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非跟一路上有你好像真的有了一种默契。他的工作似乎很忙,经常加班,而她的工作时间较为固定,所以常常是她来等他。他如果来不了,就会在信箱里告诉她;如果没有他的通知,她就等在那里。有时,已是晚上十点多了,他匆匆跑来,向她道歉说,他刚忙完手边的工作,来晚了,请她原谅。她也有不能来的时候,比如被红叶硬拉出去喝酒或者别的什么应酬,但她总是力争在九点半之前赶回来;她也有时迟到,发现他先来了,在等她,她就充满歉意,但他也像她一样,并不怪她,只是打趣她说,女孩子喝多了酒会变老的。梦非心想,我已经不是女孩子了,但是能在他面前扮演一个任性的小女孩儿,这种感觉真的挺有意思。她就对他撒娇,说,变老才好,变老了就没人要了就省心了。他则接着她的话说,别人不要我要啊!
孟菲发觉,网络上的聊天,或者说是一路上有你这个虚幻的人,已经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而且是最为美好的一部分;每晚有了这一分企盼,她就可以不过多在意发生在白天里的些许烦恼,也可以做到不过分在意丈夫对她的冷漠。
网络真是个奇妙无比的东西啊!
这一晚是今年的最后一夜,再过几个小时,2002作为一个数字,就永远被封存在过去的日历册中了。
孟菲今晚心情不太好。她原本想着快快乐乐地度过本年这最后的一天。下午单位就放了假,她跑到街上,给家中每个人都买了一件新年礼物。女儿的一只长毛狗,丈夫的一件羊毛衫,还有自己的一支口红。她计划着全家人到外面去吃晚餐,家中太冷清了,到外面去或许可以沾染一点喜庆的气息。然而,丈夫竟然不理会这一切,他说早跟一帮同事约好了聚会,不能回来。
孟菲心情落寞。她带着女儿在外面胡乱吃了点东西就回家了。家中一点新年的气氛也没有。女儿很懂事地劝着母亲说,“妈你别跟我爸生气了,我来给你吹气球吧!”孟菲闷闷不乐地问女儿,“假如有一天,我跟你爸离婚了,你跟谁?”女儿睁着大眼睛望着她,快要哭的样子,半天才说,“我谁也不跟。我去找奶奶。”孟菲深深叹了口气,自责地想,干吗跟孩子说这些?她故意用轻快的口气对女儿说,“跟你说着玩儿呢!在你上大学之前,我不会跟你爸离婚的。”女儿鼓着嘴巴说,“那我就永远不上大学!”
女儿睡下后,孟菲却不知该做点什么才好。这是元旦前夕,新年之夜,人们都在跟家人欢聚吧!在今夜里忍受孤独的,也许除了那些无家可归或有家难回的人,就是她了,当然,或者是像她这样的婚姻中的女人。
孟菲无精打采地坐到了电脑前。不抱任何幻想地进入了新浪聊天室。果然,一路上有你不在。他怎么会在呢?在这新年前夜,他一定陪着家人,他的妻子和孩子,在开怀畅饮,喜迎新岁。或者,跟她丈夫那样,与一帮哥们儿聚在一起狂饮,因为他是个男人。
孟菲发觉今晚的聊天室里倒很热闹,虽然没什么新鲜话题,但这里毕竟有一点人气。不错,这里很热闹,人们依旧在调情,在滥情,在制造粗俗,当然,偶尔也有人流露出一点抒情的心绪,但梦非还是感到很孤寂。她想起了朱自清的散文,“但热闹的是它们,我什么也没有。”梦非体会到了喧嚣之侧的清冷,心境便分外的凄寒。
快到十点了。梦非对自己说,十点钟一到,便去睡吧,在梦中倾听新年的钟声又有何不好?她盯着电脑的右下方,看着那里跳动着的数字。还差五分,还差三分,还差两分她忽然有些搞不清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在等待谁,是那个一路上有你吗?多么毫无理由的等待!他说会来吗?他应该来吗?他能够来吗?况且,他的来与不来,对她的实际生活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也许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但对她来说,对于网络来说,他只是一个虚幻的符号。对一个符号的等待,也许是天底下最为荒诞的行为。
梦非决定走了。此时已经十点零二分。她盯着屏幕对自己说,我再数五个数,数完就走。窗口里滚动的文字五彩缤纷,让人眼花缭乱,梦非真的以为自己迷乱了双眼,她看到屏幕上面突然出现了一条公告:一路上有你进入新浪聊天室。
梦非惊喜地扑过去,就像扑入姗姗来迟的情人的怀抱。
梦非:你真的来了?我简直不能相信!!
一路上有你:我也是。不相信你会在这里。
梦非:那么,你是来找我的吗?
一路上有你:除了你,我还会来找谁?
梦非:我本来想走了,在最后时刻,你终于出现了!
一路上有你:我们心灵相通。
梦非泪眼朦胧地盯着屏幕,凝视着一路上有你的名字。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正在体验着一种久违了的感觉,那就是,幸福。这种幸福的感觉就是这个人,这个叫一路上有你的人,一个陌生的男人给予她的。怎么会是这样?
梦非:见不到你我会心慌。尤其是今天晚上。我是不是爱上你了?
孟菲终于说出了这些天来一直沉在心底的感觉。
一路上有你:我也是,总会想起你,工作都无法专心。我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情感,心里牵挂着你。
梦非眼中的热泪涌了出来。“牵挂”,他竟这样说。一个从未谋面的人,竟会在一个遥远的地方,用一颗陌生的心灵,牵挂着她。梦非心头滚过一股温暖的电流,她几乎全身震颤。
一路上有你告诉她,今晚他们仍在加班,现在总算忙完了,他还在单位办公室里。
梦非:怎么不回家?这个晚上应该跟家人同度的。
一路上有你:回去也没人。你呢?没跟男朋友在一起?
梦非:他跟同事喝酒去了。
这天晚上,一路上有你对梦非讲了很多自己的事情。他说他在金融部门工作,责任重大,压力也非常大,经常要加班到很晚,应酬又多。他说自己心血管方面有问题,一年前心脏病发作,在生死线上徘徊过。他又说到自己的家庭。说因为工作忙,身体也不好,妻子对他很有意见,两人常闹矛盾。他还说他妻子很漂亮,天生丽质难自弃,喜欢跟朋友出去玩,而他自己又顾不上她,便不想过分约束她,只要她开心就行。
不幸的家庭都是相似的——孟菲想,也许托翁的至理名言已经到了需要更改的时候了。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忙碌的男人和寂寞的女人,男人因忙碌而抱怨,女人为寂寞而疯狂。
第六章
跟大乔一夜欢情之后,红叶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影子与影子是不可能完全重叠的,就像两片叶子不可能完全相同。
她对大乔感到失望。
不错,大乔同样高大健壮,同样拥有微黑的肤色,但他的胸大肌早已退化了,这使得他与那个遥远的影子无法重合。红叶觉得,是那幅画,是凌荷与她的模特,甚至还有孟菲,是众人一道串通起来蒙蔽了她。她急急忙忙跟大乔上了床,就是为了证实一下画上的男人是不是大乔,证实一下他那部分肌肉是否真实完美。她寄予大乔如此的厚望:她希望他的形象可以覆盖掉她以往的记忆。她希望大乔的出现结束她十年的惊梦,让她从此可以在周六的早上安睡到阳光洒满卧室的窗口。然而,她的指望落空了。
红叶还记得自己手部的感觉。当她用手掌去抚摸大乔的身体,在他的胸前,她摸到了什么呀?不是一块块强劲隆起的肌肉,而是一层松软的肥滑;他的皮肤甚至不像别的男人那样粗砺,而是像女人一般光洁滑润,在红叶看来,这简直有些可怕。所以,那一夜,大乔留给红叶的感觉并不好,只是因为她喝了许多酒,又已经上了人家的床,刀已出鞘,箭在弦上,才不得不发。
红叶不得不承认,大乔对她很有激情。否则的话,他就不会在宾馆的大床上缠着她不让她走,他们睡过去醒过来,反复折腾直到天亮。
红叶一夜未归。她隐约感到,这一夜也许会给她的生活带来某种改变。但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改变,她自己并不清楚。
这天傍晚,红叶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孟菲从家里约出来。
“喝酒还是喝茶?”能见到孟菲,红叶很高兴,所以她近乎讨好地征求着孟菲的意见。孟菲说,喝茶吧。
孟菲不想喝酒。因为她已经向自己的网友,那个叫一路上有你的省城男人保证过,一定少喝酒,除非迫不得已。这是他们共同的约定。她对他说,喝酒会伤身体,他也对她说,酒会影响心情,为了不让对方为自己担心,他们彼此叮嘱着说,要少喝酒啊。她觉得这种约定本身已经掺入了比酒还醉人的东西,即使不能算爱情,至少也是一分出自内心的关怀吧!所以,孟菲很乖觉地不想喝酒了。
两个女人坐在茶楼临窗的一个小隔间里,透明的玻璃杯中是暗绿的苦丁茶叶片,一小团白色的水汽从杯口袅袅升起,淡淡的清香便在这小小的空间悄悄弥漫开来。
隔着精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街上的灯火。冬天的海滨小城白日里一片苍白,只有到了晚间才重新振作起精神,就像一个习惯于夜生活的女人,浓妆艳抹之后出现在暗灰的天光里,在夜色中妖娆无限。
外面很冷,风也很大。从海上吹来的风要在这个小城徘徊整个冬天,风不停地吹呀吹呀,总是从北方的海面吹过来;也不知冬季的海面为什么会生成那么多风。冬天的风是灰色的,冷峻着面孔,在一座座高楼的空隙间窜来窜去,发出一阵阵尖厉的哨音。
孟菲和红叶一边小口地品着苦丁茶,一边望着窗外。
街上的行人被横行在路面上的风吹得有些稀疏。那些行人是以影子的形式在街上晃动的,而且,那多是一些重叠着的影子。那些一团团的影子们显得很胖,很宽大,看上去也很温暖。孟菲望着那些重叠在一起的影子,悠悠地对红叶说,“你看,这个世界并不缺少爱呀。”
红叶拿起电炉上的小水壶,给两只杯子注入新的开水,杯中翠绿的叶片在翻腾,在跳跃,宛若一池碧波中生满了摇曳的水草。
孟菲被这池缤纷而生动的水草弄得情趣盎然。她很抒情地说,“想象一下,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爱,我们是否能够忍受为人?”
“可是,我总是觉得,这个世上最为缺少的是男人。”红叶望着杯中的茶片淡淡地说。
孟菲陷入了沉思。
“也许,今晚不该听你的,我们应该去喝酒。”红叶说。
“为什么而喝酒?为了男人?”孟菲问。
“为了我们的心情。为我们自己。不行吗?”红叶情绪有点激动。
孟菲也觉得,这杯中绿色的叶片和那淡淡的苦味与她此时的心境不大对路。她的心里并不苦涩,相反,此时,她的感觉是一种温馨的甜美。于是,孟菲想了一下,就赞同了红叶的提议。她说,“好吧,我们去喝酒!”
街上有几家酒吧,风格各异。她们也未挑拣,因为天很冷,就找了家最近的。
进入到里面却很暖和,她们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来。这个位置距立式空调机非常近,她们脱去了外衣依然感觉很热。“先来点儿凉快的吧。”红叶说,“先来两杯啤酒冰镇一下舌尖,然后我请你尝一尝有毒的玫瑰。”
酒,确实是一种奇特的液体;酒吧,也确实是一个奇特的地方。人进入酒吧,酒进入人体,便会激发出许许多多的心绪、话语或暧昧的情怀。
有毒的玫瑰还没上来,红叶便对好朋友开始质询。“说说吧,你最近是怎么回事?总是叫不出来,是不是有什么情况了?”
孟菲借着酒意微笑着,不回答红叶,却反问她,“你呢?还是说说你的最新进展吧!”
“我说你也得说,一比一吧,公平。”红叶提议,“可以隐去细节,但不许虚构。”
孟菲同意。她略去细节,其实她本来也没有什么细节可言,于是她轻描淡写地对红叶讲了每晚九点半网上的故事。
“网恋。”红叶的评语是,“既时髦又老套,好在没多大风险。”
“什么风险?”孟菲不解。
“只要坚持不见面,就不用担心非法怀孕或染上性病,也不用害怕遭人遗弃。”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呀?”孟菲不高兴了,“你不会理解我们之间的感情。”
“你了解他多少呢?他又了解你多少?他的话你都相信吗?他不会骗你吗?你没有骗他吗?”红叶一连串的问号令孟菲无从招架。
“他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真的。他干吗要说假话呢?没必要嘛。我呢,倒是真的骗了他,我从一开始说自己是个未婚的女孩子,现在想改口也难了。”
“只要不见面,你就扮演你的未婚女孩儿吧。”红叶轻快地说。
“再说说你吧。”想起自己无从更正的未婚身份,孟菲有些气馁,也有些心虚,便不想多说自己了。“你近来有什么最新动向?”
红叶对孟菲轻笑了一下,站起身向吧台走去,很快端来两只红艳艳的冒着轻烟的小酒杯。
“先尝一下吧,看看味道如何?”红叶说,“这酒叫有毒的玫瑰。上个周末晚上我喝了三四杯,醉了。是大乔请我喝的。”
孟菲浅尝了一口,立即被一阵浓烈的辛辣弄得胃肠燥热。
“对了,我今晚叫你出来,是有一句要紧的话要跟你说。”红叶端起自己的小杯闻了闻,没喝,又放下了。
“什么话呀?”孟菲盯着红叶。
“如果我家那个律师突然给你打电话,你就告诉他,上周末我跟你在一起,喝多了,被你领回家去了,听明白了吗?”
孟菲自然是听明白了。周末的晚上。有毒的玫瑰。大乔。以及可能会来临的律师的查询电话。就是那么回事了。孟菲只是有一点疑惑:红叶的动作也太快了吧!
女画家凌荷这些天来心神不宁。
她几乎可以肯定,上个周末的晚上,大乔的老婆并没有生病,也就是说,他欺骗了她;难道,真的发生了蝴蝶与蜜蜂的故事?
事情的进展真的会如此之神速吗?这正是凌荷心生困惑的原因。怎么说呢,在她的预想中,她的角色是导演,她选好了演员,编排了大略的故事情节,并为故事提供了发生的场景,接下去,她就要一步一步导演她的作品或者说是设计了。可她没有想到,演员们进入角色的速度远远高出于她的想象,她只为故事导出一个开端,演员们就自动地、飞速地并自以为是地把故事按照他们的意愿演绎下去了。这样一来,导演还起什么作用呢?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凌荷是不会甘心的。这简直有悖于她的初衷。她自己也想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不甘不愿的情绪。就因为大乔真的背叛了她吗?
凭着艺术女人的直觉,她几乎可以肯定,大乔欺骗了她。就在第二天晚上,她一个电话把大乔召来。她故作缠绵地对大乔说,“你答应我今晚加班的,别赖账。”大乔嬉皮笑脸,动作却有些迟疑。凌荷坚持着把他弄上了床。
大乔在床上的表现一塌糊涂,糟得几乎史无前例。凌荷心怀不悦,对大乔的表现不悦,也对自己有些不悦。她觉得,如果说是有个女人在某种意义上掠夺了自己的快乐,还不如说是自己把这种快乐拱手送了出去。
“我这样做到底有没有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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