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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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土- 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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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行车或是走马,或是卫士或是立卒,自以为解者常是不解。那立在外围的不解者,仗着与己无涉的原因,便敢于胡乱道来,瞎雀碰到谷穗上,偶尔解之。倒也不鲜。〃杨文彰听罢,似有片刻醒悟,说道:〃以你看天下的文章,行内人竟也是无法做解了?〃老叟道:〃杨校长你看得过了!不过老汉我也不敢自道高深。我这半生挖土耩地流汗种谷,你问有何经历,敢与你言谈文章之事?不过是仗着人在外围身份微贱胆大而已。所以我的话你也甭往耳朵里去,只当一阵西北风吹过耳边罢了。探讨为文之道,历史上当首推南梁的刘勰看得地道。刘高僧所著《文心雕龙》五十篇,言之所及,空灵幽远;喻之所涉,匠心惟最。视阔万里而不遗鲰小,吞吐八荒而不失翔实;坐地辨理有高逸之风仪,行步切证若凡尘之顿悟。不遮不掩极是大方。后代学人发凡启蒙,不啻为一卷真经。又过千四百年,晚清之末南人王静安所作《人间词话》一册,又是最经心不过,文章一二两句便是镶金缀玉飞霞流瑞。看相也是得道中人。及到后来百十年里谦谦君子芸芸众生,察文常淤于虚衍,议理莫过于较真,舌长指短资性差矣,所缺者,大多又为〃骨气〃二字。鄢崮村人看是绾不起裤裆,通常人说是提不起纲来。文章只觉都是些舔笔调墨的清水贵人,或是那蛀书销册的地头混子把持。这班人物极又喜树旗标宗,懒得做那寂苦的文章。一席之地一墙之隔便自道天阔海宽,且将那千年文章盛事全然不见,弄不懂的就来一卷大文,这个学者之研究那个先生之探讨,到头来又都是狗屁不通。若说要做文章,有性情人最好。有性情而又不失凡心者更好。古来有见地有成就的文人骚客,无一不是流失民间,与勾栏瓦肆的通常百姓厮混,博古通今雅俗并用,且不以文章自重。一杯水酒一篇道理,一架豆棚一卷文章;图的就是个好听好看,娱的就是那村间耄髫。然活生生若拖泥带水,泪纷纷若飘花坠地。感时伤世,漾漾若泄瀑就川;怜花惜玉,盈盈若眉间蓄愤。总都是不得意不得已而为之。〃杨文彰听着听着即刻迷糊其中了,后来便叫道:〃老先生且慢说,待我听确实了!〃老叟笑笑道:〃好了,不言了不言了,我得下我的棋去了!〃说罢转身,自走开去。杨文彰望着老叟窝缩的背影,怅叹一番回校不提。   
  《骚土》第四十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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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烂孩误抓双奸识好人 
  仇外济独钟一枝为猫娃 
  贺根斗赶到奚巧云家中,一进院门,看见院当间散散乱乱地堆放着一些烧焦的断椽残瓦破壶烂罐。奚巧云腰间拴围一副麻袋片子,正在那里捞抓。贺根斗不待走近,便朝奚巧云使 
  眉弄眼,呀呀地叫起来:〃好我的大妹子哩,你这加起来值不了五毛钱的家当,还收拾它做什么?但听我一句话,我叫你有吃有喝,全县闻名!〃 
  奚巧云埋头干她的活,背对着贺根斗不搭不理。贺根斗几个大步跨了上去,夺下奚巧云手里的一只瓦罐,说道:〃我看你真是穷迷糊了!我对你八八八九九九说的话,你咋听不到耳朵去呢?〃奚巧云是何许人物,岂能忍受贺根斗这样小看她?她平生最忌讳的就是人说她家穷,贺根斗正点到她的痛眼儿上。她转过布灰的脸面,夺回瓦罐,一口黑唾沫当即便啐在贺根斗脸上,道:〃呸!你说的你妈的腿,这叫人话吗?〃贺根斗急了,一只手抬起擦脸,一只手伸上去便将那奚巧云揪了。奚巧云蝎蜇了一般地大声叫道:〃这大天白日的你想干啥?〃贺根斗力大,一面拽一面训斥她道:〃贼婆娘,他妈的天大的好事寻到门上了你还糊涂哩!〃说着将奚巧云拽到窑里。 
  正巧,这情形被奚巧云八岁的儿子蛋蛋看见了,蛋蛋跑到村东的坡地里,对正在拉粪的父亲马烂孩说:〃大,大,快回呀快回呀,贺主任把我妈拽到窑里了!〃也是娃碎不懂事,当着这么多的社员这样说话。马烂孩失色问道:〃为咋?〃蛋蛋说: 〃不晓,我看着他对我妈说了一句话,说完就把我妈拽到窑里了!〃社员们哄声笑了。马烂孩大怒,嘴里骂道:〃早知这狗日的没安好心,去年夏天在麦场碾麦,为说一句话,把我娃他妈拽到麦垛后面,缠住不放!〃说罢放下架子车,大步流星赶回家中。一踏进门,只见贺根斗与自家婆娘俩人面对面坐在热炕上,两人已经是心领神会呈现喜色。马烂孩沉下脸,心里念道:〃狗日的快啊!〃 
  婆娘见烂孩进门,便喊道:〃老马啊,贺主任看咱来了,快给贺主任取烟锅!〃马烂孩断然说道:〃没烟锅!〃婆娘扑哧一声笑了,说道:〃我看你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马烂孩道:〃什么好人心?〃贺根斗哈哈大笑,说道:〃我说你这条老狗,生这么大个的狗鼻子却咋闻不出味道来呢?〃马烂孩问道:〃什么事?〃婆娘跳下炕,捅了下男人的腰窝,欢喜地说:〃甭问了,快给贺主任取烟锅!〃贺根斗对马烂孩道:〃甭取了,我不吸!这是密电码,你两口儿今夜里在被窝里好好谈吧,我得走了!不过巧云你却得早点过来,这是组织上使用你的关键时候,抓紧点,一步都不能差的,一步撵不上步步撵不上!〃奚巧云道:〃那可不是!〃贺根斗下炕,被巧云送出门外。分手的时候,那巧云一看四岸(边)无人,便揪了把贺根斗的衣服,悄声对贺根斗说:〃要早知道你有心提携我,有些话也该对你说了!〃文化大革命〃夺权那会儿俺在山东老家也疯过一阵儿的,那时俺年轻,整日不沾家,天黑就在'敢死队'大宿舍里住下,腰里别着两把盒子枪,大街上走来走去。男人们跟在我屁股后面,像群丢了魂儿的野鬼!你知道人私下里叫俺什么?叫'双枪老太婆'!你以为是咋!〃 
  奚巧云说这话时嘴吹着贺根斗的耳朵,弄得他心里甜甜的痒痒的,单这点感觉就和旁的女人不同。于是也附和她说:〃看来你参加革命的年代早了!我没认错,你与旁的女人确实有些不同,然而你在鄢崮村窝缩在女人堆里多年,也该出头露面了!下午早一点来,到我办公室里咱俩细谈!〃 
  却说杨文彰那天雪夜,看见的那一男一女到底是谁?说出来大家也都熟识。女的便是王骡那千娇百媚的女儿猫娃,男的便是在外路挣到大钱回来过年的歪鸡。歪鸡穿着军大氅,戴着手表,日前又从县上买回一张名为〃一头沉〃的办公桌子,给家徒四壁任啥没有的家庭里平添了些光辉。腰间挂了一串钥匙链子,一副当掌柜的模样。这在鄢崮村是首开先河,被大家纷纷惊羡。惊羡之余,又猜测他的那办公桌里到底藏着多少票子。 
  原来是那天傍晚,大队部里又在排戏。猫娃年纪尚幼,只跟着跑场子。歪鸡也到大队部里看热闹。高大的身架在人群中一立,竟是分外扎眼,少不得被村里许多婆娘女子偷看。男人若是到了二十八九的年纪,事业有成,孤身独处,可不就是一件宝贝。歪鸡自己也能感觉出来,遂有些得意扬扬。这期间,只见排练的人群中立着一个女子,生相是秀眉大眼,灵唇俐齿,十二分的美妙。歪鸡留意看她一回,却不想她正朝他探看。男女这一对光,恰似打雷闪电,分外惊心。歪鸡刹那间晕头昏脑了,向结伴而来的黑蛋询问:〃东面立的那个穿小红袄的女娃是谁家的?〃黑蛋道:〃她你不认得了?王骡家的猫娃!〃歪鸡啧声说道:〃哎哟,我真的不认得了!前年我刚回来时不就一个碎娃嘛,可咋长得这么高了?〃黑蛋道:〃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歪鸡不言语了,再待那猫娃朝自己看时,心头一乱,慌忙退了出来。 
  歪鸡一个人在白亮的雪路上独行。想到自己幼年里丧母,长这么大,没受过女人如此宠爱,再一想自己的身份和贫寒的家境,竟生出如许的伤感来。正走,突然听到背后有人〃歪鸡哥歪鸡哥〃地喊他,回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正是刚才与他眉目传情的猫娃追了来。   
  《骚土》第四十八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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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歪鸡待她走近,问她:〃啥事?〃大概因天气寒冷,猫娃穿得单薄,袖着手像在原地跳舞一般,腰一扭一扭地活动着身体,对他说道:〃我想问你,有没有的确良军衣?〃歪鸡道:〃问它做啥?〃猫娃说:〃演节目的时候要穿。〃歪鸡迟疑了一下,因为他的确不想对猫娃说没有,所以他问她道:〃你啥时候要?〃猫娃说:〃就这两天。〃歪鸡道:〃咋恁急?〃猫娃一翻她那又大又亮的猫眼,说:〃当然急了,十号就试演了!今天都三号了还能不急!〃歪鸡道:〃还有六七天呢,你也甭太急了,哥这就给你想办法!〃猫娃不动了,正色说:〃你自家没有?〃歪 
  鸡道:〃实话对你说,我是没有,但我有方子,到时候一准叫你穿在身上!〃猫娃笑了,娇声娇气地说:〃那我先谢谢你了!〃歪鸡道:〃不用谢,以后遇到难处找我!〃猫娃说:〃我也不敢将你烦得太(过分)了!〃歪鸡道:〃看你说的,你既然能给我叫这一声哥,那当哥的无论啥事都得给你办不是?〃猫娃朗朗地笑了起来,那脸蛋那鼻梁都像玉雕似的在雪光耀明的夜里头发亮。 
  第二天,歪鸡借了建有的自行车,不顾天寒地冻,骑了一百多里的山路,赶到合阳县马家窑,寻着与他一起出外做活的马天明。天明从部队里弄下一件的确良军上衣,这两日正在身上穿着,准备相亲。歪鸡一说明意思,天明立刻表示:〃歪鸡哥你不晓这件的确良军衣对我是多么重要。去年冬天我回来,把身上的穿戴没当大事,烂烂弱弱地回来了。结果一进村,你晓人见我咋说?嗨,看,那贼回来了!一个个见我只避。今年冬天,我穿着这件的确良军衣,刚一进村,就被社员们认出来了,好家伙,你没见当时的阵势,怕怕,人们前呼后拥,争着抢着和我握手,只手握不及也!有那没握到手的,急得一夜睡不着觉,第二天天不亮赶到我屋补上。你看差别大不大?〃歪鸡道:〃你狗日的胡吹些啥嘛!〃天明道:〃歪鸡哥你咋不信人嘛,跟你搭伙这多年,我啥时候胡吹过?没听人说,人凭衣裳马凭鞍!〃歪鸡道:〃我不与你闲绷,只问你一句,借是不借?〃天明嘴里咕哝着。歪鸡也不再与他分辩,硬是上手生剥活拽地从小伙子身上将的确良军衣扒了下来。天明落了泪。但他知晓,歪鸡是包工头,说出的话接近于最高指示,可以说是违抗不得。 
  歪鸡拿到衫子却又有些过意不去了,想了想,把手表卸下来给了天明。天明起初嘟嘟囔囔很不乐意,一见手表,却嘿的一声笑了。手表比的确良军衣自然又高出一等。两个人接着称兄道弟,说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歪鸡又骑车往回赶,直到晚间,歪鸡才如期将取回的的确良军衣送到猫娃手里。猫娃欢喜不尽,又与歪鸡立在皂角树下说话。说叨的都是剧团里的事情。王骡自从搭起戏班之后,今天训这个,明天骂那个,甚是不得民心,弄得剧团秩序很乱。歪鸡自然首先是替猫娃操心。 
  这情况叶支书也晓,但叶支书却一时腾不出手来。自从勾搭上村中刘江河的婆娘田花之后,哪有心思来仔细考虑这些淡事。你说他不抓大事吧,动不动却也来一条两条让人捉摸不透的圣旨,胡乱批评几句,不解决实际问题,叫底下人看着乱去,他自己在背地里与女人鬼混。你说作为一个领导,七八十岁的人了,却咋恁没出息呢?说出来看官休怒。男人到了这个年岁,大都有一段回光返照的青春感觉,若不是家中有一个糟老太婆从旁唠叨着,一大堆儿男儿女从旁督促,遇到那鲜活年轻一些的色相,难免不坠在其间,做出不伦不类的事来。叶支书如今此所谓〃老夫聊发少年狂〃,也是人性使然,和那历史上的皇帝老儿一样,基本上怨不得他。   
  《骚土》第四十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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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江河荒郊恶风遇半仙 
  庞二臭美辰良宵见佳人 
  俗话常说的老不要脸,就是指人老了仍不顾脸面,仗着自己有权有势,和年轻的女子勾搭,做下不光彩的事情。叶支书眼下就是这么一种情形。那刘江河的婆娘田花被叶支书整天 
  占着,刘江河咋就恁心甘情愿?论说便是刘江河自己的事情了。其人起初在鄢崮村也是个热闹的人物,最爱假装积极,帮闲凑趣。在《骚土》里本该早提到他,只是他古经奇曲多变,三言两语说不透彻,故而延至今日。 
  说的是许多年前某天某日,公社召开庆祝成立革委会的万人大会。这一天,广场上红旗猎猎,群情振奋,呈现出节日的欢闹。鄢崮村扎了彩车,彩车上坐了王骡一班涂脂抹粉的戏子,在上面又拉又唱。吕连长带领百十号人的民兵方队,好不威武!由于人人腰里需扎皮带,一时间弄得鄢崮村皮带紧缺,弄得许多村民百姓搂不上裤子。 
  刘江河被叶支书选出来,带领鄢崮村的社员呼喊口号。这天他的口齿特别清晰,声色也特别洪亮。〃打倒刘少奇!〃〃保卫毛主席!〃这两句口号颠来倒去地呼喊。也是那鄢崮村的民众这一日一心要出个风头,所以人人可着嗓门喊叫,一时间潮起潮落,分外惹眼。此情形被公社李书记看见,点着名要刘江河到台上,领着全公社的人一起呼喊。人们不禁羡慕,眼瞪眼看着鄢崮村出了一个能人。 
  刘江河生得脸方眼圆,耳大鼻直,一副中等身材。与鄢崮村普通百姓相比,衣着也算齐整,真可谓是衣相双全。惟不如意者,上门牙突若悬瀑,俗称〃刺暴牙〃。这种场合抛头露面且不是一件小事。他这人生来就爱吆喝喧哗,惟恐人不知他为何人,如今这机会焉能错过?此刻他也是过于激动,颠腿提肩膀,跳上舞台,上台伸出胳膊,张口就是一句:〃打倒×××!〃 
  这三枚字,著者不敢,不敢,且不敢,也不愿说出来。原因是说了犯忌,故用三个叉来代替。刘江河喊过,也有那零零星星的糊涂人跟着喊的,但百分之九十以上干部群众登时瞠目结舌。待人们苏醒过来,知晓出了大事。王家庄的民兵连长孙天成立马带着一伙人冲上台去,要掏枪毙他。刘江河本人又想伸出胳膊更正,但此刻已是心里能倒过个儿,口中却倒不过个儿来的事实了,一时连急带吓,当场跌倒不醒人事。 
  刘江河得了〃急惊疯〃,被村人抬回家中,像具活尸躺在炕上一病多年,成了一个废人,惟有吃喝照常。戴了一顶〃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但这无关紧要,紧要的是保住了一条性命,竟是可怜了他那婆娘田花。这女人在村里原本和蔼开通,人皆称道。如今男人惹下祸事,更得低三下四。见人不笑不说,大小人不敢得罪。对女人说,只要家囫囵着,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就这样又熬过了几年,眼看气氛稍缓下来,这方放刘江河出门。 
  于是,人们看见刘江河整个一个半身不遂的感觉,一手拄着枣棍,另一手拄着方凳,一步一挪地到了村西的老墙之下,佝着头晒太阳。学校里淘气的碎娃,喊叫着〃打倒反革命!〃从远处撂土坷垃,砸破他的头,血流得满脸都是,也不敢吭一声,只忙不及地往回挪。人言刘江河果真变成了一个〃木人〃。 
  上头有人不信,要吕连长派人去察看。吕连长派的是赵三来。赵三来这狗日的不是东西,半夜里叫开刘江河的窑门,进门便脱鞋上炕,拽住田花要弄那事。田花一个女人家,自是无奈,当着炕角躺着的江河的面,半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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