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出现一阵骚动,侍女琪拉牵引盛装的悉多慢步走进会场。淡淡的妆容烘托天然的清新,粉色的贴身窄裙勾勒诱人的曲线,外套一条飘然若舞的白色纱裙,裙边绣着淡绿的荷叶,宛若深夜绽放圣湖中央的睡莲,惊起一片涟漪。
人们不由自主地跪拜在地,赞叹造物的奇迹:“神之女呵!”
斯门卡拉起身走向她,弯腰托起一只小手深深亲吻,幽蓝如天际的双眼望着她:“悉多,我的女神!”他小心翼翼把这馨香的甜蜜拥在怀里,随着悠扬的舞曲带她入梦。
在他牵起她手的时候,悉多心中涌出一段久违的诗词——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是古老而坚定的承诺,千山万水骤然缩短,恩怨情仇悠然消散,执手相思,相思成灾。她把头深深埋着,这样的时刻,纵然要她用生命去交换也心甘情愿呵。
深情相拥的身影看碎了多少男女尚存期待的心,有人一笑而过,有人借酒浇愁,有人黯然退席。眼中只剩彼此的斯门卡拉和悉多都没注意,科比不知何时消失在宴会大厅。
翌日,船队在霞光中继续航程。
虽然距离下埃及中心城市孟菲斯还有十多天路程,但忙碌似乎提前开始了。
没过几天,斯门卡拉接到关于突发事件的秘报趁着靠岸补给匆匆离开了,而科比也不知忙什么总不见人影。夜深人静时悉多常倚着栏杆,望着清冷的月光出神:“那幻美的夜晚每每牵出缕缕情思纠缠于心,但他已然忘了吧?”
幸好出发前巴兹送来乖巧伶俐的女官琪拉,跟着她认真学习这个国家的语言,悉多到也不觉得孤单。
……
在距离尼罗河绿洲1500米的地方,有一个叫作德尔梅迪纳的小村庄,这是专门为一群特殊工匠和他们的子孙准备的。这些工匠衣食无忧地生活着,终生福利都有保障,他们被称为“真理之地的仆人”,世代受到法老派来的卫队保护。
在他们处所不远处,有一个静谧的山谷,隐秘而不为人知。恰恰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山谷,让德尔梅迪纳的工匠们为之工作了数百年,这个山谷有个闻名遐迩的名字——国王谷。
一眼望见这个秀美的山谷时,谁能想到在那晨曦霞蔚之下,居然长眠着那些曾经叱吒风云的古埃及最高统治者。他们造就了德尔梅迪纳,却在寝陵竣工后将所有参与建陵的工匠一起带入坟墓,陵墓的每个通道都回荡着冤魂的哭诉。
这天,村长塞特接到一封来自远方的信函,沉重的内容对这个习惯于逆来顺受的村子是份丰盛的诱惑,他无法代替人们选择未来的道路,于是当晚召集了全村居民进行表决。
代表“接受”和“拒绝”的两个土罐只有一个装满了碎石子儿。
人们义无返顾地投入不见刀光剑影的抗争,塞特颤颤巍巍地举起那个沉重的土罐供奉在祖先的空棺前。
训练有素的雄鹰带着回函飞回远方的城市,倏然划破平静的长鸣宣布德尔梅迪纳将从今夜开始忙碌。
三生三世之埃及篇 (13)
阿玛尔纳。
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暂时放下负累,伴着鼾声酣然睡去,而巴兹后院却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目送车队消失茫茫夜色,一向挺拔的巴兹瘫软地坐在门槛上:“幸亏大人安排神速,否则……”
召唤人们上工的号手仍在香艳的梦中流连,斯门卡拉已带着护卫队赶到城外,他安排一部分人守住所有出城通道,带着其余的人直奔巴兹官邸,唯一的念头是找出真相。
自埃及建国以来,凛然不可侵的王权从未遭到公然挑衅。而现在,不过一周时间,各地大小陵墓陆续被盗,盗墓者除了死者的木乃伊没带走任何陪葬品,接着是大规模的人口失踪,起初目标只针对男性平民,后来逐渐扩大到不分等级、性别、年龄,甚至包括各城巡夜的卫兵也整队消失,他们仿佛被藏匿于空气中的恶魔吞噬,悄无声息地从人间蒸腾。
恐慌无措的人民不断向伟大的法老发出求助的信号,他们宁肯把亲人的尸首停放至腐烂、发臭也不愿下葬,白天成群结队地上下工,晚上则紧锁窗门尽量避免外出——即便如此,也未能阻止失踪事件地屡屡发生。
纷飞的谣言动摇着王国的根基。
再次临危受命的斯门卡拉迅速从南部国界展开地毯式搜索,迄今为止也未能找到一个失踪人口,仅有的收获是让他看到对手的强大——既能组织大规模犯罪,又能让某些人始终沉默。
“王,此事我正在调查……”斯门卡拉无声的审问仿若压顶的乌云,巴兹忍不住开口辩解。
“正在是指进行的过程,如果你永远说正在,是否意味我永远不能说你失职?”
结束千篇一律的问话,细节帮助斯门卡拉得到想要的答案:从南至北,大小城市至少十几位官员都卷入这场浩大的阴谋。
他们深刻的恐惧从哪里来,是法拉默吗,虽然巴兹也是他的人,可他的势力尚不足以轻易改变那些曾对王国忠心耿耿的人,不是他又是谁?
斯门卡拉决定停止徒劳的搜索,返回首都底比斯,他需要见见法拉默。
斯门卡拉前脚离开,黑袍人后脚就来了,巴兹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每年只来一次的,其余时间都通过飞鹰或密探互通消息,今年怎么……”
他觉得自己真经不起这般折腾了,但又不敢溢出一滴不满,换上谄媚的笑容走进专为黑袍人准备的房间。
“巴兹,气色好多了。”
“大人,拜您的神药所赐。”
“斯门卡拉来找过你了?”
“是。”
“他在怀疑你?”
“是。”
“可他不会怀疑我,暂时。”
巴兹没有回答,因为黑袍人的话像是自言自语。
“你手下有多少制作木乃伊的工匠?”
“10个。”
“阿玛尔纳连上附近城镇有多少人口?”
“大约十万。”
“好,我再给你40个工匠。”
“是。”
“你不问为什么?”
“有必要大人自然会说的。”
“……巴兹,你很聪明,所以才活得长久。”
“谢谢您的夸赞,大人。”
巴兹心里清楚这不是夸赞而是警告,自加入“黑暗之火”那天就已习惯在他的诡异面前保持缄默,他对他的忠诚只是一场交易——他用自己的服务换取延续生命的神奇药水。
尽管如此,见到那40个工匠的时候,巴兹还是吃了一惊。
他们和他一样把躯体藏在黑色袍子下面,身上散发着连苍蝇也不愿接近的腐臭味,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阴森森地泛着嗜血的光芒,仔细看看那竟是他们仅有的一点生命迹象。
“大……大……人,它们……”
“确切说,这些“卡”(失去灵魂的身体)是世间最好的工匠,没有生老病死,不会吃喝拉撒,无需支付工钱。”
“……”
“很快你会发现它们多么优秀。”黑袍人异常狰狞的笑声猛烈撞击着巴兹堕落的灵魂。
巴兹这才意识到自己完全低估了他的邪恶,如果这就是所谓永生,他宁愿通过冥王奥西里斯的审判在地狱忏悔他的罪。
但他已失去选择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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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三世之埃及篇 (14)
底比斯王宫外围的阿吞神殿,法老埃赫那吞正在静思。
所谓静思,不过是把内心涌动的暗流隐藏起来。
他从未想过要当法老,因为哥哥英年早逝,他才不得不扮演王国继承人的角色。曾经,他和历代法老一样热爱并崇敬着阿蒙神,满怀自豪地统治着如日中天王国,希望带给人民更美好的生活。
但骨子里他仍然是埃赫那吞,一个平凡的男人,一个生###漫诗人,一个忧郁的艺术家。
他的妻子奈菲儿,世间最美丽的女人,他幸与不幸的源泉。
得到她的那天,他仿佛找到寻觅已久的艺术珍品轻易献出了炽烈长久的爱恋。在他眼中,她的完美不曾在岁月中退色。直到数年前的某天,他无意中看到她令世人惊叹的美貌居然是用鲜血和生命浇铸,强烈的震撼颠覆对美的信念。
无论怎样努力,她的脸总让他想起那场鲜血淋漓的祭祀,若非亲眼所见,他始终不愿相信娇艳如花的奈菲儿能如此凶残地夺走鲜活的生命,无动于衷地面对那备受摧残的女人惨不忍睹的样子和绝望无助的哀求。
她可曾想过,那女人也是被丈夫捧在掌心疼爱的妻子,也是一个幼童迫切需要的母亲?
他对她的爱在瞬间冷却,却没有消失。
他厌恶她,视她如吐着红信的毒蛇,迷人的花纹包裹着致命的恶毒,即便如此,他仍舍不得毁了她。
他开始冥想,苦苦思索美与善的真谛,内在与外在最真实和谐的统一,认为罪恶的源泉是人贪婪于一切的欲望,是神降低身份与人进行交易。
五年前的即位大典,他登上黄金宝座尊享天下的敬仰,拥有左右这国家的命运的权力,刹那间他豁然开窍,领悟改造人间的捷径是重塑真神的形象,无所不能博爱世人的、绝对真善美的、阿蒙神与诸神的统一体——阿吞神。最重要的,这个只会通过法老与人间沟通的真神无法倾听人们内心邪恶的欲望,他的降临将赐予生命纯真的灵魂,恒久地避免悲剧发生。
五年来,他把全盘国事交给长子斯门卡拉打理,不顾阿蒙祭司集团的强烈反对,集中精力推行崭新的阿吞神。
虽然无论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平民百姓、甚至斯门卡拉都不能理解这番苦心,但他坚信自己是正确的,只要离开这已被玷污的神之处所,迁都至一个崭新的城市,他们最终会接受至高无上的阿吞神!
埃赫纳吞陷入冥想的时候,王后奈菲儿闭眼静卧在牛奶浴池中,柔白的液体攀附她光洁如瓷的肌肤,纤碎的花瓣扬起阵阵浓郁香气,仿佛她销魂蚀骨的味道。
谁说美丽的女人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这么多年来,她的风姿绝代只是他华贵的摆设,她延绵不绝的孤独源自他淡漠的尊敬,人们看到的面具是她哀伤至极后的冷静,爱到无奈时的愤恨,人不是生来就无情的,再真的心也被爱情结的痂盖上了封印。
奉命去请埃赫纳吞的侍女隔着纯金珠帘禀报:“高贵的王后陛下,法老说他仍将在神殿过夜……颤抖的声音越来越小,融进潺潺水声不见踪影。”
奈菲儿眸中掠过冰芒般的冷峭,唇际飘出几个字:“请不到他,留你何用?”
悠然一句话终止了这可怜女孩刚刚绽放的青春,远远穿来尖厉的惨叫,蒙蒙的热雾中漫出一股血腥。
殿中的侍女们屏住呼吸,继续麻木不仁地忙碌着。她们早已承认,无条件地顺从是奴隶生来的命运,卑微如草的生命当然想折就折,她们和她唯一的不同是被折得早晚罢了。
“陛下请息怒。”苍老的男声打破凝重的沉闷。
奈菲儿起身冲净身上的奶渍,懒散地靠着池边的躺椅:“法拉默,什么事?”
“密探送来消息,斯门卡拉殿下明天黄昏到达底比斯。”法拉默隔着珠帘和垂纱想象她令人垂涎的曼妙身躯,应该和她一样的美吧。
奈菲儿有些激动:“他带那女人回来了吗?”
“没有,殿下只是赶回来调查最近沸沸扬扬的失踪案。”法拉默恭敬地回答。
“找到幕后操纵者了吗?”恢复平淡的语调带着一丝失望。
“没有,这个人来势汹汹但行事谨慎不留破绽,我已派出最得力的手下,相信很快就能找到他。”说出连自己也不满意的答案,法拉默显得很不安。
“法拉默……”
“是,陛下!”
“下次来见我的时候不要说没有,好吗?”
“陛下,我……”
“退下吧。”
动听如天籁的声音仿佛取自冰海的珍珠,珠圆玉润却砸得心头血流不止。他只是她孤单的老父亲,却没有资格和她多说半句,多想和她谈谈,像真正的父女一样。
法拉默蹒跚地走出王后寝宫,一下苍老了许多,他默默问自己:“看她走上邪路仍不遗余力帮她,是爱还是害?”
但他答应过泰伊要好好照顾他们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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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三世之埃及篇 (15)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泰伊是卡纳克神庙伊西斯神殿最美丽也最有前途的女祭司,而才华横溢的他是负责打扫阿蒙神殿的低级祭司,他们都把纯洁的身心完整地奉献给了高贵的神,他们都习惯在黄昏时坐在湖边看夕阳斜下的美景。
老套的爱情故事,当两个寂寞的年轻人相遇、相知、相爱,对神的忠诚敌不过人类原始的本能,他们请澄蓝如镜的圣湖见证忠贞的誓言,趁着月色耳鬓厮磨深深交缠。
人神不容的恋情随着泰伊日渐变形的身体而暴露于天下。
在古埃及律法中,经过严格挑选的神庙女祭司是神在人间的妻子,须保持处女之身,直到她们孤独终老闭上眼睛的一刻,也要带着贞洁的身体和灵魂通过冥王奥西里斯的审判,才能进入极乐世界永远侍奉神的左右。
至高无上的光荣只有极少数人能获得,但若有人胆敢犯下淫荡之罪亵渎神灵,将被处以火刑毁灭肉身。对于信奉来世的埃及人来说,这是极为严厉的惩罚,被毁灭了“卡”(肉体)的“拔”(灵魂)将永远孤独地游荡在人间和冥界的交界,失去轮转的机会。
泰伊牺牲了自己成全了他,她生下他们爱情的结晶,义无返顾地走上了火刑台。美丽的双眸被火舌吞噬前一直望着他,凄美的神情似乎在说:我不后悔,请照顾我们的孩子!
按律法,生来获罪的孩子也必须溺毙。
他想尽办法贿赂了行刑官,用一个从穷人家买来的死婴换下无辜的小生命,托人把她送到附庸国叙利亚交给朋友抚养。
他不断告诉自己一定要让她过最好的生活,于是变了个人似的疯狂追逐着权力和财富,一步步爬上权力的顶峰,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祭司长。
在他的暗示下,邻国叙利亚的王把年仅十岁已美得不可言喻的奈菲儿认作女儿;在他的安排下,未来的法老埃赫那吞迎娶了这位来自异国的公主;在他的帮助下,奈菲儿扫清后宫一切障碍地位稳如泰山。
他为她做的一切他从未说过,也不打算说。
他爱她,也代替泰伊爱着她。
所以,只要她想要的他一定会给她,哪怕不择手段。
想到这里,法拉默释然了,他抬头深情地看着夜幕,仿佛看他至爱的女人:“泰伊,我的妻,等我们的小奈菲儿真正幸福了,我就来陪着你,再不分离。”
“法拉默,失眠了?”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乱了回忆的线索,法拉默回头一看,吃了一惊。
“王,您提前回来了?”法拉默顿了顿,收藏思绪,很自然地弯腰行礼。
“占星术也有失灵的时候,法拉默。”斯门卡拉的微笑看不出阴晴。
“王,占星占不出莫测人心。”
“如果能,为非作歹的人怎么立足?”
“您话有所指?”
“你多心了,我只是不允许有人在神圣国度胡来。”
“您指人口失踪事件?”
“恩,有线索吗?”
“国王谷一带有反常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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