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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从我进院子到现在,我还没看到我爹呢。我不再理睬万小三子和裘二海,赶紧进屋找我爹。现在我可以摆脱我的干系了,我没有说我爹坏话,坏话是万小三子说的,怪不着我。可最后我才发现我的努力全是白费的,我爹见我进屋,就像没看见似的,并不理我。他也根本不知道院子里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他真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封资修。但我不跟我爹一般见识,我大度地说:“爹,我回来了。”我爹仍然不理我,嘴里哼哼唧唧地念着:“夫一人向隅,满堂不乐,而况病人苦楚,不离斯须。”我虽然听不懂,但我知道,这是我爹在告诉我,他很瞧不起我,从前涂医生在这里的时候,我爹也经常这样哼哼。
我听不懂我爹的哼哼唧唧,倒是听到了万小三子五音不全的歌声阴魂不散地缭绕在我们院子里:“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我简直对万小三子怀了疑。先是在我学医的问题上他鬼鬼祟祟地又是找裘二海又是威胁我爹,现在他又这样攻击和贬低我爹,他到底是万小三子还是哪个冤魂附体来找我爹寻仇?
我爹也不知交了什么霉运,竟栽在万小三子手里,就在我跟涂医生学习的那段日子里,我爹的人气就一直在下降。涂医生现在开心得很,他无论是开心的时候或者不开心的时候,总是拿我爹说事,现在他说:“万泉和,用心学吧,以后后窑的天下就是你的了。”这是涂医生难得没有提到我爹万人寿的一句话,但实际上这句话还是冲着我爹去的,如果天下都是我的了,那还要我爹干什么?
就这样,我在涂医生对我爹万人寿的攻击和数落声中,开始和结束了我的学医生涯。
第三章 我爹死去又活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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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修完了从公社卫生院回来的那一天,大队正在合作医疗站门前的场子上开批斗会,斗万人寿和裘二海。我过去一看,急了,赶紧说:“搞错了,搞错了,斗我爹还可以理解,怎么可以斗队革会主任呢。”没有人理睬我,只有万小三子一边啃着山芋茎,一边在大人的腿缝里钻来钻去。后来他钻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拉住了他,说:“万万斤,万万斤,他们怎么可以斗裘主任?”平时很少有人喊万小三子的大名,万小三子乍一听到有人喊万万斤,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嘎嘣嘎嘣地咬了几口山芋茎后才想起来自己是叫万万斤。他点了点头,告诉我:“早就换主任了,现在裘二海不是主任了。”我还是不解,问他:“可是,可是,斗他们什么呢?”万小三子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你要问他们大人了。”
旁边有一个大人说:“万人寿用糖衣炮弹打中了裘二海。”万全林正在前面揭发万人寿和裘二海,他说:“万人寿说,不以我喜,不以你悲——”万人寿说:“错,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万全林说:“我不管的,反正是你说的,你说不要因为别人开心你就开心,不要因为别人不开心你就不开心,是不是,是不是?”万人寿皱了皱眉头,说:“你的理解,稍有些偏差,但也大差不差,基本上是对了。”万全林说:“那是当然,我们革命群众开心的时候,你怎么会开心,我们革命群众不开心的时候你就最开心了。”新任的队革会主任万继忠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毛主席还教导我们说,革命群众开心之日,就是反革命分子难受之时。”大家配合万继忠喊口号:“打倒反革命分子万人寿!”万继忠朝大家摆了摆手说:“万人寿是封建余孽,就喊打倒封建余孽,别乱喊。”万人寿说:“还是万主任政策掌握得好。”
其实那天斗的是三个人,还有一个人叫胡师娘,她年纪虽然不大,大概才跟我差不多,但是她搞迷信活动已经有好些年了,她七岁就会跳大仙。当然,比起我来她还稍差一点,我三岁就有鬼眼了。那天他们把胡师娘揪来和我爹和裘二海站在一起斗,我爹硬是不同意,坚决不肯与她为伍。我爹耍赖说,让我和她站在一起?我不参加了。胡师娘嘲笑我爹,说她和我爹是半斤对八两,乌龟对王八,她还嘲笑裘二海只有一两轻骨头,充其量是王八下的一个蛋。我爹更生气了,转过身把屁股对着斗他的人。人家没办法了,最后只好让胡师娘先滚回去,下次再斗。谁也没想到,胡师娘这一滚,竟然滚得不见了,她逃走了,逃离了后窑村,谁也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当然,许多年以后,她还会回来兴风作浪,但此是后话了。
所以那天我在批斗会现场并没有看见胡师娘,只有裘二海和我爹万人寿并排站着。但裘二海的气色比万人寿差远了,他脸色灰黄,两腿打软,而我爹万人寿却面色红润,两眼放光,还时不时地纠正别人的讲话,以证明自己的正确。所以我竟然没怎么心疼我爹,倒是觉得裘二海挺冤的,我端了张凳子到裘二海屁股后面,说:“裘主任,你坐下说吧。”裘二海往下坐,凳子却被万继忠一脚踢开了,裘二海一屁股坐在地上。万继忠说:“你倒想坐了,我还一直站着呢。”裘二海说:“我生病了。”万继忠说:“你生病了?哪里不舒服?”裘二海说:“我肚子痛。”万继忠说:“我虽然不懂医,但我会治肚子痛,只要给你肚子上一脚,你就不痛了。”
一旁的万人寿急了,赶紧说:“万主任,你不能踢他的肚子。”万继忠说:“为什么?他有喜了?”万人寿说:“他肚子痛,我已经开药给他服下,马上就见好,你要是踢了他,他的肚子又痛了,还以为我下的药不管用。”万继忠愣了一愣,说:“那你的意思,不能踢他的肚子,是要我踢他的头,踢他的屁股?”万人寿说:“头和屁股都不能踢,你没听说过牵一发而动全局吗?”万继忠说:“你的意思,我不能踢他?万人寿我告诉你,不踢是不可能的,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反动派不打是不会倒的。”万人寿说:“你实在要踢,就踢我吧。”万继忠说:“你也要踢,他也要踢,谁也逃不掉。”万人寿说:“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说,应该踢他的那一脚,也踢到我这里好了。”
万继忠看了看万人寿,又看了看裘二海,说:“怎么说的?鱼亲鱼,虾亲虾,乌龟亲的是王八,你们的阶级感情很深啊,裘二海,你有什么想法?踢你的那一脚,踢到他身上,你同意不同意?”裘二海赶紧点头:“我同意,我同意。”万继忠就抬起一脚,他是想踢万人寿的,可不知怎么踢到了旁边一个革命群众身上,革命群众哇哇地哭起来。万继忠很生气,说:“我踢万人寿,你凑过来找死啊?”革命群众说:“我站着一动都没动,你自己踢上来的,还怪我?”万继忠似乎愣住了,他的眼睛白翻白翻,好像在想什么重要的问题。想了一会儿,他想通了,说:“裘二海,既然万人寿愿意替你挨一脚,那这一脚就交给你了,你替我踢他两脚,你记住了,一脚是踢你的,一脚是踢他的,分量你自己掌握。”裘二海赶紧拍万继忠的马屁,说:“当然当然,这种事情哪用得着万主任亲自动脚。”话音未落,他抬起一脚,踢在万人寿肚子上,万人寿“唉哟”一喊,喊声未落,第二脚又已经跟上来了,又踢在肚子上,万人寿又“唉哟”一声,蹲了下去。
有人说:“裘二海你踢得太重了。”裘二海说:“万主任说了,阶级敌人你不打他就不倒。”万继忠说:“不是我说的,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裘二海踢过万人寿,万继忠就宣布批斗会结束,大家去游村。万人寿站不起来了,万继忠叫两个人架着他走,裘二海低着头对走在旁边的万人寿说:“对不起万医生,我肚子痛,不然就让他踢我了。”万人寿挣扎着说:“我的药性该到了,你这时候已经不痛了。”裘二海揉了揉肚子,脸色一下子好起来,但刚一好起来后马上又不行了,“哼哼”着说:“哎哟,哎哟——”万人寿道:“你少装腔,小心我揭发你。”裘二海说:“万医生大人大量,我不是装给你看的。”万人寿说:“你装给谁看也是装,你装像了,人家就以为我的药不灵。”裘二海说:“但我至少少挨了一脚呀。”万人寿生气地说:“你挨一脚,和我的药,到底哪个重要?轻重不分的东西!”大家跟在他们后面走,有人敲锣,有人打鼓,有人喊口号,乱哄哄的,鸡飞狗跳,气氛像过年一样热闹。
我没有跟他们去游村,可我刚刚走进医疗站的院门,万继忠也跟进来了。我觉得奇怪,说:“咦,万主任你没有去游村?”万继忠说:“万医生,你帮我看看眼睛。”我还不习惯人家叫我万医生,愣了一愣。万继忠见我分神,又补充说:“万医生,我蹲坑没有带草纸,用报纸擦了屁股,眼睛就不行了。”我朝他的眼睛看了看,说:“你的眼睛怎么了,看上去好好的。”万继忠说:“一点也不好,我看出来的你,是两张脸,不知道哪张是真的,哪张是假的。”我说:“怎么会呢,刚才开批斗会你怎么没有看到两个我爹和两个裘二海呢?”万继忠说:“要不是眼睛有问题,我踢你爹的那一脚怎么踢到别人身上去了?”
我想了想,说:“但是你还是分得清的,你没有把裘二海看成我爹,也没有把我爹看成裘二海嘛。”万继忠说:“天地良心,我那是凭感觉在主持工作。”我说:“既然你感觉这么好,没有眼睛也不要紧。”万继忠说:“本来我也这么想,可后来想想还是不行,看你两张脸不要紧,看毛主席他老人家也两张脸那就不行,哪个是真毛主席哪个是假毛主席都搞不清?”我说:“你们叫我当医生,说是叫我给贫下中农看病的,可你是革命干部,革命干部的病我不知道该不该我来看,你也许应该到公社卫生院去看病。”万继忠说:“公社卫生院我也要去的,但你先帮我看一看,到底是什么鬼。”
我就把万继忠的眼皮往下翻,再往上翻,又拿了手电筒照万继忠的眼睛,又让他自己转眼珠子,先朝左转,再朝右转,再四面翻转,万继忠转了转,就转不动了,说:“眼睛好酸。”我说:“病人要配合医生。”万继忠只好再转,后来他转得眼泪都淌下来了,我才说:“好了,不用转了,你还有什么不舒服吗?”万继忠说:“有,有,我头痛、恶心,要呕吐——”正说着呢,就“嗷”了一声,吐出些脏东西来。我弄来些灶灰把脏东西掩盖了,我还想把它们扫掉,可是万继忠不让我弄干净,说他的眼睛比脏东西要紧。
我也想说他,你刚才批斗我爹和裘二海的时候怎么不呕吐,不过我不会说出来的,他的眼睛都这样了,我不能再对他说那样的话。我只跟他说:“你的眼睛,麻烦大了。”万继忠说:“是不是要瞎了?什么时候瞎?”我说:“我说不准,反正早晚要瞎。”万继忠赶紧闭了闭眼,又张开来,说:“那怎么办?”我说:“你等我爹游村回来给你看。”万继忠说:“你落后形势了,你不知道你爹被禁止行医了。”我有点不解,说:“禁止行医?什么意思?”万继忠说:“就是不许他给人看病了。”我顿时听到自己脑袋里“轰”的一声响,我的妈,给人看病是我爹的命,不许他看病不是要了他的命吗?我赶紧问:“为什么?”万继忠说:“他是封建余孽。”我不知道封建余孽是什么,刚才在批斗我爹的时候,他们也说他是封建余孽,我生气地对万继忠说:“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我一着急,说话竟有点像万全林了,不断地重复着说同一句话:“谁说不许我爹看病?谁说不许我爹看病?”万继忠说:“是文化大革命说的,你要找文化大革命算账吗?”我说:“我不要找谁算账,不许我爹看病,村里人病了怎么办?”万继忠狡猾地笑起来说:“咦,你忘记你自己啦,现在你是万医生了哎,万医生,万医生,嘿嘿万医生,要是你跟了你娘姓,你就不是万医生了。”我更加生气了,我对万继忠说:“你就是喊我一万遍万医生,你的眼睛我也看不了,如果我爹不能看,你还是到公社卫生院去看吧。”万继忠也生气了,说:“你这也治不来,那也说不准,你算个什么医生?”我无赖地说:“是你们喊我医生,我又不要做医生。”万继忠终于没有耐心跟我纠缠了,他觉得还是自己的眼睛要紧,至于谁当医生,谁不当医生,他现在顾不上了。他说:“这个问题改天再谈。我先要去看医生,看真正的医生。”
我看着万继忠走出合作医疗站的院门,在院门那儿他没有看清楚门槛,差点绊了一跤,正好撞上了守在门口的万小三子。万小三子跟他说了几句话,万继忠的脚步就停下了,等他重新再走的时候,他的脚步看上去更踉跄了。
下晚游村的人都散了,我爹万人寿回来的时候肚子还痛,而且痛得更厉害了。他自己按了按肚子,说:“怎么裘二海的肚子痛传染给我了。”我想说不是裘二海传染的,是裘二海踢的,但我还没有说出口。我爹又在夸他自己了:“我的独门秘方到底有效用的,裘二海结石痛,我炒熟了钻心虫给他吃,果真见效。”我吓了一跳,说:“爹,是稻子里的钻心虫吗?”我爹说:“除了稻子里,其他哪里还有钻心虫,你给我捉几只来看看。”我爹自己肚子痛得汗都出来了,还不忘记嘲笑我。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一头汗呢,我正想问他要不要擦一擦,还没来得及说,就有一个病人进来了,我一看,又是万里梅。
但万里梅不像往常那样一下就跨进来,而是站停在门槛那里,身子在外面,先将头探进来,朝里看了看,然后跨进一只脚,又犹豫,好像想退出去,但是心口痛又让她不能退出去,她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地站在那里了。我分析她的心情,可能是因为我爹被禁止看病了,她想找我爹又不敢,而我呢,虽然学医回来了,但她还不敢太相信我,所以她一会看看我爹,一会儿又看看我。我爹说:“你不用看万泉和。”万里梅脱口说:“是的,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她这么说了,又觉得得罪我了,赶紧朝我看,又要把话说回去:“不过,不过——万医生,小万医生你——”我爹不耐烦地打断她说:“不过什么,不过我告诉你,只有万医生,没有小万医生。”
万里梅一吓,赶紧收回盯在我脸上的目光,又重新去看我爹万人寿。我爹坐下来准备给她看病,万里梅说:“万医生啊,我痛煞哉,我今天要痛煞哉——”我爹摆手不让她说,我爹道:“我最烦抢着说话的病人。”他给万里梅把了把脉,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来,然后他叫我也去给万里梅把脉。我爹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