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凌荷家回来的当晚,孟菲终于捉到了丈夫的影子。他竟然在家。于是孟菲就把单位的动荡和自己的隐忧对丈夫大致讲了一下。她并不指望他能拿出一个有效的办法帮她解决问题,也没敢指望他会像从前(多少年前了?)一样,把她揽入怀中,轻拂着她的发丝对她说:别担心什么,有我呢!——她没做这样的指望。她只是想跟他说一说。说出来了,心里就会舒服一些。
然而,孟菲没有想到,丈夫只对她说了两句话,只两句,她就不想再听下去了。
丈夫说,“是你自己要去那个公司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孟菲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没有三年前那场情感风波,她也许不会放弃原来的工作。她是为了逃避才放弃。
丈夫又说,“不是还没有最后决定刊物办不办下去吗?你在这里杞人忧天庸人自扰干什么?”
孟菲一下子无话可说了。她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条窄小的巷子里,来路被堵住了,去路也被堵死,心里闷得透不过气来,她只好坐到电脑前。
孟菲记起了几天前在网上遇到的那个人。几天了?差不多有一个星期了,她终于想起了他。
孟菲打开电脑,发现她的新浪信箱里飞来三封发自同一地址的邮件。
第一封:你好,梦非,这几天没见你来聊天室,你很忙吗?有空来吧,我等你。——一路上有你
第二封:你好,梦非,我觉得跟你谈天很愉快,很少有人能跟我谈得来的。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一路上有你
第三封:是不是我太冒昧了?还是你不愿意与我交往?希望你能告诉我。——一路上有你
孟菲立即打开新浪聊天页面,三步并作两步进入了“情人对对聊”。她在一排排五花八门的网名中细细搜寻着,没有看到“一路上有你”。
孟菲感到一种隐隐的失落。
午休的时间,孟菲在街上逛音像店,发现了一张VCD影碟,名字就叫“一路上有你”。孟菲立即买了回来。
那天晚上,九点半,孟菲来到新浪网,想看看一路上有你在不在。
梦非进入聊天室,一眼便看到了“一路上有你”的名字。“来啦?”他跟她打着招呼。看着他在屏幕上跟另外一个人说,“对不起,我的朋友来了。88”梦非心想,他在网上还挺活跃的。
梦非:你说的朋友,就是我吗?
一路上有你:你说呢?
梦非:我看你跟这里的人聊得挺热乎嘛!
一路上有你:呵呵,吃醋了?
一路上有你:他们把我当成女的了。
梦非: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有此疑问。
一路上有你:不会吧?你不相信我?
梦非淡淡一笑。怎么说呢?相信或者不相信?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比如在现实世界中,你可能跟一个人认识很多年打过无数次交道,但你仍然不相信他;你也可能跟另一个人只有一面之交,你却偏偏对他产生了信任感。那么在虚幻的网络世界中呢?我们应该遵守信任法则还是相反?是应该首先假定每个人都是骗子,然后再一点点去证实或者证伪?还是首先假定每个人都是好人,再在其中发现骗子的踪迹?孟菲觉得,这个问题涉及的事物太庞杂,这完全是一个哲学问题。哲学是一个让女人头疼的东西。女人习惯于凭感觉行事。孟菲也喜欢如此。
直觉告诉孟菲,她是应该相信他的。因为她没有理由去怀疑这个叫一路上有你的男人。那么就相信他吧。相信他说过的一切:他所在的城市(省城,他们竟在同一个省),他的婚姻状况(他说他结婚六年,孩子四岁),他大概的职业(他说自己是个职员),这是他们第一次聊天时他对她讲的。
好吧,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孟菲忽然间感觉很茫然。她好像站在清晨的山间林地,四周是淡紫色的雾霭,看不清远处的景致,也看不清方向。
孟菲想,这个一路上有你,他可能在网上有许多朋友吧,她也许只是其中之一。大家在网上聊得来就多说几句,感到无趣就各自走开,彼此都懂得这样的游戏规则,并且心照不宣。想到这里,孟菲突然觉得没了力气,什么也不想再说了。
梦非对一路上有你说,她今天很累了,想先走一步。于是他们在网上道别。
退出之后,孟菲并没有立即去睡。她坐在电脑屏幕前冥想了一阵,忽然生出一个想法,她又打开了新浪聊天页面,换了一个名字进入“情人对对聊”。这一次,她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轻浮浅薄的女子,为自己取名雪山飞狐。这只妖媚的狐狸一上来就粘住了“一路上有你”。她让自己像个拉客的妓女一样问他,“能跟你聊吗?”他答,“很高兴认识你。”雪山飞狐有点得意,而躲在狐皮里面的孟菲却有些不舒服。飞狐开始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北方姑娘,身高一米六八,想当模特,问他能不能帮她。这一次,一路上有你没有表现出多大的热情,他对她说,“你可以去报考模特学校或培训班。”“没有门路啊。”雪山飞狐感叹道,然后话锋一转,问他,“你在哪个城市?能帮我介绍一下吗?我可以去找你吗?”孟菲有些紧张地盯着屏幕,不知道他会怎么说。屏幕上滚过许多文字之后,一路上有你说,“我在广州。你来这里太远了吧!”美丽的狐狸显得有些失落,但孟菲心里却欢喜起来。就在这只可爱的狐狸犹豫着不知下一步该采取什么行动的时候,一路上有你说话了。他说,“很抱歉我还有事,再见!”他就这样跟一个妖气十足的、有着模特身材的北方姑娘说88了,淡然却也不失风度。聊天室打出了一条公告:一路上有你离开了新浪聊天室。
孟菲的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
两天之后是个周末。孟菲带着一丝歉意给一路上有你发了封电子邮件。她觉得自己上次试探人家,显得很是小女人气。这一次她应该主动一些,便约他老地方见。然而这天晚上红叶偏要孟菲出来陪她喝一杯。
两个女人一人一瓶科罗娜,坐在一家很是吵闹的酒吧里。地方是红叶挑的,孟菲并不喜欢这样的氛围。酒吧里里外外的装饰都采用了闪亮的金属,这里的音乐也是以打击乐为主,刺激着人的耳膜。吧台前坐了一排哈韩族少男少女。深黑色服装深黑色嘴唇,女孩子穿着又细又长的翘头皮鞋,男孩子的头发五彩缤纷。
邻座上一对小情侣正在甜甜蜜蜜地接吻。看到这副情景,孟菲忍不住对红叶说,“我们两个坐在这里不合适吧?”
“你是说我们看上去太老了?”红叶扬了扬细细的眉毛,“我敢说,照他们这样挥霍青春,再过十年,他们的样子恐怕还没有我们现在年轻。”
孟菲笑了一下,说,“你的口气听上去像个巫婆。”
红叶望了一眼那对接吻的男孩儿女孩儿,轻声说,“别看现在他们挺甜蜜,生物学家已经证实,爱情只能在一对男女之间保持三十六个月,也就是最多三年时光。”
孟菲问,“照你的说法,结婚三年以上的夫妇,他们之间基本上就没有爱情了?”
“不是我的说法,是科学研究得出的结论。”红叶说,“依我看,三年还是个保守的数字。”
红叶还说,她在网上看到有种说法,说是如果想知道一对夫妇之间还有没有爱情,最简单的测试方法就是,看看他们是否还接吻。很多夫妇在他们的婚床上只是做爱,却不再吻了。
“上半身之爱是情,下半身之爱是欲。”红叶举着喝空的酒瓶,把它用力墩在桌面上,总结地说,“这就是情与欲的区别所在。”
孟菲的心悚然一惊。她已经有多久没跟男人亲吻了?好像很久很久了。没有了爱情,便没有了吻。相爱之人的嘴巴不仅要用来说话,吃饭,还担负着接吻这一甜蜜的职能。而如今,她的舌头只用来搅拌食物,偶尔也用来吵一吵架。
孟菲的情绪变得低落下来。她看了一下表,对红叶说,“这里太吵了,我们走吧。”
孟菲在九点半之前准时回到家中。
这是他们第三次在“情人对对聊”里相见了。
孟菲心里有点乱。情人——对对聊,这个名字是不是太有热度了?而且,这次,又是她主动约他来这里,他不会把自己当成一个轻浮的女子吧?
为了表明自己的不轻浮,孟菲决定跟一路上有你谈谈自己工作中遇到的烦恼。她觉得,这样的话题应该是比较合适的。
屏幕上太嘈杂,人们尽在那里说着废话,调情或滥情,而他们却在严肃认真地探讨着完全不同的话题,他们的对话总是些长长的句子,却饱含哲理字字珠玑,显得很另类。他们都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一路上有你提议改用“私聊”。
进入“私聊”之后,梦非感到有了一种安全感,好像在一个盛大的舞会上,两个人躲进一个角落窃窃私语,全然不顾耳边轰鸣的乐声。
一路上有你帮孟菲分析着公司的事,他对梦非说,一个五六千人的集团公司,再怎么合并,也不应该撤掉一份刊物。他说,新任领导放出这个风来,无非是做做样子,壮大改革声势。他劝梦非以静致动,静观其变。
一路上有你的这番话如一缕清风,真的平息了孟菲内心深处的烦乱。仿佛薄雾散去,她渐渐看清了方向。梦非心存感激地对她的网友说,谢谢你。
后来发生的事情表明,那个省城网友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份行业刊物并未撤消,只是,由半月刊变成了周报,形式上略有不同而已。
这天晚上,梦非向一路上有你倾诉完毕,一路上有你也对梦非讲起了自己在工作中遇到的烦心事。
他说,就在前两天,他刚刚遭受了小人的陷害。有人在本系统的网站用他的名字给单位领导发了一封电邮,轻薄谩骂一位女领导,嫁祸到他的头上。他告诉梦非,那人手段很卑劣,那封邮件弄得全单位都看到了,单单把他给屏蔽了,让他毫无知觉,直到朋友告诉他。梦非问一路上有你,那人为什么要害他,他说,他们单位最近在搞中层竞聘,人们对此事很敏感,议论纷纷,可能那人把他当成竞争对手了。一路上有你对梦非说,他根本就没有想去争什么,可是还是有人不放过他。
梦非说,你应该对领导说明情况,一切都会真相大白。他说没事的,领导已经跟他交谈过,明白了真相,他只是觉得气愤。最后,一路上有你对梦非说,我现在心情好多了,说出来就轻松了。
交换过彼此的烦恼之后,那烦恼竟如薄雾遇到了微风,于不经意间一丝丝散去。两个人的心灵也因此亲近了许多。
就在这时,孟菲的丈夫回来了。孟菲看了一下表,快到十一点了。
孟菲正在考虑怎样跟一路上有你道别。因为两人进入私聊的空间刚入佳境,怎么好意思抽身离去?孟菲正在为难,丈夫首先冲她发难了。
“一回到家就知道玩电脑!”他气呼呼地说,“就不能干点别的吗?”
孟菲很恼火,“什么叫一回到家就玩啊!饭谁做的?孩子谁带的?你每天早上一出去就不见人影,家里的事情你管过吗?回来这么晚,有什么资格说我?你成天都在忙什么?”
“我忙什么?我忙的都是正经事!”丈夫说,“别那么自私好不好?不要影响我休息。”
“我没有影响你!”孟菲几乎喊了起来,“我玩我的,你睡你的!”
丈夫一头扎进卧室,并把门很重地关上了。
孟菲盯着电脑显示屏,看到一路上有你打出了一行“?”梦非有气无力地道着歉说,“对不起,接了个电话。”
梦非:对不起,接了个电话。
一路上有你:这么晚的电话,是男朋友的?
梦非想了一下:是。
一路上有你:那你就去忙你的吧!
梦非:不,我不去。我们刚刚吵了一架。
一路上有你:这样不好。有话好好说。
梦非:你不明白,有些话根本没法好好说。
一路上有你:我怎会不明白?我可是过来人。
梦非:哦,对了,你说过你结婚六年了。你们也吵架吗?
一路上有你:也吵。有时吵得很累,很伤感情的。
梦非:你对婚姻的体会是什么?
一路上有你:怎么说呢,只是感到很平淡。
梦非:你们还相爱吗?
(一阵静默。)
一路上有你:应该是吧。
梦非:你们还吻吗?
(再次静默。)
良久,一路上有你终于对梦非说,我们都去休息吧。
梦非:对不起,不该问你这样的问题。
一路上有你:听我的,再去给男朋友打个电话,道个歉。你们会好起来的。
孟菲惨淡一笑,心想,如果真是男朋友,也许会好起来;恋人之间一切还好说,夫妻之间却没什么可说的了。
孟菲想,这个一路上有你把我当成未婚的女孩子了。女孩子就女孩子吧,我倒真想回到少女时代。
第四章
海滨小城的初冬,阳光依然温情脉脉。这是严寒来临之前最后的温情,比春天的艳阳丽日更令人珍重。
周末下班之前,孟菲接到凌荷的电话,“叫上红叶,这个周六咱们上山吧。”女画家笑嘻嘻地说,“可以自带男伴,自备午餐。”
孟菲觉得有点意外,她与凌荷的关系并不是很亲近,至于红叶,跟凌荷也只是几面之交,似乎还没有亲密到“自带男伴”相携出游的程度。但她还是答应下来。不管怎样,到山上看一看总不是坏事。
星期六一早,孟菲和红叶带着午餐到达出发地点,却没带什么所谓的男伴。孟菲觉得女画家脑子里净是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凌荷把自己的白色赛欧介绍给两位女伴,还向她们介绍了一个男人。“这是大乔,今天给咱们当司机兼保镖。”女画家指着立在车边的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对同伴说,“很酷是不是?”被称作大乔的男人摘去墨镜,把手伸向两位女士,很绅士地说,“你们好。”
孟菲跟大乔握手的时候,心中暗想,他怎么可以叫大乔呢?大乔应该是个窈窕的古代女子啊!那是风流少帅周瑜的娇妻小乔的姐姐。可面前这个身架高大肤色微黑的男人,竟然也叫大乔!
红叶记得,当她的指尖触碰到大乔手掌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从自己的胸腔骤然升腾而起一片轰鸣的乐声。她的脑子却是空白的一片,像气体稀薄的真空,一些细碎的小亮点飞来飞去,闪着蓝紫色的光。
凌荷拉开车门,坐到大乔身边的位置上。两位同行女伴坐在后排。
孟菲上了车便开始琢磨,这车子最多可以乘坐五个成年人,要是她与红叶真的每人带上一个同伴的话,那么第六个人看来就得搁在后备厢里了。
上了车后,红叶一直在沉默。她将面孔转向窗外,眼神虚飘着,不知在望向哪里。
白色的赛欧此时正行驶在郊区公路上。路两旁是农家的果园,这个季节里,树上的果实已经被摘下并分装在一只只色彩艳丽的纸箱子中,乘着火车或大卡车奔向祖国各地,只有光秃秃的枝干留在了山坡上,扭曲着身体,孤零零地做着关于春天的梦。
一行四人中,最活跃的人自然是凌荷。她高声谈笑着,思路极富跳跃性,从梵高为什么要割自己的耳朵,到果农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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