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溯光低声,眼神恍惚而悲凉。
孔雀一怔,连阿弥陀佛都忘了念:“死了?”
“如今是三百年一度的大劫之日,冰族一定会竭尽全力派人来唤醒破军,”溯光叹息,“昨天他们的人杀了守护者明鹤,闯入了迦楼罗,并举行了招魂的仪式幸亏他们运气不好,没有发现我们设下的封印,反而从错误的甬道直接进了炼炉。”
孔雀脸色一变:“破军有没有被惊动?”
“没有。实在是不幸中之大幸。”溯光摇头,“误闯入炼炉后,所有人的魂魄都被吸了进去连带队的十巫之巫礼都不例外。”
“那还好,”孔雀长长松了口气,“不过连巫礼都亲自来了,实在不简单啊。”
“是。”溯光叹息,“而且,虽然这一行人失败了,但是他们护送上岸的‘星槎圣女’却至今不知道下落我担心迟早会出事。”
“什么圣女?”孔雀皱起了浓眉。
“一个乘坐银舟从海上来的女人。明鹤临终说,那个女人才是这一行冰族人护送的对象,”溯光表情凝重,“只可惜在我到来时她已经不见了我找了方圆数十里地,完全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迷墙昨天崩裂过对吧?”孔雀蹙眉,“难道已经逃入云荒内陆去了?”
“也有这个可能。”溯光沉吟,“奇怪,她是来做什么的?”
孔雀挠着光脑袋,也答不上来,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叹气:“破军和其追随者蛰伏了快九百年了,今年邪气尤其浓烈,我真担心我们会扛不住。”
溯光点头:“目下还剩下两个,我会尽快。”
“我先留在这里。”孔雀合掌,“万一再有什么事,还可以压一压。”
然而,在他说话的短短间隙里,他脖子上那一串念珠剧烈地跳动着,忽然间凭空收紧,若不是溯光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几乎就要将孔雀的脖子绞断!
“留下来?这可不是开玩笑。”溯光看着和尚捂着脖子喘气,不由蹙眉,“这些冤魂百年来原本就蠢蠢欲动,在空寂之山佛窟也罢了,一旦到了离魔那么近的地方,怨念会更加强烈吧?就算你法力高强,待在这种地方又能支持多久?”
“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孔雀念了一声佛,“麒麟、凤凰和你各司其职,抽不开身,也只有我离这里近一些不过你别担心,一有不对我会立刻开溜保命。你也知道我最擅长于此了,否则怎么能在命轮里活到如今呢?”
溯光苦笑,孔雀彷佛也想起了什么不快的经历,面色有些尴尬,打了个哈哈,拍了拍溯光的肩膀:“老弟,你可要抓紧点时间啊!如今六去其四,赶紧把剩下的两个给杀了,这一次的浩劫也就化解了,大家都可以再休息个六十年。”
溯光沉默了一下,只道:“剩下一个在叶城,身份有点特殊,但还算容易最后一个却有点难。”
六十年一轮回的分身名单是绝大的机密。一旦时间到来,星主从水镜里预测到了六分身此世的方位,便会传信给身处北海的龙。这一份名单,即便是在命轮组织里,除了执行者之外,连传信人凤凰都不曾知晓。
孔雀有点惊讶:“你都觉得棘手?难道那人是在九天上的云浮城里不成?”
“如果在云浮城,好歹还算有个下落。”溯光摇了摇头,抬头看了看天,“问题就是剩下的那一个连星主都无法推知是谁,又身在何方。非常的棘手。”
“什么?”孔雀脱口低呼,“星主也无法预言?”
“是啊。”溯光叹息,“星主只列出了其中五个人的名字和身份。”
“他娘的,那可麻烦了!”孔雀骂了一声粗话,“天上地下,让人怎么找啊?”
溯光也苦笑了一声:“我准备先去处理了在叶城的第五个,然后再去向星主请示一遍答案如果那时候星主能给出明示就好,不然我也只能在剩下的几个月里尽量找了。”
“怎么找?除了背后的血之印记,还有什么方法可以确定转世分身?”孔雀冷笑,不屑一顾,“难道见到个年轻的女人就扑上去扒了人家衣服,看看她背后是不是有一颗会动的红痣?就算你本领再大,哪能扒光全云荒女人的衣服?”
他说的粗俗,溯光苦笑了一声,“尽人事,听天命。”
“得,不是我说泄气话,我看这次的大劫多半撑不过去。”孔雀挠了挠光头,旧话重提,“龙,一旦事情不妙,我们就各自分头跑路吧你回你的北海,我去我的中州。他娘的,谁管它破军苏不苏醒云荒乱不乱呢!”
“我答应过紫烟。会替她守着云荒,阻止破军的苏醒。”溯光的声音平静,“孔雀,你是佛教徒,应该也有慈悲心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整个云荒又是多大的功业?”
“切,老子要造那么多的浮屠干嘛?”孔雀却是不以为然,“慕湮剑圣是在八百九十九年前的五月二十日在古墓里去世的如今是十月,还剩下六个月就是三百年整的大限了。龙,五个月内如果你不能搞定剩下的两个,那么我立刻走人。”
“五个月只怕不够。”溯光低声,“我会在大限到来之前七天通知你。”
“七天!那点时间怎么够跑路?”孔雀大怒,“为云荒那么拼命做什么?你明明是个海国人!”
“我答应过紫烟。”溯光低声,抚摩着剑柄,“不能对她失信。”
“你还真是对她念念不忘啊其实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佛曰宿命。”彷佛也是想起了百年前在这里发生的一幕,孔雀炯炯的眼神也黯淡下去,沉默片刻,道,“好吧,那就十五天,一言为定。那之后如果你还不能得手,命轮里的大家最好都立刻撤离云荒。”
“你们走,我会留下。”溯光低声重复。
“真是固执的家伙。你觉得能干得过破军?”
“尽人事,听天命。”溯光声音淡漠,“我并不擅长跑路。”
“”孔雀彷佛被刺了一下,回头看着那片空地,对着死去的同伴气哼哼地道:“明鹤,别担心,估计我很快就会下来陪你了!我都快被这个家伙气死了!”
“哈,”溯光忍不住微微一笑,拱了拱手,“那这里拜托你了。”
一语毕,他瞬地从孔雀面前消失,快得如同一阵风。
“喂,你去哪儿?“孔雀看到他背道而驰,不由有点吃惊,“叶城在那头!”
溯光没有回答,奔到了狷之原尽头,从高高的石崖上跃起,如同一道白虹一般投入了那一片碧海中,没有激起一朵水花,如一条鱼般转瞬不见,消失在碧海深处。
“喔,我倒是忘了。鲛人么,与其徒步横穿博古尔沙漠,当然不如从海里走水路去叶城快,”孔雀抓了抓光头,自言自语,“只不过那个劳什子‘星槎圣女’,又在什么地方?”
他看着这个荒芜苍凉的原野,四顾喃喃。
第十一章 沉睡森林
西海上冷月高悬,天宇苍茫,斗转星移。
那一颗象征着“亡者归来”的幽寰出现在夜幕里,那颗虚幻的星辰从北斗七星的第一颗天枢所在的位置开始,悄然而动,渐渐下移,无声无息地移向第七颗星破军当幽寰移到破军的位置时,也是亡者轮回,再度在阳世里苏醒的时机。
巫咸在空明岛的最高处,垂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晶球。
一股幽蓝色的光在其中旋舞,诡异非常。不知道在里面看到了什么,首座长老的眉目舒展开来,微微吐出了一口气。
旁边的年轻女子一直看着长老的表情,不由松了一口气:“成功了?”
“成功了一半,”巫咸苍老的脸上总算有一丝笑意,“如原先预计的,一千多名勇士全数战死在狷之原,灵魂被吸入了迦楼罗的炼炉之内巫礼也总算领着圣女成功地进入了迦楼罗内部,举行了‘炼魂’的仪式。”
“炼魂?”巫真织莺诧异。
“就是把迦楼罗吸收的新死的一千名勇士之魂,进行提炼,最后凝聚出一股最强的力量。”巫咸解释,将水晶球重新握在掌心,“巫礼可以通过控制这股力量操纵迦楼罗的运行,将它从狷之原驱动,带着破军自行飞回西海上来。”
织莺沉默了片刻:“可是,迦楼罗并没有飞回来”
“是的,巫礼失败了。看来除了破军,世上不会再有人能令迦楼罗金翅鸟重新翱翔九天了。”巫咸叹息,“不过目下看来,最多也只算是失败了一半。”
“一半?”织莺问。
“我们这次派人去往狷之原,原本是有两个目标:一是令迦楼罗飞回西海、迎回破军少帅,可惜已经失败。”巫咸叹息,“幸亏巫礼不惜舍身,终于将星槎圣女送到了最安全的地方,从此无惧于命轮的追杀如今只等明年五月二十日,破军苏醒,一切就回到我们的掌控了!”
织莺身子一震,脸上掠过了不知道是欣喜还是担忧的表情。
“怎么?”巫咸目光炯炯地看着年轻的晚辈,“你心里有疑虑么,巫真?”
“晚辈只是在想我们唤醒破军,是为了借助他的力量吧?”那一瞬,她显然是想起了望舒说过的话,“可是,破军身上的魔之力量一旦释放出来,也很可能失去控制!九百年前,破军就曾经血洗我族的十大门阀,如果这次他苏醒过来后”
“巫真!”她还没有说完,巫咸便是一声厉喝。
她苍白了脸,咬住嘴唇,不再说话。
“关于破军的千秋功过,族里众说纷纭,至今未曾有定论。”首座长老声音低沉,一字一句,“他昔年出身贫贱,多受欺辱,所以在获得力量后控制不住杀心,曾为了私怨而屠戮族人然而在最后,他也曾经和飞廉少将一起保护族人撤离云荒,挽救了全族。”
“嗯。”织莺应了一声,也是百感交集。
巫咸叹息:“所以说,力量的本身并没有过错,关键在于把它用在什么地方这一次,我们要把它用在带领族人回归大陆上,这个愿望并没有错误。”
织莺默默地听着,手指握紧。
“破军身负可以操纵天地的巨大力量,而迦楼罗金翅鸟更是我族机械学上空前绝后的杰作,”巫咸继续道,“借助他们的力量、返回故土重建家园,这是我们一族苦苦支撑到如今的精神信仰,决不容许有任何的动摇和置疑!”
在这样语气的威压下,织莺不由自主地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所以,你方才的想法极其危险,绝不能存留。”巫咸回过头看着她,蹙眉:“不过织莺,你不像是会提出这种危险想法的人是谁把方才这种观念灌输给你的?是羲铮么?”
“不,不是羲铮!”织莺连忙否认,“而是”
她说了两个字,又咬住了嘴唇,再也不说一个字。
“我知道了。”然而巫咸花白的长眉一蹙,却得心了然,“那一定是望舒。”
织莺肩膀微微一颤,垂下头,没有否认。
“这个孩子呵呵,他想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点,不是么?”巫咸摇了摇头,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真是诚不我欺。”
“不,”织莺忽地仰起脸,语音颤抖,“求大人不要告诉他!”
“是不能告诉他。”巫咸点了点头:“他在智力上虽然天赋卓绝,但在心智上却一直不过是个孩子告诉他真相可能会毁了他,这对帝国而言太糟糕了,这个秘密只限于元老院十巫才能知晓。不过”
他看了年轻的女长老一眼:“巫真,你是羲铮的未婚妻,可别忘了。”
织莺又是一震,深深垂下头去。
“羲铮他是最优秀的军人,帝国之鹰,足以与你相配。”巫咸看着她,忽然一字一句地问,“这次你要带着孩子们深入敌后,执行危险之极的任务。在远航之前,我想把这场婚礼给办了。你觉得如何?”
“我”织莺纤细柔白的双手紧握在一起,咬了一下嘴唇。
巫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如何?”
“可是,大人”织莺想了一下,语气婉转地拒绝,“我知道此次经过北海潜入云荒的任务非常危险,几乎是九死一生。万一万一我不幸在那里遇难,岂不是耽误了他么?”
巫咸看了她一眼:“你是担心这个?”
“是。”织莺咬着嘴角,迟疑了片刻,终于勉强点了点头。
“唔,我明白了,你是怕羲铮刚结婚就做了鳏夫,是不是?”巫咸拈着雪白的长须,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你如果这样想,可真是太不了解他了你觉得羲铮他是这样的人么?还是你只是在找借口拖延婚期?”
“”织莺的脸微微白了一下,无言。
“你可别觉得羲铮他是一块不知冷热的铁板我虽然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却也看得出他的心全在你身上。”老人的声音语重心长,“这些年他过得很艰难,一边在前线迎战白墨宸,一边还要训练讲武堂的新战士。你要体谅他。”
织莺没有说话,眼波低垂,轻轻嗯了一声。
“帝国现在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头,每个战士都在浴血奋战,你怕他成鳏夫,你自己何尝不是随时随也可能成寡妇?”巫咸叹了口气,“羲铮每次驾着风隼去和空桑军队作战,也随时都可能牺牲谁也不要担心耽误了谁,我们冰族人,天生血管里流的是钢和铁!”
织莺无言以对,只是低声:“大人说的是。”
“与其如此,还不如早日把婚礼给办了,”巫咸拈着胡子,笑了,“人生苦短,年轻人应该及时享受人生啊最好早点把孩子也生了,沧流也算是后继有人。”
织莺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绞着衣角不说话。
“我没有意见。”最终,她只是低声回答,“听凭元老院安排。”
“那就太好了。”巫咸松了一口气,笑起来,“这件事我就让巫姑去安排了,保证不会委屈了你和羲铮你们都是族里年轻一代里的佼佼者,帝国的脊梁,婚事绝不能草率。”
织莺身子一颤,忽地脱口:“不!大人,我只有一个要求。”
“嗯?”巫咸蹙起花白的长眉。
“不要让望舒知道!”织莺抬起头,恳求地看着首座长老,“别告诉他!”
“”巫咸沉默了下来,那一瞬间,苍老眼眸里掠过一丝冷厉的表情。
“原来你真正在乎的,还是那个孩子的感受啊”老人抬起头来,看着西海上的星辰,语气复杂,“不过你提醒得对。的确也不能告诉他他真正的身份,你的婚期,他的使命这些都是炸弹,不可以随便引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织莺脸色苍白,轻声:“我希望他永远不要知道。”
“嗯。这一点,我可以答应你。”巫咸点了点头,“婚礼可以私下举行,只有元老院和军队将领们参与,绝不透露半点风声给地下工坊那边的望舒这样,你放心了么?”
织莺点了点头,终于不再说话,她的脸映在漫天的星斗下,显得苍白而宁静。
是的,终究还是只能如此了也必然只是如此而已。
她和望舒,毕竟不是一类人。
敲定了一件喜事,首座长老严肃的面容也温和了不少,转开了话题:“说起望舒,我倒是日前去了地下工坊一趟,看到他已经完成了冰锥模型的整体设计,实体铸造也即将开始那么,和冰锥配套的那些‘神之手’,如今训练得如何了?”
“已经接近成功,”织莺微微一礼:“请长老驾临茧室。”
这是一间圆弧形的房子,雪白空洞,一如茧之名,弥漫着清冷的气息。
这个隐藏在岛屿底下的房间非常巨大,足足有三十丈见方,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几乎需要一千步。在这个深埋在珊瑚礁地底的房间里,没有点灯,没有通风,然而却充斥着奇特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