦弱的年轻人,一次背一袋,已经把三袋都驮到了
路口。卸在马路中心,他歇了歇,喘口气,弯身驮起一袋,往西街走去,剩下的两
个麻袋丢在街心等着。再譬如说,不能走路的老人怎么送?一个面孔黝黑的中年汉
子,背着老人,他的两只手臂往后环扣着老人,老人细瘦的脚像孩子一样在两边悠
悠晃晃,这汉子正穿过东街,向我走近。

    倚着单车慢慢儿看,这个十字街口真乱得可以,在高高低低的路面上,在翻翻
滚滚的尘土中,人车争道;单车、板车、拖拉机、卡车、客车、货车、小轿车、吉
普车,挤挤攘攘,穿梭在长短不一,宽窄不定,移动无常的竹竿、木板、麻袋、行
人之间,既没有红绿灯的外在标识,也没有车马右行的内在规律,这是一个完全没
有秩序的路口。

    把单车的脚撑好,让我靠着后座,再看久一点。

    没有秩序吗?

    如果真的没有秩序,为什么没人撞上那驮麻袋的小伙子?你看他这不就又过来
了,现在他两手空空,一身轻松地穿过街心——他甚至并不小心翼翼地左观右测,
他就那样什么也不看地吊儿郎当地摇着摆着,横冲过来、好像马上就要压死他的拖
拉机在离他手臂一公分的地方刹住,让他从容走过,司机“呸”吐了口痰,咬牙骂
了句“畜生”。又赶往下一场遭遇。

    如果真的没有秩序,为什么没人被那两口坐在十字路中心的麻袋绊倒呢?背着
老父的中年汉子走到麻袋跟前。眼睛眨都不眨地走过去了,载满毛猪的卡车离麻袋
老远就计量好距离,往斜里驶去,小伙子穿过枪林弹雨而安然到达,弯身一使劲,
麻袋已驮在肩上,他佝偻着背往前走,重压阻挡了他的视角,但是无妨,而他不让
车马时,车马就让他,当他放慢了脚步,车马就轰然向前,有无数个惊险擦身而过,
但也仅止于擦身而过。

    在这单车上坐久了,看久了,我就发现,在表面的紊乱之下,这个路口,其实
隐藏着它自己的韵律和节奏,人与车,路与人之间存在一种刚柔交替,进退互助的
默契,不经心的小伙子和拖拉机的司机心里都明白,在一公分的千钧一发之间,他
们会闪过那最后的致命的撞击。不觉察这种默契的人就觉得这个路口紊乱无章;或
者说,心里只认定一套规则,人就觉得这个路口毫无秩序。

    可是,真有秩序吗?从衡山火车站一出来,就看见地上新染的血迹,破碎的机
车翻倒在泥地里,尸体,人们说,刚刚运走,在东街上,我明明听见那交通警察大
声嚷嚷:不得了!八天里压死了六个人!这。也是你所说的秩序?

    我想是的,那是一种内在的秩序。

    小城里的人告诉我——说的时候还带着一点不愿太露的骄傲——衡东某个岩洞
里发现了谢灵运的题诗,是吗?谢灵运也来到这东西南北街?他可也曾驻足相看?
迤逦千年,在一九九五年的秋天,衡山脚下的小城进展到一个十字路口;它将驴子
放到一边吃草,引进了各式各样的车辆;为了这些车辆,它必须铺下厚实的路面,
那挑卖丝瓜的,背负米粮的,拖拉木材的,习惯赤足走田埂的人们,正揣摩着如何
与各式各样的车辆在同一条路上行走,许多人未能避过那最后的致命的撞击,令人
哀恸;可是,一个社会往前走,只能用自己的脚,横走或直走,前进或后退,它有
它自己的速度,它有它内在的秩序。

    我跨上单车。向街心滑去;街上已经没有麻袋。





                               寻找一个岛



    冬英是在一九四九年一月离开淳安古城的,她才二十四岁,烫着短短的鬈发,
穿着好走路的平底鞋,婴儿抱在臂弯里,两个传令兵要护送母子到江苏常州去,冬
英的丈夫是常州的宪兵队长。已经是兵荒马乱的时候,冬英仓促上路,并没有对淳
安城多看两眼,庭院深深的老宅,马蹄达达的石街,还有老宅后边那湾新安江水,
对冬英而言,都和月亮星星一样是永恒不变,理所当然的东西,时代再乱,你也没
必要和月亮星星作别吧?人会死亡,朝代会颠覆,城,总不会消失吧?更何况,冬
英向来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她明快,坚强。

    一年之后,她自己都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人已经到了高雄,一个从前没听说过
的都市,那儿的人皮肤比较黑,说一种像外国话的方言,丈夫在动乱中失去联系,
却有两个兵还护着她,还有臂弯里又一个初生的婴儿,冬英打量一下周遭:满街挤
着面孔凄惶,不知何去何从的难民,这淳安城的小姐于是卖掉身上仅有的黄金,租
了半爿屋子挡雨;买了些西瓜,剖成小片,让那军服尚未褪下的传令兵拿到港口去
叫买。

    冬英从此不能见河,一见河,她就要说:“这哪里能和我们老家的河比”
新安江的水啊,她絮絮地说,是透明的,清澈见底;第一层是细细的白沙,第二层
是鹅卵石、然后是碧绿碧绿的水。抓鱼的时候,长裤脱掉,站进水里,两个裤脚扎
紧,这么往水里一捞,裤腿里满满是鱼冬英说完,总还要往我看看,确定我是
不是还听着,然后无可奈何地叹一声气:“唉!说给你听,你也不会相信,你根本
就没见过那么清的水嘛!”她沉默一会儿,又说:“有一天,有一天要带你回去看
看,你就知道了。”声音很小,好像在说给她自己听。我这个台湾的孩子,对长江、
黄河都无从想象,但是自小就知道有那么一条新安江——江在哪里其实毫无概念,
连浙江在江苏的上面还是下面,左边还是右边我都不十分清楚——新安江水是世界
上最干净的,长大以后,带着冬英去看阿尔卑斯山里的湖,去看莱茵河的源头,去
看多瑙河的风光,冬英很满意地发出赞美:“欧洲实在太漂亮了!”然而还没走出
几步,她就要轻轻叹一口气。我等着,果然,她说:“可是这水啊,没有我们新安
江的清”

    冬英在台湾一住就是四十多年,学会了当地的语言,也爱上了亚热带的生活,
异乡已经变成了故乡,那新安江畔的故乡嘛,早已沉入千岛湖底,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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