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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幼捷是打车到东城区来的,田三将她们从胡同里一直送到街上,拦了一辆车,看左昀委屈万分,虽则刘幼捷愠怒满面,他还是劝解了一番“儿女有儿女的主张,感情的事说不清楚,不好勉强”之类,刘幼捷也不解释,只是不答,气咻咻地上车。
出租车在小街上掉了个头,却见一辆警用面包车哇呜哇呜地喊叫着,开进街来。刘幼捷赶紧低下头,左昀倒好奇,伸头打量:“咦,妈,好像是你们公安局的张局长在车上哦。”
刘幼捷瞪了她一眼,招呼司机说:“师傅,把电台打开听听音乐吧。”等车上放起了音乐,她才凑到女儿面前压低声音道:“赵根林的事你参与了多少?”
左昀登时惊住,呐呐道:“你知道啦?”
刘幼捷咬牙道:“全市的人都知道哪!就你个鬼还钻在云里雾里!赵根林都已经自首了!”她狠狠地挖了女儿一眼,小声却清晰地说:“而且,据说是贺仲平的儿子带着赵根林去自首的——你们仨是不是在一起的?”
一抹苍白像浮云似的覆盖了左昀的脸,殷红的嘴唇失却了血色,她像是挨了一记重击,失神地看了母亲一小会儿,慢慢地移开了眼睛,凝视着那辆警车喷着厚厚的尾气驶远,却一声不吭。刘幼捷一把捉住女儿的手臂,克制住抓住她猛烈晃动直到把真相从她嘴里摇晃出来的冲动,她尽量放缓语气,以免情绪对立,又要让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小昀,你写的那篇报道也已经惊动了市委市政府四套班子,齐书记已经要求当作刑事案查处,一定要追出作者,你明不明白事情后果有多严重了?”
左昀不服道:“舆论自由,我一个堂堂正正的记者,采访报道所见所闻,他市委书记算个什么东西!再说,稿子是发在网络上的,署名是化名,他上哪里找去!”
见她说出这么幼稚的话,刘幼捷又急又气:“亏你还是当新闻记者的!国家机器的力量有多大,没体会过也该听说过吧!这么一件事,齐大元把张德常都派上了,公安局网络办全体出动,还从治安股抽调了干警,你还指望躲得掉?”
左昀一激灵:“张德常?”一想起刚才那车开过去的方向,脸色顿时败了:“妈,完了,他们一定已经查到是欧淇了!”
“欧淇?”
“稿子是我写的,是欧淇帮我发到网络上的。”左昀着急了,拒不合作的犟劲也抛开了,可怜巴巴地看着母亲:“妈,他们一定是追到欧淇身上了,怎么办?”
刘幼捷讥讽地说:“他不是你朋友么,会替你顶下来的吧?”
左昀恼了,一摔手扭过头:“算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怕什么。”赌气就拍拍前面驾驶员的车座上的有机玻璃罩子:“师傅,麻烦你,车子掉个头,还回刚才那里去!”
刘幼捷冷笑道:“你不用着急送上门去,不等你到家,警察就该在咱家等着了。”
司机扭小了收音机音乐,不解地转过头来问:“到底要去哪里?”
刘幼捷吩咐:“继续开。”
左昀气馁,重重靠在椅背上,两只胳膊朝胸口交叉一抱,摆出一副悍然不畏死的样子。刘幼捷存心挫一挫她的锐气,也扭过头去看着窗外,不再理她。
快到机关宿舍小区时,刘幼捷的手机响了,一条短消息跳到手机屏幕上,只有四个字:“已被确认。”号码是张德常的。
接下来的程序,身为公安局政委的刘幼捷再熟悉不过了。左昀将无可避免地作为涉案人员被传唤问讯,如果是由张德常负责办案,一切还好说,而如果落在别有用心的审讯人员手里,他们会想方设法地引诱她在叙述里出纰漏,如果左昀足够笨,而赵根林又受到足够的胁迫,他们很可能把这起新闻宣传的事件设法和凶杀案捆绑到一起,将左昀定性为从犯,而这一定性引发的政治连锁反应她已经不愿意去想,如果左昀就此被毁了,她和左君年的政治前途还有什么意义呢?
“小昀,你一定要把事实告诉我,”时间已经不多,刘幼捷放弃了赌气:“爸爸妈妈才能帮到你。”
“前天晚上,贺小英来找我,带我去见了赵根林。”左昀干巴巴地说:“赵根林说,希望能写一篇调查报告揭露江勇背后的黑幕,我写了。那些都是事实。昨天凌晨写完稿子我去拿给赵根林看,他说要去自首,我不同意,我们吵了一架。早晨我觉得很累,也很伤心。我想找个地方睡一觉。”她吸了一口气,忍住涌上来的酸楚,鼻尖微微发红了:“就是这样。”她朝窗外别过脸去。
刘幼捷沉默了一下,凭直觉,昨天凌晨左昀和赵根林待在一起的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是朋友式的,也许是儿女私情。刚才在欧淇家一看到那男孩,她就明白了几分,这个男孩子,和左昀那个中学同学,少说有八分相像。
出租车拐了一个弯,机关宿舍区到了,她一眼看到了停在路边的警车。
左昀还没醒悟过来,母亲已经凑到她耳边,急促而坚定地嘱咐:“你要死死记住:一,你一直在劝赵根林自首。二,你写那篇报道只是出于职业需要,和赵根林无关。”
出租车刚停下来,宿舍区门口的警察就看到了她们,网络办的许股长是带队的,看到刘幼捷时他一点也不显得意外,很客气地走了过来,替刘幼捷拉开车门,还抬手敬了个礼。
不待他说话,刘幼捷很爽快地说:“事情我的女儿刚跟我说了,你们是要到家里做笔录,还是要到局里去?”
许股长不好意思地说:“恐怕要先回去再说了。”他很客气地省略了一个“带”字,刘幼捷领情地朝他笑了笑,左昀从出租车上下来了,脸色苍白,紧张地抿着嘴唇,瞪着制服笔挺的警察们。
“好嘛,”刘幼捷态度轻松地说,还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你就跟许股长去,记得妈妈叮嘱你的——”她加重语气:“别人怎么说都不要紧,要实事求是。”
许股长招招手,警车开了过来,停在他们边上。左昀默默无言地打开面包车的前门,一个警察想制止她,被股长喊住了:“无所谓啦,坐哪里都一样。”左昀爬上前座坐了,刘幼捷站在路边,看着车子启动,神情镇静自若,微笑地朝女儿招招手,好像这是一辆载孩子去春游的校车。
左昀看着母亲,嘴角挤出一缕微笑。
车子开进公安大院,还没停住,楼上窗户里就伸出不少脑袋,政委的女儿卷进了杀人案,被带到局里问讯,可真是百年难遇的大新闻。
只见车一停住,前门一开,探出两条长腿,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儿利落地蹦到地上,一边走,一边拢着散乱的头发,拢到脑后草草挽成一个马尾,再用套在手腕上的发圈儿勒住,拢起头发后,露出一张清清爽爽的小麦色的脸,蝌蚪似的眼睛又黑又神气,滴溜溜地四下转动,丰满的嘴唇微微噘着,一抬眼,两道眉毛像漆画出来的,直飞入鬓,聪明劲儿全写在脸上了,活脱脱一个少女版的刘幼捷。
一个小干警带她上楼,走过一楼的问讯室时,她一眼看到欧淇坐在两个警察面前,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不由惊奇地问带路的干警:“又不是他写的报道,他不是也把我交代出来了么,还把他弄来做什么?”
干警瞟了她一眼,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却不回答她。
网络办在三楼,干警把她带到办公室里坐下,甚至还给她倒了杯水。左昀环视着办公室里的陈设,最初上警车的紧张已经消失了,她在路上把自己的所作所为梳理了一遍,惟一违法的行为大概就是在昨天夜里劝赵根林不该自首,这件事只有她和赵根林知道,以赵根林的为人,他不可能出卖她。想到出卖,顿时想起了贺小英。或许真像母亲说的,这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楼下的刑警队里,网络办和刑警队为谁去问讯左昀,展开了一场争吵。许股长指出,这件事市委定性是刑事案,就应该由刑警队主办,网络办协查,但分管刑警队的张德常开口扔出来一句:“这多大的个鸟事,也要刑警队去办?这点小事都要推给我们,你们网络办是吃干饭的啊?”
许股长还要解释,张德常不客气地挡住他的话:“上午你们一窝子都到长庆路去了,几个人扎在那个网吧里都问不出个屁,在网吧里玩游戏的小孩子互相之间都是认识的,你们多问一句就问出来了,最后还要齐大元把我调过去,这种鸟案子也要我东跑西颠,治安股都不沾边的事,现在还非要刑警队办,你们也不怕丢人,我还怕传出去让人把下巴骨子笑掉了找不到人接呢。”
正说着,熊天平带着陆杰和丁一鸣走了进来,一脸的轻松愉快。
“嗯?”张德常问:“你们这就问完啦?”
熊天平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子上,端起茶杯,咕嘟嘟一气喝下半杯子:“没问完哪,市委办代表齐书记打电话给了局长,局长下去找到我了,要我们先问白绵小字报的案件。”
许股长绝处逢生,高兴地直搓手,熊天平看看他:“人带回来了?”
许股长尴尬地看了看张德常,熊天平嗅出点味道,赶紧看了看上司的脸,不过,能从张德常脸上看出奥妙出来,那可比猜六合彩的号码还难呢。
“噢。”张德常淡淡地说:“你不嫌累你去办好了。”说着,朝陆杰、丁一鸣弹弹手指:“你们俩个跟我下去。正好,我去瞅瞅那个赵根林去。”
等张德常的脚步在楼梯里消失了,许股长才干笑:“刚老头子发火来。”
“发什么火?”熊天平警惕地问。
“还能什么,说小字报的案子小题大做呗要我说,这案子也确实有点儿杀鸡用牛刀”许股长试探地说。
熊天平没有回答,直接问:“人呢?”
“在我们办公室里。”
“没带到问讯室啊?”
“这合适嘛?”
熊天平干脆地回答:“公事公办吧。”见许股长露出为难之色,他赶紧补充道:“我也知道张局长和刘政委关系很铁,不过,我们这么弄,合乎程序,这事影响这么大,多少眼睛盯着呢,要是被人挑了刺说我们徇私枉法,不但脱不了她女儿,连刘政委也得背黑锅呢,我们也跟着跑不脱,一切按程序按常规,这才是真正对领导负责呢。”
本来他们俩已经走到三楼了,商议完毕便又走回了二楼,找了间空问讯室,稍稍布置了一下,两人正襟危坐,外带一个书记员,等着小干警把左昀带下来。
26 留置2006…07…03 11:24:18 网友评论 3 条 片刻,走廊里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左昀站到了门口,满脸无所谓的散漫,亮晶晶的眼睛毫不回避地从许股长看到熊天平,又看到书记员,最后,落在他们对面那个空着的椅子上,她修长的眉毛微微一挑,询问地看了他们一眼,见许股长点点头,便走到椅子边坐了下来,她的坐姿显出了良好的修养,长腿文雅地侧并着,双手平平地放在腿上,腰秆子微微朝前一欠,淡淡地说:“请问吧!”
熊天平不由一楞,脸上却不动声色,上下打量着她,要说美女,李三爱算是上数的了,眉眼身段儿,无一不美,更兼一种楚楚可怜的气质,既叫人我见尤怜,又叫人恨不得立即占为已有,是一种鼓励男人去侵略的美,但这左昀,却漂亮得带着肃杀之气,那刀锋似的眉儿,黑玉似的眼神儿,以及清晰饱满的唇线儿,美得咄咄逼人,美得像一种侵略。
“你们到底要问什么?”左昀不耐烦地质问,熊天平干咳一声,小丫头,还真凶嘛,像只小野猫似地张牙舞爪。
“不是我们要问什么,”先抛几句有分量的刹一刹她的威风:“你自己应该很清楚,要跟我们说什么。”
左昀嘴角一拉,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我再问一遍,到底要问什么?”
熊天平摇摇头:“你准备好跟我们说什么了?”
左昀冷笑一声:“这是我问你第三遍了,要问什么?如果再不问的话,我可要走了!”
许股长和书记员面面相觑,许股长赶紧打圆场:“小左,有话好好说我们也是在办案”
左昀毫不客气地道:“我知道你们是在办案,所以,需要传唤我我立即很配合地跟你们来了,如果你们需要找我了解情况,那么问我问题,我也会很配合地回答,要是想把我当犯罪嫌疑人审讯,那也可以,给我看拘捕令,如果既没有拘捕令又没有打算好好问问题,我就没有必要配合警察履行职责之外的行为。”
小书记员听后偷偷吐了吐舌头,瞧了熊天平一眼,只见后者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紫,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要拘捕令是吧?你知道不知道我可以将你作为赵根林杀人案的嫌疑犯立即羁押起来?”
“帮凶?”左昀大笑起来:“前天一整天我都在跟随报道省水利局的工作组的检查工作,从省水利厅厅长到咱们副市长都可以证明我的行踪,晚上在市绵湖宾馆吃饭一直到9点才散,你要取证的话,不妨现在就打电话。”
“你不在现场,也不代表你没有其他协助犯罪行为!”这小丫头简直比她妈还要牙尖嘴利,熊天平气得浑身都发抖了,失控地吼了起来。
左昀扑哧一笑,抬起一条腿搁到另一条腿上,朝椅子一靠,摆出一个舒服的挑衅姿态:“警官同志,那么据我所知,现在的问讯制度无罪认定在先,你要说我有犯罪行为,OK,请你用证据告诉我,我哪一点行为触犯了神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的哪一款哪一条?”
许股长在桌子下踢了熊天平一脚,熊天平醒悟过来,咽住了到嘴边的咆哮。他喘了口粗气,瞪着对方,强制自己把浮躁的心静一静。看来,这女孩子不仅和李三爱是不同类型的美,而且性格也是不同类型,唬李三爱好唬,那姑娘没见过世面,又胆小如鼠,这姑娘是当记者的,父母又都是干部,和她耍嘴皮子,自己一个警察,整一个秀才遇到兵嘛。
许股长拿出烟盒子,递烟给他:“熊队长,先抽根烟。”
熊天平虽然平时不抽烟,这会也乐得借机缓冲一下情绪,左昀板着脸,朝冲到自己面前的烟雾嘘嘘了两声,毫不掩饰对烟雾的厌恶。
抽完了烟,熊天平也整理好了思维,语气平稳下来,按部就班地开始询问:
“姓名?”
“左昀。”
“年龄?”
“22。”
“职业?”
“实习记者。”
要换了一般人,这时候可以顺势敲打几句,比如大学刚毕业找工作不容易吧?出了这样的事,如果通报了你们单位估计就转正无望了吧?几下子,对方的心理就开始崩溃了。可这些常规战术对这小丫头肯定没用,后台硬着哪。
“你和赵根林是什么关系?”
左昀瞥了他一眼:“朋友。”
“朋友?”熊天平立即追问:“什么朋友?你们认识多久了?”
“普通朋友。认识七年了。”
“认识七年了的普通朋友?”熊天平意味深长地将她上下又打量了一遍:“不可能吧?我看赵根林这小伙子长得也挺帅的,你怕是和他搞对象的吧?”
左昀的脸上掠过一丝绯红,这没有逃过警察的目光,熊天平立即追问道:“你们发生过几次关系?”
左昀的脸不再是绯红,而是在一瞬间变得通红,不过,却不是羞怯的红晕,而是以为愤怒而涨红了脸:“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