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的小脚像“贞节带”一样形成以后便不能放开。只让男子身强体壮,自然是保证男性优越地位的一种很具体的方法。
虽然天足运动在19 世纪90 年代已经开始,但到本世纪2O 年代还在盛行缠足,这就生动地表明了中国现代社会革命的速度和规模。这对于美国白种男子,不像对于美国白种妇女,特别是美国黑人妇女那么容易理解,因为中国妇女在本世纪里才从千真万确的奴隶状态解放出来。
虽然缠足一事在诸多外国关于中国的书中都提过,但都不过把它看作一个奇异的细微末节轻轻带过。我以为事实不是这样,它是一个颇为重大的色情发明,是中国社会工程学的另一种成就。使女孩子们痛苦地终生致残,只为着吸引可心的丈夫,而这些丈夫不过迷恋于一种自我满足的神话,例如说什么缠足使阴道更狭小,更紧韧一些,什么莲花式小脚是色欲敏感的焦点,是真正的性欲发挥区,女性功能在这里净增加50%,等等。性享乐专家告诉我们.天足是性感发育不全区域。不过不能不承认大脚确是有点难摆弄,不像莲花小脚容易紧紧握住,揉搓,舔,吸吮,轻轻地咬,啃。18 世纪初期曾任康熙皇帝宫廷画师10 年、爱说闲话的意大利夭主教神父马国贤(M .Ripa )写道:“他们的嗜好偏到特别意外的程度.我认识一个医生,他和一个女人同居而从来未和她发生任何肉体关系,只是欣赏和玩弄她的小脚。”金莲把全部神经末梢紧压到一个小区里,是比― 举例说― 一个日本武士道者所欣赏的女人后颈更为勾魂动心。它们毕竟是人工创造出来为男子欣赏的。既然每一个正派女孩都这样做,哪一个新娘会说她的牺牲、痛苦和不方便是不值得的呢?在旧中国一个没有小脚的新嫁娘就像今夭在美国一座新房子没有现代化设备一样― 谁要它呢?所以在本世纪三四十年代人们还看得见妇女在田间劳动时蹬着脚后跟摇晃着走路,她们就是这一古老风俗的牺牲者。
把一个女孩的脚裹小― 最好裹到三寸为止― 是把四个小趾压到大拇趾下头或脚掌心,同时用力把大趾和后跟一起压紧,使其缩短,这样脚背就成弯弓形。结果最后弯弓的脚背就会破裂,脚除后跟外全不能支持任何重量。这一套程序如果小女孩从五岁开始,还不算最严酷,但是贫农家庭为了叫她们多做些家务,有时把天足留到8 岁、10 岁再开始裹,就更难忍受了。
我7 岁的时候(一个妇女向普普伊特说),我的妈妈给我洗过脚后擦上些明矾,萝去脚指甲,然后把我的几个脚趾压到脚掌心,用一尺长二寸宽的布裹住,先裹右脚,后裹左脚。她 命令我走路,可是我一走,就痛得受不了。那天, 夜晚我的脚像火烧似的痛,睡不着觉。我一哭,妈妈就打。以后几天,我老想躲藏起来,但妈妈强迫我用脚走 过了几个月,除大姆址外,凡个趾头都压在脚心上了 妈妈打开裹脚布,捧干脚上流出的脓血。她说,只有把肉去掉,我的脚才能变得娇小可爱 每两个星期给我换双新鞋,每次新鞋都比前一双旧鞋小一两分。 夏天我的脚因为脓血关系臭得要命;冬天两脚因为血液循环少,又觉得发冷, 四个脚趾育得像死毛毛虫一样,过了两年才达到三寸的模式 我的小腿细了,两只脚背拱起,又难看又臭。
头两年过后,痛减轻了。但是把脚压缩到三寸长,只是苦恼的开端。在这之前,实在说来,那只不过最私下里的事情,需要天天留意、洗,同时总得包紧,日日夜夜别打开。趾甲没有修剪好,就会长到肉里,裹得太紧又妨碍血液循环,造成血毒或败疽症。常常按摩和用冷热水洗,可以减轻痛苦,可是不论走多点儿路都困难。脚趾下面还常生茧,要不时用刀刮。因为全身重量都压在脚后跟,它有时前倾,有时后倾,因为小脚不像天足那样有弹力,因此使人又累又不稳。
总而言之,缠足开始时是一种体面而阔绰的表现,使一个女孩在家务上用处不大,更多地靠别人帮忙。可是这个风俗一旦在民间流行起来,金莲小脚就被认为是找好丈夫的必要条件。儿女婚姻当然都是由家庭和专业的媒人安排的,这一行业把女方脚小看得比面庞或身材好看与否还要紧。当19 世纪末期反对缠足运动开始时,许多做母亲的和女儿们顽固地墨守老规矩,避免出头露面,怕人看见大脚难看。两脚纤小是全家以及牺牲者本人的社会夸耀。从头到尾,你可以估算一下,在这个风俗通行全国的1000年间,至少有10 亿中国女孩子惨遭缠足之痛,从而赢得夸耀和喜悦的奖赏。
关于缠足有三点值得重视:第一,它居然被人发明出来― 这样一项物理、心理和社会学综合工程的绝技;第二,一旦发明出来以后,它居然广泛渗透和持久延续在通常讲究人情和实际的农民群众中间。我们现在仅是开始了解这个现象。上层阶级一种色情的奢侈习惯,居然渗透到旧中国的农民中间― 对他们说来那只能降低生产力― 这一事实,表明旧社会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同源体。
最后,男人笼络着妇女,使她们残伤了自己,表面上达到性的满足,实际则永远实行着男性的统治,这真是一种独出心裁的创造。新嫁娘离开她们自己的家,以最低的身份进到她们丈夫的家,做婆婆的仆役。丈夫是从未过见而由别人替她们选择的。他们可以干婚外冒险的浪漫事,并且如能办到,可另娶妻妾。但是一个妇女,只要许配给人,哪怕丈夫夭亡时还是个孩子,也要守一辈子贞节。毛泽东说,“妇女能顶半边夭”,但是在旧中国,她们连抬起头来都不行。像人们今天看到的中国妇女,她们的才华,过去是没有机会成长和施展的。这使现代社会的基础非常脆弱。
这样,到19 世纪中期和西方的接触越来越多的时候,中国不对头的事物,除了人口的压力和腐败之外,就很多很多了。如果4 / 5 左右缠足的妇女自认为她们身残体弱是命该如此,那么种地的男子也就有4 / 5 左右处于显然不平等地位。
佃农制度在中国南方天热多水、土地产量较多的地方是比较普退的。北方农村自耕农占多数。但是不管什么地方,人口压力提高了土地价值,就使当地主成为理想的投资形式。财产的价值靠的是治安。穷人多了,就来越容易参加阶级斗争去反对那些依靠政府维护治安的富有者。政府摇摇欲坠,叛乱接着起来,于是就有一个新的朝代…不管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来恢复国家和社会的复杂的平衡关系。但是1840年以后新的思想在中国蔓延开来:首先是民族主义和平均主义。前者打击的,是外来的满族统治,后者打击的是儒家统治阶级。两者都表现在太平天国起义之中。
太平军运动在许多方面沿袭着过去农民起义的模式…它作为一个宗教会社争取了追随者,把他们组织成军队,举起一个新政府的旗帜,然后以暴力突击方式向广大地区扩大。这个模式乍看起来和此前或此后的起义很相像,但是具体人物表现不同,实际发生的事就全然不同了。首先,创建者必须靠他的人格威望集合一批忠诚的追随者。朱元璋在14 世纪五六十年代正是这么一个人。以一个战士队伍的领导人出身,他打敢了长江上下游的所有敌手,建立了明朝。他以南京为根据地,据有整个南方,继而将蒙古驱逐出北方,以700年前唐朝的模式建立了他的政权,一步一步成为至高无上的巨人。
太平天国的创建者是洪秀全。他宣扬的教义是他自己编的根据基督教耶稣《旧约全书》 来的,他的“太平天国”在南京统治11 年(1853…1864年)。但是许多事一开头就注定要失败,中国社会好像是准备好了要诞生一个新的朝代,不过19 世纪的外部环境,却造成了一次流产。一个新的民族生命机会失去了。
洪秀全于1843 年在广州科举考试落第之后,对于满族统治中国极为愤怒,于是读了一些耶稣教传教士的经书,其中似乎解开了他早年神智不清时的幻觉:夭父上帝召见了他,要他拯救人类,而耶稣是他的长兄,洪秀全本人变成了一个惟一侍奉真主上帝的战斗的福音传道人。他在1847 年和一个名叫杰科克斯? 罗伯茨的浸礼教会的传教士一块住了一个月,他教他怎样祈祷、宣讲、唱诗、做宗教问答、忏悔、洗礼以及其他种种耶稣教的原旨教义。洪秀全一直相信基督教的那些经文是一个叫梁发的早期广州人教者写的,他在《旧约全书》 中看见一个故事,说有几个上帝选定的人在上帝帮助下起来反抗压迫。梁强调了耶和华的正义的愤怒,而不多讲基督耶稣的慈爱心,给了洪秀全在神学方面的指点。可是洪有了两个最初的信徒后就创造了一套反传统的一神论。他的这一套教义倒也形成了太平军的信仰,但外国传教士认为过于裹读神明,不予支持,另一方面它又特别强调了“真主上帝”,同三合会等秘密会党也合作不起来。同时它又离经叛道,不能赢得士大夫的首肯,而这些人通常是建立一个新政权少不了的要素。这个秘密教派自称“拜上帝会”,开始时在广州以西的广西山区活动,那里各地住着瑶族以及和洪秀全一样的客家汉人。他们是几百年前从华北移民过去的,还保留了北方方言和其他民族习惯,如反对缠足等。作为华南的少数民族之一来说,散居各地的客家人习性特别坚强,有干劲,惯于保卫自己。
洪秀全怎样变成半个中国的叛民之王,这是一个和拿破仑或希特勒相似的故事,其中充满罗曼蒂克的戏剧性、神秘的机遇和从来争论不休的个人与社会因素。归从他的人相信上帝命令他们推翻满族统治,在上帝的子民中间建立一个兄弟姊妹间团结友爱的新秩序。首脑部由六个积极分子所组成,他们结拜为盟兄弟,以洪秀全为长,主要的军事领袖是一个不识字的烧炭工杨秀清。他有一种本事,就是使上帝附体,并以他(上帝)的口音说话,说的时候连洪秀全都哑口无言。其他几个领袖都是文化程度很低的儒生,而不是单纯的佃农。他们从古老的经书《 周礼》 中学到政治军事制度。他们的运动有很高的目标,有高度的组织性,过着严酷的清教徒式生活,最初甚至男女分居。
太平军的基督教义一半是从外国借来,一半是为了适合中国人而创造的,有一全套祈祷、颂歌和礼拜仪式。他们宣扬人类都是惟一真主上帝的兄弟和姊妹。不像道教主张的消极无为或佛教的“来世”之说,耶稣教《 旧约全书》 则提出用击鼓吹号激励人们战斗,勇猛前进,对抗他们的压迫者。广西客家人中的真正信徒编成的队伍,是战斗中最勇敢的,.他们对普通百姓关怀备至。毫不奇怪,洪秀全的教导创造出一个为战争而组织起来的新的中国人教派,它使用1800年间基督教史中行之有素的真正技术,激发每一个人的虔诚信仰并保证他(和她)言行一致。太平军的基督教是专为战斗行动而创造出来的一种东西方特异的混合体,除了100 年后中国借来并加以汉化了的马克思列宁主义以外,那在中国是史无前例的。
洪秀全大概没有说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是毛泽东可能从拜上帝会成功的故事中得到这个思想启发。1850 年广西远离北京,很少驻扎满族军队,而同时由于英国海军巡弋,西江一带鸦片烟犯和海盗大批涌人内地,大大冲击广西。治安混乱,激起当地人民纷起自卫,民团与土匪同时蜂起,两者同样靠人民吃饭,百姓又无其他出路。拜上帝会的成员和其他民问组织一样,武装起来自卫,只不过他们是秘密活动,并有一个较远大的目的。到19 世纪父年代后期,差不多两万信徒响应洪秀全号召动员起来,和朝廷派来驱散他们的军队作战。1851 年l 月21 日,洪秀全38 岁生日那夭,宣布“太平夭国”成立,他自己是这个新朝代的“天王”。太平军富有斗争精神的信仰激发着一支所向无敌的军队,这个军队早期严格遵守道德纪律,和普通人民十分友好,并以他们的虔诚信仰吸引了大批新的依附者,吓坏了反对者。他们打出形形色色的旗帜,部分原因是为了识别各单位。太平军不再留那满清作为忠君良民象征的辫子,而蓄长发,从而被称为“长毛”,那个样子比大约100 年后西方反文化的学生造反派分子还吓人。
在中国,1850 年到1864年这15 年的内战,对生命财产造成极大的破坏。大约侧刀座城垣易手,大屠杀常常伴随而来。19 世纪仍年代初期美国的内战是工业时代第一次大规模抗争,以火车轮船和瞄准的武器为要素;在中国,太平军对帝国主义的战争可算是前现代时代的最后一次这类战争。军队用腿走路,就地吃饭,没有医疗队,缺乏现代地图和电报,偶尔在攻城时用抢,常用的战术是在城底下挖个地道,埋火药爆破。在长江和大湖上有使用木船和灿板的海军,轮船几乎没有。虽然有了滑膛步枪,但拼杀还是刀、剑、长矛、棍棒和交手仗。这就需要战斗激情,而不是技术训练。一支进攻的军队可以从征募新兵或改编俘虏来补充伤亡的兵员,但是指挥官不能总是靠着他们,更不能单靠他们杀敌制胜。皇家将领们招募了满族和蒙古世袭军人,但他们不习惯于潮湿的南方生活,而且骑兵在稻田无用武之地。战斗主要在汉人同汉人之间进行。官方报告军队两万三万,有时加万30 万,叫人莫名其妙他们实际上吃的什么,走的什么路线,因为那些地方一般没有道路可走。军队总数老是讲大概数目,实际上少得多。
1851 年太平军猛然北进,占领了武汉三镇,并于1853 年初沿长江而下,夺取了南京,定都为“天京”。他们的战略正是一个烧炭的文盲率领一个雄心勃勃的委员会所能做到的那样,对外面的世界份然不知,把上海让给清政府不打,也不发展任何对外关系。他们被胜利冲昏头脑,派了不适当的部队同时分兵北伐,想攻打北京,又想西征恢复华中。两路出征都失致了。指挥官多半靠自己作战,既无情报交通,又没有相互配合,只是随机应变。太平军领袖们除了聚精会神于宗教和战斗外,对经济、政治和全面规划,一无所能。
因为缺乏训练有素的行政人员,他们一般地都没有做到接收和管理农村作为人员和粮食的基地。他们攻打一个又一个城市,靠掠夺和征收的物资过活,跟皇家军队差不多。所有这些都由于他们狭隘的宗教信仰而来,可是这就使中国的士大夫阶级同他们敌对起来,本来这些士大失阶级是能够替他们管理一个政府的,他们却没有被派上用场。结果是地方上有土地的上层人士在农村稳坐不动,没有发生社会革命。同时太平军最初的信仰和严格的军纪逐渐松弛,也使运动受到损害。在南京城里,领袖们很快有了各自的军队、宫殿、殡妃和拥护者。他们花去很多时间过细制定贵族等级、荣誉和礼节的制度。1860 年外国传教士进见太平天国首相时,见他头戴一顶绣金的王冠,穿着和他的军官一样的红黄色丝绸的袍子。原来平均主义只实行于士兵之间。
到1856 年,最初的领导者自己毁灭了自己。当时的行政和军事统领东王杨秀清阴谋夺取天王洪秀全的王位。洪则密诏北王韦昌辉暗杀杨秀清及其部属。韦醉心权位,遭忌被杀。翼王石达开恐累及自己,脱离南京,率大军西去,留下洪一人和一些无能的亲信坐以待毙。后来,国民党和共产党都试图从太平天国反对满清的民族主义和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