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活着就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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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活着就老了-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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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是写作。高考之前,写过一个长篇小说,记录我对班花的意淫,所有的故事情节都是意淫出来的,所有的思想都是真实的。十三万字,四百字一张的稿纸写了三百多页,然后寄给一个叫《中学生文学》的杂志,然后那家杂志就倒闭了。之后,把码字这件事忘记了十年,在第二次连续十四天梦见班花之后,在班花说早孕试纸测试阳性之后,我的手指开始跳动。我打开电脑,文字像小鱼和小虾米一样,顺着水流,沿着手臂到手指,在从手指蹦跳到键盘和屏幕,于是天暗下来,屏幕的池塘里雨打残荷。我想,忘不掉的,就是命吧,必需写出来的,就是责任和使命。

穆罕默德和信徒说,他能让山走到他面前,喊了三次,山他妈的不过来,默罕默德就走了过去。老婆是命,写作是命,他们如果不走到我的面前,我就带着鲜花,戒指和手提电脑走过去,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认命? 

 
食色
冯唐


2500年前,孔丘讲:食,色,性也。中国人伦理观念的基调就定了。

第一,作为探讨人和人之间以及天和人之间关系的伦理学,主要两个内容:食和色。食,讲工作,如何看待搵食,如何协调同事以及上下级的关系。色,讲生活,如何看待上床,如何保证生殖成功,子嗣繁衍。

第二,伦理学的基调是,食色性也。不肮脏,不可耻,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老百姓需要的,皇上不禁。2500年前孔丘的理论和今天的生物学理论一致。对于生物体,生存是最大道理,吃饭,是为了个体生存,上床,是为了种群的基因生存。百年后,老张的血肉筋骨归于尘土,基因还在市面上流转,基因编码蛋白,蛋白聚合成眼珠子,小张眼珠子里的瞳孔看到大奶和大钞而放大,和上辈子老流氓的瞳孔并无不同,这就是常人实现不朽的形式和佛经说的转世。老天爷编写人性操作系统的时候,认定人性的最终驱动力是让个体基因存在下去的概率最大化。为了生存,可以六亲不认,无法无天,有奶就是娘,大奶是大娘。

中国人的工作观,比较简单。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也就是说,做事要讲规矩,年轻人要学会等待。但是对于到底规矩是什么,2500年来,中国人从来就没有直接总结过一二三四。只是明确了做事的态度:敬,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只是明确了做事需要达到的效果:和,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只是明确了做事过程中要把握的两个原则:恕,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仁,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2500年了,中国人一直在用这一套工作伦理,不清晰,但是实用。理论太清楚了,流氓的种类太多,混账事情的种类太多,不能套用,不实用。2500年过去,即使现在中组部选拔特大型国有企业一把手,把上千亿的国有资产交给某个五十来岁一百多斤的胖子,仿佛两千年前,秦王把全国一半的精壮男子交给王翦去灭楚国,用的不是平衡计分表(Balanced Score Card)或者关键业绩指标(KPI),用的还是大拇指原则:这个人可不可以托三尺之孤,寄千里之命。

中国人的性爱观,比较矛盾。宋明以前,乐生,人活天地间,顺应自然,尊重人欲。没有电视,没有互联网,没有影院,天黑了,农民们喝几杯自酿的米酒,院子里和自己身体里的虫子都在鸣叫,于是彼此娱乐各自的身体,缓解一天的疲劳,制造新的劳动力量。城市里的文人和官员到青楼和寺院,做诗饮酒,商议国家治理边防漕运。歌妓和女道士比花还香艳,穿戴着当时最先进生产力制造的绫罗绸缎和金银珠钻,吟唱着“浮沉千古事,谁与问东流”,代表着当时最先进的文化水平。在自然规律面前,孔丘自己也无可奈何,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即使孔丘本身也是这种性爱伦理的产物,《史记》中一针见血地指出,孔丘野合而生。到了宋明,国力狭促,理学盛行,讲究灭人欲,存天理。不是你老婆,看一眼都是不道德的,想一下都是罪过。有个笑话讲,一个理学信徒一辈子不上街,因为人上街则淫具上街,带着淫具在街上溜达,天理何在?文革时候,情况类似,衣服只有绿色和蓝色两种,偶像只有毛主席一个,男女手拉手,就是耍流氓。改革开放之后的性爱观,介于宋明之前和宋明之后的中间。白天在街上手拉手的还是很少,CEO们也基本都有老婆,但是中国二线城市以上,汇总起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色情业,这些服务产值由于没有包含在官方统计数字中,中国的GDP被严重低估。一天中最有效率的时间是在这些地方度过的,最重要的业务是在这些地方谈成,一个CEO教导我:“在中国做生意也复杂也简单,复杂到拜佛不知道庙门,简单到ABC,烈酒(Alcohol)、美女(Beauty)和回扣(mission)。”

CEO们最近的潮流是每年去寺庙里上上香,吃几顿斋饭,住几天斋房,忘掉ABC,养肝固肾,想想公司未来三五年的战略和组织结构。有个老总上完香之后,问过我一个哲学问题:“一个人应该用一生去明白欲望就是虚幻呢,还是用一生来追求一个又一个欲望的满足?” 

 
文章千古事,70尚不知
冯唐


这是一个浮躁的时代。人心如城市,到处是挖坑刨路、暴土扬烟地奔向小康和现代化。普遍而言,浮躁时代中最浮躁的是媒体和评论。电视和电脑,两只老虎一样吞噬闲散时间,做评论的全然不占有资料,闭着眼睛一拍脑袋,就开始像北京出租车的哥一样,指点江山,说谁谁谁是朵莲花谁谁谁是摊狗屎。

真正的文学用来存储不能数字化的人类经验,是用来对抗时间的千古事,总体属阴,大道窄门,需要沉着冷静,甚至一点点没落。文章再红,写字的人上街不需要戴黑墨镜,书再好卖,写字的人进不了《财富》杂志的富人榜。浮躁的媒体和评论中,最没想像力的就是文学媒体和文学评论。雌性写字的,眼睛和鼻子基本分得开,就是美女作家,胸比B罩杯大些,就是胸口写作。雄性写字的,裤带不紧风纪扣不系,就是下半身写作,有房有车有口踏实饭吃,就是富人写作。进一步演化到近两三年,这些名词都懒得想了,1960至1969年生的,就是60后,1970至1979年生的,就是70后,1980至1989年生的,就是80后。

文学其实和年纪没有太多关系。

科学讲实证,宗教讲信不信。科学和宗教之间是哲学,在脑子里在逻辑里讨论时间和空间。科学、宗教、哲学的侧面是文学,在角落里记录人类经验,在记录的过程中抚摸时间和空间。在这个意义上,作家是巫师,身心像底片一样摊在时间和空间里,等待对人类经验的感光。在这个意义上,文学和年纪没有太多关系。有写字的,二十岁前就写完了一生中最伟大的作品,之后再如何喝大酒睡文学女青年,身心也变不出另一卷底片,于是用漫长的后半生混吃等死。也有写字的,度过了漫长的吃喝嫖赌抽的青春期,四十岁之后,发稀肚鼓,妻肥子壮,忽然感到人生虚无,岁月流逝,心中的感动如果不挤出来变成文字,留在身体里一定会很快从正常组织变成肿瘤,再由肿瘤变成癌。按十年一代这么分作家,还不如按其伟大作品的数量分,同样简单,但是更加深刻,比如分为一本书作家,两本书作家,和多本书作家(也就是大师)三类。一个作家一定有一个最令他困扰最令他兴奋的东西,和年纪无关,他第一二次写作,所挖掘的一定是这个点。这个点,在王朔是世俗智慧,在余华是变态男童,在劳伦斯是恋母情结。所以一个作家的第一二本书,可能不代表他最成熟的技巧,但是基本代表了他百分之五十的文学成就,王朔飞不过《动物凶猛》,余华飞不过《在细雨中呼喊》。在从一本书两本书作家向大师过渡的过程中,王朔用《我是你爸爸》窥见了一下所谓不朽的“窄门”,然后就办影视公司去了,余华在十年努力无法通关之后,转过身,以《兄弟》头也不回地向速朽的“宽门”狂奔。D。H。劳伦斯肺痨缠身不久于人世的时候说,他自己的一生是个异常残酷的朝圣之旅,我想起《虹》,想起《恋爱中的妇人》,黯然神伤,鼻泪管通畅,泪腺开始分泌。

如果硬扯文学和年纪的关系,文学是“老流氓”的事业。不可否认天才少年的存在,偶尔嗑药间或高潮,被上帝摸了一把,写出半打好诗半本好小说。但是更普遍的情况是,尽管作家的气质一直在,理解时间,培养见识,还是需要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接触一个美女,被先奸后杀始乱终弃,是你倒霉,总结不出什么。接触第二个美女,又被先奸后杀始乱终弃,还是你倒霉,这两个美女是亲戚。接触第三个美女,第三次被先奸后杀始乱终弃,样本量有了一定统计意义,你可以归纳说,美女都是貌如天仙心如毒蝎。时候不到,胡子还没长出来,自然不需要刮,自然不知道刮完后的那种肿胀,也无从比较那种肿胀和早晨醒来下体的肿胀有什么异同。还没到四十多岁,胡子还没有一夜之间变得花白,秋风不起,自然很难体会岁月流逝。文章憎命达,等待劫数,等待倒霉,婚外恋,宫外孕,老婆被泡,孩子被拐,自杀未遂等等,安排这些国破家亡生离死别,需要上帝腾出功夫,也需要一个作家耐心等待。文字有传承,汉语有文脉,先秦散文汉赋唐诗正史野史,最基本的阅读,最基本的感动,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不提80后,即使是70后,还嫩,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不论先秦和南北朝了,往近世说,和以二周一钱(周作人,周树人,钱钟书)为代表的五四一代相比,70后没有幼功、师承和苦难。我们的手心没有挨过私塾老师的板子,没有被日本鬼子逼成汉奸或是逼进上海孤岛或是川西僻壤,没有背过十三经,看《浮生六记》觉得傻逼,读不通二十四史,写不出如约翰?罗斯金、史蒂文森或是毛姆之类带文体家味道的英文,写不出如《枕草子》之类带枯山水味道的日文,更不用说化用文言创造白话,更不用说制定简体字和拼音。往现世说,和以二王一城(王小波,王朔,钟阿城)为代表的文革一代相比,我们没有理想、凶狠和苦难:我们规规矩矩地背着书包从学校到家门口,在大街上吃一串羊肉串和糖葫芦。从街面上,没学到其他什么,我们没修理过地球,没修理过自行车,没见过真正的女流氓,不大的打群架的冲动,也被一次次公安干警的严打吓没了。

70后基本没有被耽误过。我们成群成队的进入北大清华而不是在街头锻炼成流氓,我们依靠学习改变命运,我们学英文学电脑学管理,我们考TOEFL考GRE考GMAT考CPA考CFA,我们去美国去欧洲去新西兰去新加坡去香港,我们会两种以上的领带打法,我们穿西装一定不穿白袜子,我们左擎叉右擎刀明白复式记账投资回报和市场营销,我们惦记美国绿卡移民加拿大,我们买大切诺基买水景大房一定要过上社会主义美好生活,我们做完了一天的功课于是尽情淫荡,我们在横流的物欲中荡起双桨。

70后作家,作为整体,在文学上还没有声音。先是卫慧等人在网上和书的封面上贴失真美人照片,打出“身体写作”的旗号,羞涩地说“我湿了”,然后是九丹义正词严地说我就是“妓女文学”,“我占领机场卖给六七十年代白领精英”,然后是木子美另扛“液体写作”的旗号,坦然地说“我就是露阴癖”,“再废话我露出你来”,最近的进展是有女作家直接在网上贴裸体照片。羞耻啊,写枕头的,没出个李渔,写拳头的,没出个古龙。我们这一代最好使的头脑在华尔街构建金融计量学模型,在硅谷改进Oracle数据库结构,在深圳毒施美人计搞定电信老总销售程控数字交换机。

但是70代还有机会,气数还远远没有穷尽。

从经历上看,70代独一无二,跨在东西方之间,跨在古今之间,用张颐武的话说:“这一代,是在大陆物质匮乏时代出生和度过青春期的最后一代。他们在匮乏中长大,却意外地进入了中国历史上最丰裕最繁华的时代。他们还有那单调刻板却充满天真的童年,却又进入了一个以消费为中心、价值错位的新时代。他们有过去的记忆,却已经非常模糊;有对于今日的沉迷,又没办法完全拥抱今天;容易满足,却并不甘心满足。”从知识上看,70代受过纯正的科学训练,顶尖的脑子在《科学》和《自然》发表论文,独立思考已经成了习惯,比如遥想最完善的人类社会制度,按需分配当然好,如果人民都想自己占有Tahiti的Bora Bora岛,如何分配啊?如果男人都想睡朱莉…安吉丽娜(Jolie Angelina),如何分配啊?从时间上看,70后还有大把的光阴。这个岁数,亨利米勒的文学实践还停留在嘴上和阳具上,这个岁数,王小波站在人民大学门口,望着车来人往,还是一脸迷茫。

出名不怕晚。北大植物学老教授的话还在耳边,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着一句空。我最近看到的趋势是,60后个别人开始掉转身,亲市场求销量,顺应时代一起浮躁,70后在有了自己一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之后,个别人突发奇想,认为真正的牛逼来自虚无的不朽,开始逆潮流而动,抛开现世的名利,一点一点,试着触摸那扇千古文章的窄门。 

 有肉体,还有思想
冯唐


我基本上只看写字人写的博客,什么东西落到文人手里就复杂了,这种复杂,我喜欢。好的文人博客,如唐宋野史、明清小品文。内容上,讲真话,不掩饰,夜雨春酒,深巷杏花,记录发生在当下的新鲜。形式上,直截了当,去繁就简,一个词想不起来,造一个或者标注拼音,不查成语字典。唯一的例外是高晓松的博客。一个字,牛。两个字,牛逼。四个字,就是牛逼。强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睥睨笑傲或者谦和恬退,真实就好,不装就好。见过一次,在故宫午门外,夜里两点,在他新改装的大篷车里,喝酒,听他放新专辑《万物生长》中的彼得堡遗书,听他讲如何谈大恋爱大绿帽子如何纷飞,看车窗外十米红蓝的警灯闪烁,看车窗三十米外冤鬼们肩并肩开会的午门。

胡赳赳的博客是典型的文人博客,比我的强多了,基本都是专门为博客写的,淋漓不尽,不动大手术,上不了平面媒体。在电脑的液晶显示屏上看,仿佛一页页沾着脑浆子的涂鸦,有肉体,还有思想。

有肉体。

比如:“海儿素喜制服女,口头禅是‘制服诱惑’,每次见到都会狂拍不止,此次打飞的过安检时,女制服安检摸他全身,他一如既往的吐出两个字:欧耶!”我在国内过安检,每次都是提前半小时就把裤腰带脱了、假牙摘了放在旅行箱里,每次警报还是照样响起。我高度怀疑机场部门担心女制服安检们实在无聊,故意提高敏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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