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身后的胤禵似乎轻笑了一声,但又不是听得很真切。我正纳闷,便听得他道:“到了。”
马终于停了下来。
我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是片桃树林,四周青山环绕,溪水淙淙,放眼望去,满目的嫣红,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我喜不自胜,脱口而出:“桃花源!”
胤禵将我抱下马又将其拴好,遂转过身牵了我的手在桃林间的小径上漫步。
我随着他静静地走着,忽而想到了《诗经》上的两句话,心念一动,便吟了出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情迷【2】
忽而感到他握我的手又紧了紧,我仰头望向他,发现他也正凝视着我,眸子清亮地惊人。
我柔柔地朝他一笑,反握住他的手。
他将我往他怀里一带,紧紧地抱住我。
我犹豫了会儿,终还是忍不住,也伸手紧紧地回抱住他。
他低头在我头顶上印下一吻,柔身道:“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我紧紧地靠着他的胸膛,泪水抑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浸湿了他的前襟。
“瑾儿,别哭。”他轻轻地拭去我颊边的泪。
我仍是紧紧环住他不肯放手,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如果可以一直这样,那该有多好。我不是钮祜禄?丞瑾,你也不是十四阿哥,我们只是一对最最平凡的夫妻”
我深吸了口气,终还是放开了他。
胤禵拉着我在一棵桃树下站定。他放开我,直挺挺地躺在了树下,乌亮的瞳孔写满了深情,直直地望向我。
我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躺在他的身边,厚厚的桃花瓣铺在身下,只觉得馨香袭人。他注视着我躺下,唇边的笑容极其温柔。
一时我们都未说话,只是仰面望着湛蓝的天空。
“瑾儿。”他唤道,“你还记不记得七岁那年你对我和四哥说的话?”
“哪一句?”
“那个时候的你个头特别小,扎人堆里都寻不着人。”胤祯笑着道,“可是你却常常语出惊人。”
“我到底说了什么?”被他说的我也特别好奇。
“那日是我的生辰,大伙儿都跟我敬酒,祝我日后前途无量,只有你,”他顿了顿,注视着我,“你挤到我身边,踮高了脚喊道,‘瑾儿祝你可以飞起来。’九哥问你为何如此说话,你便认真道,‘因为紫禁城是个大笼子,我们都飞不出去,似鸟儿一般被囚在里边儿。’我那时还不甚明白,后来逐渐大了,便知晓了你那时所说的‘飞起来’,指的原是自由。”
我恍惚了一下,一时间觉得自己就是真正的丞瑾,在这个时空里企盼着自由。
“瑾儿,原来你一直不自由,所以,我自那时起就发誓,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给你自由。哪怕实现它的代价是我的生命。我也,在所不惜。”
“胤禵,值得吗?”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又联想到他的结局,我不禁一阵心酸。
“值得。”他答。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让我感动万分,忽觉泪意又泛了上来,只得微合了眼,不再说话。
天色渐暗,我们循着来时的路回到了北京城。
“咱们去逛夜市吧,京城的夜晚一定美丽异常。”我提议道。
“好。”他笑。
夜幕笼罩的京城依旧是热闹非凡,万家灯火通透明亮,不愧是天子脚下。
“咦,那儿有卖脸谱的!”我兴奋的拉着他到了那个摊位前,拣了个丑角的脸谱戴上,朝着他做鬼脸,他见我玩的高兴,也挑了个红脸面谱戴上,一时两个人都觉得对方的样子滑稽到了极点,忍将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闹着,玩着,直到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他将我送至王府门口,抿着嘴不说话。
“我要进去了。”我向着他道,可脚步却并未挪动半分。
“四哥,会责罚你吗?”他担忧的问道,“我与你一道”
“不用了!”我忙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他也不再坚持,只是上前拥住我。
“胤禵”我轻唤。
“嗯。”
“你一定要好好的。”说罢,我迅速抽离他的怀抱,小跑着进了雍王府,凭着记忆沿着回廊往我的屋子走去。
没料到我的屋子竟灯火通明,我一惊,随即想到许是冬莹在屋子里等我,便推门走了进去,映入眼帘的竟是四阿哥背手而立的身影。
我赶忙福了福身,道:“瑾儿给四爷请安,四爷吉祥。”
他缓缓转过身来,面色冷峻的可怕,双眼紧紧盯住我道:“跪下。”
我垂下眼睑,慢慢地跪了下去。
自从到了这里,原来的陈堇早已消失了,似乎活在这里的只是一个顺从的奴隶。不再有尊严,不再有脾气,为了苟延残喘的活着,便永远的妥协。
“你可知现在的时辰。”他语调平静,连一丝波澜也听不出。
“瑾儿不知。”古人的天干地支我的确还未搞清楚,只得如实回答。
“子时。”他又道。
我沉默,只是垂眼望着地面,余光瞟到他纤尘不染的皂靴。
“可知错了?”他问。
“瑾儿”我跪在地上,‘知错’两个字却如何也出不得口。
真的错了吗?我不禁问自己。
我已经嫁给了自己不愿嫁的人,难道连这小小的短暂快乐也是奢求?也是错误吗?
自从来到这里,无论遇到了任何事,都是妥协再妥协。这样的妥协到底带给了我什么!会不会是再一次的绝望,再一次的投湖而亡?不,我不要。我是陈堇,是视自由为生命的陈瑾,怎么可以束缚了自己,又去谈什么所要自由的话?
思及此处,我抬头凛然道:“不,我没错。”
他饿到眸色倏地转深,一把抓住我衣领,将我从地上扯了起来。
他生气了。
我望着他阴沉的面色,心中竟有奇异的快感,话语便脱口而出:“你瞪也没用,我没做错,就是没做错!”
“你!”他怒道,“你在激怒我吗?”
“哪有!”我心虚道,将眼神移开,不敢再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总让我觉得似乎自己呃一切想法在他看来都是了然于心的,饶是我再如何隐藏也无甚作用。
这种洞察让人害怕。
“你可知激怒我的下场。”他的怒气转瞬即逝,面色回府了平静。
他又隐去了自己的情绪。
此时,我的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失望。
他径自踱进里屋,揣了个枕头出来丢到我的怀里,道:“我答应给你的自由,并非由得你胡闹,有些事,你自个儿也得掂量个轻重。”他沉默了会儿,又低低的说了句话,随即甩袖而去。
后面那句话他说的极轻,但还是清晰的传进了我的耳膜里,他说的害死:“不要再激怒我,否则,只有害人害己。”
我怔了怔,抱着他丢给我的枕头兀自立了半晌,忽觉适才一时兴起想要激怒他的举动幼稚无比。
毕竟,激怒他,倒霉的只有我自己。
我轻叹了口气,低头时看到怀中的枕头,正不解何意,忽然脑中闪过“宓妃留枕魏王才”的语句,身形便定在了那里。
三国时,曹丕的皇后甄宓因仰慕曹丕的弟弟曹植的才华,曾赠其自己的枕函。
胤禛是在用这个典故警告我,原来这一切他早就了然于心。
想到这里,心中竟已无半点恐惧。他原就是城府极深之人,凡事想要瞒住他必是比登天还难。既然如此,何不顺其自然,走一步算一步了。
“福晋,奴婢唤作紫菱,是来服侍您安寝的。”
我闻声,回过头去,只见一个从未谋面的紫衣婢女站在一旁,我疑惑道:“冬莹呢?”
紫菱双肩微颤了下,道:“回福晋的话,冬莹姐姐有其他活儿要干,服侍不了福晋,因此贝勒爷特遣了奴婢过来。”
“冬莹向来是服侍我的,怎会被遣到别处去?”
“奴奴婢不知。”紫菱神色闪躲。
我一愣,难道冬莹心下一急,便提步向外跑去,紫菱在后面惊声呼唤我。
待跑到院中,我才蓦地发觉自己并不知道他身在何处。遂又跑回屋子,气喘吁吁的向着紫菱道:“他在哪里!”
紫菱似被我吓到一般,颤抖着问道:“福晋要找的是何人?”
“贝勒爷!”我心下着急,便失声喊了出来。
“回,回福晋的话,贝勒爷去了年主子屋里。”
“带我去!”我命令道。
“福晋”
“我叫你带我去!”我打断她的话,气急败坏的喊道。
“是,是,奴婢遵命。”她许是被我吓坏了领着我快步的走着,双肩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到了年氏屋前,有个小太监拦住了我道:“贝勒爷歇息了,福晋请回吧。”
“公公,您帮我通传声吧。我真的有急事儿要找贝勒爷。”我缓声恳求道。
“福晋您这不是为难奴才嘛,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胆儿,也不敢扰了爷清梦呐。福晋还是回屋吧,有事儿明儿个一早爷起身了奴才便遣人来告知您一声,可好?”
明天早上,那冬莹会不会
“不行,我今儿个一定要见到四爷!”
我心一横,便朝着他歇息的屋子喊道:“贝勒爷!贝勒爷!”
守在屋外的太监们立马涌了过来,拦住我,道:“福晋,您就快回去吧,这都已经是三更天了,您就别为难奴才们了。”
眼看着屋内仍毫无动静,太监们又坚决不肯让我进去,我咬咬牙,豁出去般的再次喊道:“胤禛!胤禛你快出来!胤禛”
“哎呦!我的祖宗,您别喊了!”太监们又手忙脚乱的把我往外推搡。
正在这时,屋内亮起了灯,我忙道:“别推我了!他醒了!”
我挣脱掉那些小太监,紧紧地盯着那扇门,不一会儿,他自屋内踱出,太监们立马跪了一地,我仍是站在原地,望着他。
他沉着脸望向我,道:“你还嫌自个儿闹的笑话不够多不成。”
我提步走向他,在他面前缓缓跪下,恳求道:“请四爷放过冬莹吧。”
他凝视着我,问道:“就为了这事儿特意的来寻我?”
我回望他,答道:“是。”
“为何呢。”他仍旧背手而立,语调平静的问道,“她没尽好奴才的本分,主子丢了都不知道,自是该受罚的。”
“可是冬莹她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急道,“要罚就罚我好了!”
“罚你?所为何事?如你所言,你并未做错过事,我又为何要罚你。”他不紧不慢的说道。
我呆怔在原地。
是我害了冬莹,为了我自己的一时快乐竟让他代我受了罚。为什么要这样?在这个时空里,只有十四,额娘和冬莹是真正对我好的人,我怎么忍心如此害了冬莹。
为什么,要逼我
“丞瑾知错。”我垂下睫毛,“任凭四爷责罚,但请四爷,放过冬莹。”
他凝望着我,问道:“当真罚什么都可以?”
我一惊,抬头看他,但又颇感无奈,心中的苦涩泛了上来,只得强笑道:“瑾儿认罚。”
他沉默。
过了许久,他沉声道:“我不想强迫你做这些,总有一日,我会教你心甘情愿的跟了我。”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冬莹明儿个一早就回来,你回屋去罢。”说完,他迈步回了屋里。
院子里,再次恢复冷寂。
我一个人跪在门外,久久回不过神来。
惊吓【1】
次日醒来时我已在自己房内了,却终是想不起来昨日是何人将我送回房的。
“总有一日,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跟了我。”四阿哥昨夜说的话再次闪过我的脑海。
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难道是因为他爱上我了?
不可能,我自嘲道。在他眼里,又怎么会有爱情呢,他的心中,是只装得了天下的吧。他对我说这些,恐怕是因为要证实自己的能力吧,向他这般优秀骄傲的人,怕是从未被女子拒绝过的。
正愣神间,只听得几下敲门声,我正了正神色,问道:“是谁?”
“格格,是奴婢。”
“冬莹!”我听清声音后,也顾不得穿戴,忙奔过去打开门。
冬莹站在门口,愣愣地望着我,脸色憔悴了不少。
我心疼地一把抱住她,自责道:“对不起,对不起,冬莹,是我害得你受罚了都是我不好!”
“格格”她伏在我肩上低低地哭了起来,“格格,奴婢听紫菱说,您昨儿个夜里为了奴婢去年主子屋里向贝勒爷下跪格格,奴婢贱命一条,您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为了奴婢而格格您从小到大何曾这般求过人呢!”
“冬莹,你没事儿便好,否则,我一定一生都难以安心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格格,让奴婢伺候您梳洗吧,贝勒爷他吩咐了,说是德妃娘娘这几日念叨着您,让您进宫去陪娘娘解解闷儿。”冬莹擦掉泪道。
“德妃?”我一怔,犹豫着问道,“可以,不去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德妃乌雅氏应该是胤禛和胤禵的生母。但她与胤禛的母子感情却一直淡淡。
那日随胤禵出府去,他说起自己曾求德妃向康熙请旨给我们赐婚。但最终的结果却是我被指给了胤禛。虽说这正是遂了阿玛的心愿,但若德妃是为胤禵去求了康熙的话,阿玛也定是不会多说一句话的。照如今的情况看,只有一种可能了吧。德妃,她并不愿意让瑾儿嫁给胤禵。
“这怕是不成的,格格,您为什么不愿意去呢?德妃娘娘不是一向最疼您了吗?打小,德妃娘娘一见了您与十四爷便乐得”冬莹蓦地噤了声。
“十四”我口中喃喃,脑海里又浮现了那身着宝蓝色袍子的少年的身影。
“格格!”冬莹急唤道,“都是奴婢不好,您”
我叹了口气道:“快帮我梳洗吧,趁着天儿还早,该赶紧去给娘娘请安才是。”
“是,格格。”冬莹随我进屋后便由衣柜中翻出了桃红色的侧福晋专用的宫装准备替我换上。
我瞥了瞥她手中的艳红,淡淡道:“给我拣件儿素净点儿的就可以了。”
“是。格格。”冬莹随即找出了件浅蓝色宫装,“这件可好?”
我点了点头,她便仔细的为我换上了。
其实有好几回都想自己穿衣服,可一见那繁复的衣扣便又作罢了。
环境真的可以造就人,来到这儿的短短几日。我几乎忘记了我来自何处。
我凝视着镜中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一时感慨万千。
我原来的样子与瑾儿虽说并不全然一样。但五官间却又隐隐透出相似的影子。相似的容颜,相似的名字,我不敢去想这究竟代表了什么。
让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完成某种使命,还是,这只不过是上天给我开的一个大大的玩笑?会不会我只不过是处于一个沉沉的梦境中,梦醒了便会发现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我坐在去往皇宫的马车内,一路恍惚,连几时被扶下马车的都不知道。
“四贝勒侧福晋道!”一个尖细的声音吓了我一跳,这才意识到已经道了长春宫门口了,我回过神来,提起步子缓缓走了出去。
“儿臣给额娘请安,额娘吉祥。”我福了福身,尽量扯出一个笑容。
“瑾儿,快过来,道额娘身边来。”德妃笑着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坐到她身边去。
我一愣,但仍是走了过去,挨着她坐下了。
德妃如今也有三十几岁了吧,但看去竟不显老,眼角眉梢的笑意使得这张脸看去有如少女一般。
“瑾儿?”
我应声望向德妃,发现自己刚才竟盯着她出了神,忙又低下头去。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