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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的中国,只有青年有信仰,也只有青年不怕死,革命工作如不让他们担任,该让什么人担任”
谁也想不到他会发这样大的火,宴会顿时不欢而散。
也就在这天下午,他应邀前去浙江同乡会演讲。当谈到浙江的革命工作如何不顺利,他四处奔波仍毫无起色时,这位刚在凄风苦雨中度过六十华诞的老人,竟失声痛哭起来。
一旁的姜绍谟也潸然泪下,他自民国十三年在北大毕业后,一直留在北京暗中从事党务活动。他得知已在杭州的马叙伦与夏超有深交,就鼓动马先生顺利地策反了夏超反正,还被国民政府任命为第十八军政治部主任。可是没等他赶到上海,夏超已光荣殉职,他也只好追随蔡先生一路逃难,亲身感受到许多的精神风采。先生真是一位极其俭朴的人,所带行李仅铺盖袋一个,手提箱一只,箱内除换洗衣物外,全是书籍文具及日常用品。先生因左脚有病,早年曾动过手术,行走时不太方便,但他从不假手于人。每次搬迁前,姜绍谟都想替先生整理行装,但每次他早晨起床时,先生总是笑容可掬地坐着等他,早已将铺盖整理好他除了每天替先生寄一封信给周夫人以外,实无一事可以帮忙。先生是大名流,待人接物却很谦和,一路上饮宴很多,无论男女老幼敬他喝酒,他都举杯回敬。他自己虽然拍“梅兰芳”,但是每当别人敬烟,不论好坏他都接受。记得在象山时,有一位朋友招待很周到,连早餐也预备了酒菜。自己虽然贪杯,却没有早晨喝酒的习惯,有一次竟将杯子倒过来放,表示不愿意喝酒。蔡先生没说什么,事后却和蔼地说,你不喝酒不要紧,倒一杯摆在那里就行了,但把杯子倒过来放就不好吧?先生讲话总是这样,从不疾言厉色,也不教训人不懂礼貌,但却在和风细雨中把道理讲明白记得他们是搭乘小渔船去福建的,当时风浪大作,一叶扁舟,飘泊海上,随时都有翻船的危险。先生却非常镇静,见自己因晕船终日蜷卧,情绪低落,还强打精神讲起《苏报》案屈死狱中的邹容,讲起秋瑾和徐锡麟,讲起革命的艰辛。讲到动情处时,他就是这样毫不掩饰地痛哭起来
当时的鲁迅已在厦门大学任教,听说正和顾颉刚闹矛盾,还听说他曾独自苦闷地在坟场边请人拍照。可是,他一直没有来看蔡先生,他为什么会不来看自己蔡元培一直没有解开这个谜。
4
这是1927年的元旦之夜,狰狞的月色寒气逼人。在江西南昌的牯岭岩旅馆行辕内,身为北伐军总司令的蒋介石,正在宴请刚从广州前来的中常委代主席张静江,国民政府代主席谭延辏У纫慌С炙恼薄�
蒋介石显得很高兴,情不自禁地举起酒杯说:“今天各位能从广东来到南昌,我心里的快活,几乎是不能用言语表达哟!”
革命阵营内部的分裂终于随着北伐的胜利提前爆发。蒋介石突然改变了原来迁国民政府到武汉的主张,主动挑起了“迁都之争”,在党内引起轩然大波。武汉的国民党左派,根据鲍罗廷的建议,成立了一个临时联席会议的领导机构,由徐谦任主席,鲍罗廷任顾问,全力筹备起国民党的二届三中全会。但是这个权力机构马上遇到了南昌的军事集团的挑战,蒋介石和张静江也很快建立了临时中央政治委员会,决定将国民政府暂设南昌,与总司令部在一起,并部署了下一阶段的军事行动。蒋的意图是分两路进攻上海,抢先控制住富庶的长江下游地区,以及未来的首都南京。而武汉一派正极力主张北上,与苏联援助的冯玉祥部迅速会合,从而有可能获得最大的政治战利品——北京。
张静江又一次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他一到南昌,就公开表态拒绝去武汉。身为中常委的代主席,连国民党的二届三中全会也拒绝到会,他究竟在干什么他其实很忙,整天拖着行动不便的病体,在旧江西督署和牯岭岩行辕内,与蒋介石和黄郭密谋个不停。一天深夜,张静江突然请二位前来商量,见他深思熟虑地说:
“介石,最后摊牌的时机终于到我仔细想过了,我们如果再不先发制人,武汉的鲍罗廷和邓演达、徐谦等人就会于掉你。而共产党也像个赤色恶魔,终于借北伐之机公开发展起来。现在到处都是农会在分田地、杀士绅、报私仇。上海的总工会又在酝酿第二次武装起义了,虞洽卿和黄金荣已接连向我求救,说再不清党,江浙财团在上海的利益将发发可危。为此,我特地制定了一份行动纲领,供二位参考。”
蒋介石如获至宝地接过文稿,目光贪婪地读了下去。他一气读完后,又递给拜把子弟兄黄郛,阴沉地发出一阵狞笑:
“好!人杰兄功不可没。我不能为苏俄和共产党而北伐,与其说待攻下北京再摊牌,还不如趁早动手,清除心头之患。另外,你提到的外交问题很重要,我已布置专人在和日、英、美等国接触。还有一个军饷最让人头痛,不知二位有何高见?”
黄郛正沉浸在兴奋之中,见他击案赞叹道:“人杰兄真是大手笔中国将为此翻开崭新的一页。真是写得好第一,必须‘离俄清党’,放弃‘联俄容共政策’。第二,在外交上首先谋求同日本和英国的谅解,特别是不应该放弃日本这条路。第三,力争早日克复沪宁,联络绅商,谋求东南稳定。第四,采取步骤联络北方冯玉祥、阎锡山,形成中心力量,以减少内争而早日统一。至于军饷问题,介石兄也不必过虑,由我亲赴上海负责筹措。”
一个背离孙中山三大政策,发动反革命政变的行动纲领就这样出笼一场国共两党最初的血腥较量,也由此拉开了沉重的帷幕。几天后,张静江和黄郭分别潜往上海,张以元老身份开始为清党大造政治舆论,而黄郭却充当起筹措军费的总代理人。蒋介石是宁波人,又曾长期混迹于上海商界和黑社会中的宁波帮。黄郭先后拜访了上海中国商会主席虞洽卿,黑社会首领和法租界巡捕头领黄金荣,他们都慷慨解囊欢迎蒋氏接管上海。黄郭又将蒋要求更多财政资助的密信捎给中国银行副总裁张嘉嗷,又一下子筹集了数十万银元的巨款。
国民革命军薛岳所部于2月18日占领杭州的捷报,把蒋介石攻占上海的计划大大推进了一步。白崇禧又迅速将部队推进到距上海仅47公里的战略要地嘉兴,双方都在为这场迫在眉睫的大战加紧准备。在南京,孙传芳与他的新盟友张宗昌会晤,同意将上海防务交给鲁军。交接期间,孙的部下李宝章将军仍留任淞沪警备司令。趁此机会,上海的共产党领袖发动了持续五天的第二次工人武装起义。起义显然具有两个目的:瓦解孙传芳的后方以支援北伐,为共产党和国民党左派尽可能多地控制中心城市。李宝章无情地镇压了起义,派出他的大刀队在上海大开杀戒。但是起义毕竟将数十万工人卷入了一场伟大的政治斗争。不过,这也许恰恰为蒋介石寻求新的联盟创造了条件。租界里的列强、帮会黑势力,终于和国民党右派,结成了反苏、反共、反对工农运动的铁血联盟。
坐镇上海的张静江成了发动这场政变的后台老板,他频繁地在寓所召见各派势力的头面人物,代蒋下达各种指令。吴稚晖和李石曾恍如哼哈二将,一有空就往他府上跑。这是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刚午睡醒来的张静江心里不踏实,又打电话叫来了吴稚晖。他神情焦虑地说:
“我们这盘棋已下得险象环生了,现在只要走错一着,将全盘皆输。为了对付我们,武汉的三中全会掀起了捧汪倒蒋的高潮。上海的共产党又将举行第三次武装起义,估计他们会抢先接管这座城市。我们怎么办?我已亲自给姓汪的去信,劝他捐弃前嫌,尽快回国,与蒋合作。另外,我想请你起草一份‘清党’议案和‘护党救国’的通电,在必要时提交中央通过。今天还想与你商量一件事,我们究竟该以什么名义提请‘清党’?这是很重要的一步策略。”
他说完后疲乏地低垂下头,心绪不宁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吴稚晖不愧是位摇羽毛扇的军师,稍一沉思便胸有成竹地说:
“此事牵涉到中外舆论,人选至关重要。军界和政界都不宜出面,最合适者还是由我们这些担任中央监察委员的党国元老出面。”
张静江在一架紫檀木的古玩柜前停住他听得很仔细,却神情淡漠地摸出一件乾隆官窑瓷盘,又怏怏地拿起一只洪宪瓷瓶,说:
“也只能这样不过我们几位与蒋关系太密,口碑也不怎么样,就像这不太值钱的洪宪文物。而蔡元培既是学界泰斗,又有道德文章,真好比是一件天下公认的官窑器哩。但是真要拉他入伍,恐怕还得费一番功夫”
吴稚晖被他的譬喻惹笑了,他老谋深算地也眨了眨鬼眼,阴笑道:“此公有三大弱点,一是容易被人左右,尤其是老朋友。如我去看他,说在大街上见到了三条腿的狗,他可能还将信将疑。但如果你和李石曾也这样说,他就必信无疑二是他天性反对暴力,希望通过互助来改良社会。我们只要和他多讲些共产党滥杀无辜的暴行,他就会摇摆不定三是他一心想教育救国,又苦于无法北上。如你能许愿今后由他主管全国的教育和文化,他自然会有所感动。他是位非常顶真的书呆子,听说这几天一回到杭州,刚代你担任了浙江的临时主席,就闭门造车,洋洋洒洒地写了一份改革和建设浙江的长篇方案。逢人便讲如何建设,如何办教育、工业、农业和商业,真是令人笑掉大牙呢!”
张静江闻言大悦,他不得不佩服起这位仁兄的韬略。许多看似复杂的事,往往经他一点拨,就豁然开朗
3月21日,正当白崇禧部逼近上海南郊时,由周恩来、赵世炎、罗亦农和汪寿华领导的上海第三次武装起义,经过一天的激战,终于胜利地控制了这座城市。就在同一天晚上,张静江却在西湖边的新新旅馆,单独约见了蔡元培。他果然按吴稚晖的主意,先拿出一份各地共党图谋暴乱的情况通报,递了过去。湖上的长风,带着夜鸟的惊鸣,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蔡元培面色惶恐地盯着那张冰冷的驴脸,觉得他那阴森可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似的令人毛骨悚然。
“孑民兄,告诉你一个最高机密,介石对于国共分离已下定决心。南京战事一定,他即来上海共商应变大计。我这次赴杭,就是来向你交底的。”
蔡元培的心一沉,觉得自己突然走到了历史的岔路,命运强迫他必须立即作出选择。他沉思片刻,迷惑不解地询问道:“人杰尼,这三大政策可是孙先生生前制定的,现在北伐大业还没有完成,就同室相煎,岂不是有违总理遗训”
张静江不满地膜来一眼,用细长的手指弹了一下那份材料,说:“现在是鲍罗廷和共产党在主动向我们进攻,我们的党已到了生死存亡之时。如果总理活着,也会赞同分道扬镳的!”
蔡元培无奈地低下了头,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严峻的现实。自福建回浙江的一路上,他发觉在北伐军的将领中,反共情绪已日趋严重。各种流言随暴力在空气中弥漫,在江西、湖北尤其是湖南,听说一些北伐将士的田产被随意查封,农会可以当场宣判就枪杀地主,一些公报私仇的二流子甚至杀死主子,把人家的小老婆硬往绣花大床上抱
他终于被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呛得迷惘起来,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叹息:“工农革命不该是一场痞子运动”
张静江像位老练的猎手,他见猎物已开始就范,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不过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很快又小心翼翼地劝说起来:
“孑民兄,你不了解介石,他却很敬佩你的为人和在学界的影响他是一位雄才大略的革命领袖,挽救中国的重任只有他能够承担。作为老同志,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回上海,他很想当面向你请教呢!”
三天后,蔡元培随张静江离开杭州,同车返沪的还有马叙伦和蒋梦麟。北大已沦落奉系教育总长刘哲的控制范围,蒋梦麟也只能四处避难。那天沪杭铁路因破坏刚恢复通车,一路上还经常停车,他们这些学界名流和党国要人,也只能搭乘一辆破旧的货车,在中间搁了几张椅子,一路颠簸地来到龙华的东路军前敌总指挥部。
白崇禧先匆匆会见了他们,眉飞色舞地宣布他的部队已进入上海,刚肃清北方军的残部。他已命令停止总罢工,命令所有小股武装分子必须交出武器,并向各国领事馆保证,绝不允许任何人以武力占领外国租界。没过多久,吴稚晖和李石曾又赶来迎接蔡元培一行。吴稚晖神色忿然地说: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今天一路上北伐军又抓了二十几位自封‘将军’的‘黑衣枪手’。他们打着工人纠察队的旗号,原来全是被共产党收买的鲁军兵宿和黑社会流氓。看来‘清党’已是迫在眉睫”
李石曾也激昂地晃动起那颗瘦脑袋,透露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就在昨天清晨,占领南京的数股国民革命军有计划地袭击了英、美和日本的领事馆。打伤了英国领事,并袭击和抢掠了全城的外国侨民。杀死两名英国人,一名美国人,一名法国人,一名意大利神甫和一名日本海员。下午三时,两艘外国军舰以掩护侨民撤退为名,猛烈地轰击了南京城,已造成数千人伤亡。据查这起恶性排外事件,又是混进北伐军的共产党政治委员和下级军官煽动起来的。共产党实在太可鄙了,如果再姑息养奸,国民革命将中途夭折,先总理将死不瞑目”
李石曾说着说着竟涕泪俱下地痛哭起来,他那种耿耿不平的焦虑之情感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出门回家时,蔡元培感叹地对马叙伦和蒋梦麟说:
“分开也好,既然国共两党的宗旨和目标完全不同,迟分还不如早分。唉!仲甫在哪里守常在哪里?我真想知道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蒋梦麟却异常担忧地仰面长叹:“一场灾难即将来临,我已闻到了血腥味!”
两天后,蒋介石从南京抵达枫林桥总部行营。汪精卫将于4月1日从莫斯科回国,他必须为这场决定他命运的谈判备足筹码,提前做好准备。他匆匆地将军权托付给白崇禧以后,就关起门和张静江密谋起来。他非常赞赏和感谢这位盟兄在“清党”问题上的政治策略,第二天就将蔡元培等元老和蒋梦麟、马叙伦请来行营长谈,还客气地留他们住了几天。
他和蔡元培不熟,吴稚晖殷勤地在一旁穿针引线。那天的谈话他对蒋介石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这位踌躇满志的总司令表现得非常谦和有礼,以军人的威仪身板笔挺地和他长谈了几小时。蒋介石一再强调,“清党”是迫不得已,鲍罗廷来华的目的,就是要把中国纳入“第三国际”的版图。他们已在蒙古扶植起一个亲苏的政权,你看吧,下一步就会鼓动他们独立。鲍罗廷还控制了武汉政府,正在策划从军事上消灭我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