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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斗法,发生在咸丰九年。曾国华在三河战死,朝廷降旨赐封老六的寄父即叔叔曾骥云从二品顶戴。而实际上,此前的曾骥云早就因曾国藩的缘故御封为一品光禄大夫了。如今不升反降,怎不让曾氏感到尴尬?然而,公然抗旨是不行的,遵旨当然也不行,于是曾国藩不得不与皇帝斗法。他上疏以谢恩的名义告诉皇帝,前两次叔父早就是正一品衔了,那么此次的封赏我们欣然接受,但为了不忘旧恩,顶戴还是戴以前的算了。这样一来,皇帝也无话可说了。
接下来的一次发生在同年,胡林翼为了让曾国藩尽早有地方实权,上奏要朝廷命曾国藩入川做川督以防范太平军入川。然而朝廷只答应命他入川而不让他做川督。本来寄予很大希望的曾国藩见无实职,便不想入川。但是圣旨既下,不入川岂不是抗旨?进退维谷之际,君臣之间又开始了斗法。皇帝那边见曾氏没有动静,一连四次下诏催促;曾氏这边不见实职不走,用了〃拖〃字诀。果然后来形势发生了变化,在胡林翼的安排下,湖广总督官文上奏,征得朝廷同意,不让曾国藩入川而是赴安徽了。
君臣之间为了一个地方实职而斗法,这在有清一代是少见的。皇帝那边硬是整整拖了数年,直到咸丰十年(1860年),两江总督何桂清弃城逃往上海,江南形势岌岌可危,朝廷才下旨让他署理两江总督。在总督前面还加了个〃临时代理〃的字样。据野史说,此次任命本来还是不肯给曾国藩,而是要给胡林翼的。胡林翼知道后,深知这对曾国藩是个极好的机会,于是立即上奏要求授给曾国藩,而自己不动,这样更有利大局,这样咸丰帝才听从了胡的建议。曾国藩在这几年间由于没有实权,处处要受地方的掣肘,自此之后,围绕地方实职这个关卡,君臣之间的斗法才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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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君臣斗法(4)
不过,这也算是临危受命。因为两江总督的衙门是在南京,而南京此时正被洪秀全盘踞着。原来的两江总督只好在苏州等地上班,而现在苏州也丢了,曾国藩只好在安徽流动办公了。经历了这么多曲折的曾国藩心里也渐渐地归于平实了。他总算领受到了朝廷的偏心。
对大哥这番委屈心有感慨的曾老九,大概也看透了朝廷的真面目,故抗旨不遵对老九来说是家常便饭。他更深知,即便大功如大哥者,朝廷对他也不过如此,于是自己也现实多了。老九对官职没有他大哥那么看得重,平了太平天国之后,老九很快就主动要求开缺回籍了。但有人说老九爱财。他之所以不让旁人插手攻打南京,目的恐怕还在于这里。其实,这是不大了解老九了。关于这一点,后面再详述。不过也真有他的,仅仅凭着一个吉字营,历经两年,硬是把南京给打下来了。打下南京后,当时普遍传说南京城被洗劫一空,湘军源源不断地往家乡运送珠宝财物,因为太惦记着天王府里的财宝,才不小心让幼天王从自己打开的缺口处逃走了。
这就有了麻烦。这个麻烦首当其冲的还是曾国藩。他是总司令啊,又是老九的亲哥。朝廷一方面要追查传说中的这批金银珠宝的下落;一方面又来责问放走幼天王的责任。本来,这两件事都可查可不查。金银珠宝方面,理应交公,但多年来,湘军打仗,朝廷又给了多少银子?尤其是刚开始,朝廷一句话:自行募集,可害苦了曾国藩,他自己说,有时简直成了叫花子,到处化缘。现在胜利了,反倒要问罪了。在长期的君臣斗法中,曾国藩也摸清了朝廷的软肋,无非是借机敲打敲打罢了。况且这批宝藏只是传说而已。因此,在答复这个问题上,曾氏表示,传说中的金银珠宝都被太平军一把火烧了。幼天王逃走的问题,朝廷显然更是借题发挥,李鸿章、左宗棠等人克城制胜之时都有太平军主要将领逃脱,尤其是左宗棠攻克杭州时,让守城的十万人马全部逃脱,都不见皇帝责问,而此次南京城里逃脱者只有寥寥数百人,就见皇帝〃唯曾国荃是问〃了。这真是太不公平了。不过,曾国藩毕竟老谋深算,想你左宗棠自己放走十万人不算,反倒拿幼天王逃走来说事(左宗棠曾密奏幼天王逃走),在给朝廷的答复中,曾毫不客气地举出了杭州的例子,摆明了说你皇帝偏心。皇帝当然自知理亏,更主要的还是不敢再逼,弄得不好,把几十万湘军逼成第二个太平天国就麻烦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了结。忠王李秀成被活捉后,本来没想杀他的曾国藩上奏请旨是不是要把李秀成押解京师。表上完后,突然经人点醒,此人一旦进京,脱离了曾国藩的控制,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于是不待皇帝旨意,把李秀成就地正法。然而,问题又来了,如何向皇帝交代自己出尔反尔呢?反正人己经杀了,后患也绝了,曾国藩斗起法来胆气也足多了,他告诉皇帝,路上不安全,被人劫走,反而更麻烦,只好杀了。皇帝就算明知是杀人灭口也无话可说,毕竟此人又不是洪秀全,相对于洪来说,李只能说是个小萝卜头。皇帝最后还不得不下旨表示赞成,追认此事的合法性。
这一系列君臣斗法,虽然历经波澜,但其结局,应该说是双赢。对皇帝来说,保住了自己的皇位是最大的收获,至于别的都不值得一提;对于曾国藩来说,成就了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最后又避免了〃兔死狗烹〃的覆辙,无疑也是莫大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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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风云突变(1)
风云突变
历史倘若仍旧和往年一样平静地走过,曾国藩又会是什么样子呢?以他在京城里的所作所为,成为一名朝廷重臣应该不难,只是迟早问题。况且到咸丰二年,他已经从〃侍郎衔〃转为〃侍郎〃,即由〃相当于副部级〃正式成为礼部的〃副部长〃。他极有可能成为一名有卓越贡献的学者,一个造诣很深的文学家。事实上,曾国藩骨子里的文人情怀、学者情结很浓郁。他死后,湖南著名学者王辏г嗽谕炝姓饷此担骸 �
平生以霍子孟张叔大自期,异地不同功,勘定仅传方面略;
经学在纪河间阮仪征而上,致身何太早,龙蛇遗憾礼堂书。
上联中霍子孟就是霍光,张叔大就是张居正;下联中纪河间就是清代《四库全书》的总纂纪昀,阮仪征就是清代大儒阮元。挽联既肯定了曾国藩在学术上的地位和造诣,认为他的学问要比纪昀、阮元都高,只可惜做官做得太早,又长年忙于军务政务,给耽误了,否则其成就更是不可限量,深为遗憾。
在京城时,曾国藩的诗文创作不仅自认为到了一个相当高的境界,就是社会上也颇为认同,他每作一诗,很快就被传抄天下,人们竞相以先诵为快。
然而,世事难料,风云突变。帝国正值黄昏,偏逢多事之秋。先是英法等西方列强侵扰中国,继而,咸丰元年,新皇帝未正式登基,广西就爆发了大乱。
曾国藩在京城,作为礼部官员,他可以不管这些,因而,当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我们很难看到他关于这一方面的议论。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曾国藩正密切关注着事态的发展。关于他对洋人的态度,在后来出征太平天国的过程中可以看得分明。如今一般的历史学家都认为,第一次鸦片战争以来,西方列强皆是〃亡我之心不死〃,西方列强不仅是要瓜分中国,而且是要灭亡中国。事实果真如此吗?据学者茅海建考证,在鸦片战争期间,夸大敌情是常有的事,1840年英国出动兵力4000人,舰船40艘;1841年第二次定海之战,敌军人数不过四五千人。以这么少的兵力来〃灭亡〃中国,西方也太不自量力了吧。曾国藩对此有自己的认识。他认为,洋人无非是贪利。同治元年,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委托英国人李泰国向英国购买兵船。李自作主张聘请了英国海军上校阿思本为司令,自行招募了六百英国水兵,这些都违反了当初与清政府商定的章程。曾国藩对此给予了坚决反对和抵制,他上书总理衙门说:〃洋人本有欺凌之心,而更授以可凌之势;华人本有畏怯之素,而又逼处可怯之地。〃〃宁波、上海皆系通商之口,借兵助剿,不胜为笑,胜则后患不测。〃因而主张而不能借其力收复疆土。这能说曾国藩是卖国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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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风云突变(2)
广西出了大事之后,先后做过刑部、兵部、吏部和工部侍郎的曾国藩,对于这种事并不感到意外。为什么会导致革命势力一步步做大?曾国藩有着自己的思考。如果归结为一句话,就是内部腐败。
我们来看看曾国藩对当前局势的分析,便可以知道导致风云突变的根本原因何在。
曾国藩对当时局势的分析,在他的一篇广为人知的《备陈民间疾苦疏》中充分体现出来了:
一曰银价太高,钱粮难纳也。苏、松、常、镇、太钱粮之重,甲于天下。每田一亩,自一石五六斗至二石不等,除去佃户平分之数与抗欠之数,计业主所收,牵算不过八斗。而额征之粮已在二斗内外……业主只获其二耳……百姓怨愤,则抗拒而激成巨案,如湖广之耒阳、崇阳,江西之贵溪、抚州,此四案者,虽闾阎不无刁悍之风,亦由银价之倍增,官吏之浮收,差役之滥刑,真有日不聊生之势。
二曰盗贼太众,良民难安也……臣尝细询州县所以讳盗之故,彼亦有难焉者。盖初往踩辑,有拒捕之患;解犯晋省,有抢夺之患;层层勘转,道路数百里,有繁重之患;处处需索,解费数百金,有赔累之患。或报盗而不获,则按限而参之;或上司好粉饰,则目为多事而斥之。不如因循讳饰,反得晏然无事。以是愈酿愈多,盗贼横行,而良民更无安枕之日。
三曰冤狱太多,民气难伸也……臣考定例所载,民人京控,有提取该省案卷来京核对质讯者,有交督抚审办者,有钦派大员前往者。近来概交督抚审办,督抚发委首府,从无亲提之事;首府为同寅弥缝,不问事之轻重,一概磨折恫喝,必使原告认诬而后已。风气所趋,各省皆然。一家久讼,十家破产,一人沉冤,百人含痛,往往有纤小之案,累年不结,颠倒黑白,老死囹圄,令人闻之发指者。
上述三条,不难发现,既是当时风土突变的根本原因,也是广西革命之背景。
咸丰元年,新皇帝继位。历史上的咸丰皇帝被公认为〃平庸〃,也就是说算不上好皇帝,也谈不上是昏庸的皇帝。事实也是历史上绝大多数的皇帝都很平庸。但新皇帝登基,总有一番新气象,曾国藩的这一疏正是这一新气象下的产物,犹如万马齐喑之时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这一年的十二月十八日,曾国藩以独特的眼光,向皇帝陈述了民间这三大疾苦。银价太贵,钱粮难纳;盗贼太众,良民难安;冤狱太多,民气难伸。应该说,作为一个站在清政府立场上的侍郎,他所说的这三大民间疾苦是真实的,反映了当时的民意。这一点毋庸置疑。
先看银价太贵、钱粮难纳这一大民间疾苦。曾国藩以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太仓为例,给皇帝分析了其粮食税收之重。一亩田产稻米一石五六斗至二石不等,除开佃户平分及拒不交纳的数目外,种田人平均收入不超过八斗。应征二斗左右,漕斛、帮运费各二斗,这样只剩下二斗。问题还不在这里,如果这应交的六斗是交实物即粮食的话,老百姓还没什么话说。问题是,当时收米者不多,一般都是折算成银子上交。这样,里面就有一个看不见的黑洞在,因为把粮食折算成银子,这个换算价由政府说了算。政府把银价定高一点,那么所收的粮食其实就多了。由于政府不收粮食,老百姓还得先把粮食卖了换成钱;而粮价历来极贱,这样老百姓在卖粮时先吃一道亏;然而,政府还不收钱,还得把钱兑换成银子,老百姓又吃第二道亏。这样层层兑换就等于层层盘剥。一般情况下一石米卖三千钱。过去一两银子可兑换一千钱,一石米就可得三两银子;而今银价高,一两银子可兑换两千钱,这样一石米就只能换得一两五钱银子。因此,表面上政府税收数目不变,但暗地里却增加了一倍。这样一来,许多老百姓就交不起粮税。由于交不起粮税,地方官员要么施以酷刑,要么只能谎报歉收,前者则贻害百姓,后者则贻害国家。有的地方还出现了上半年就开征下半年的税,今年就把明年的税征完了。这样,继任者一来就面临着一个很大的缺口,为了堵缺口,后继者更加肆无忌惮。株连亲戚甚至强迫邻居代交税款的事情常有发生。这一大民间疾苦显然是政府政策方面的问题导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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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风云突变(3)
再看盗贼太多、良民难安这一条。
自古以来,庐州、凤阳、颍州、亳州一带是强盗出没之地。最近强盗之风越来越炽烈,大白天抢劫奸淫,抓人绑票的事情时有发生。老百姓告到官府,官府派人缉拿,而地方上的头领却欺骗说强盗已经逃走了。于是官兵便纵火烧毁一些附近的民居,示威一番走了,或者杀掉监狱里的囚犯来冒充一下。强盗不仅没逃走,老百姓早已是倾家荡产。有时盗贼还和官府勾结,即便抓到了盗贼也被收买一通放了,更有甚者,还有的将无辜百姓诬为盗贼一伙,将他们抓起来关进监狱。四川陕西的盗贼首领就是这样的例子。南方则会匪猖獗,十家之中三家都是贼匪,一些良民也被迫入伙。地方官却欺瞒成性,原因之一就在于会匪太多,即便抓到几个,在押解途中多半又被劫走;而办案所需经费也是地方官头痛之事;倘若报了案而没有限期破案,地方官又有被参劾的危险,于是干脆都隐而不报,听任盗匪横行发展。事发广西的太平天国事件就是这样一件典型。当时的头头冯云山本来就被抓起来了,但一年多后竟然被疏通而放了出来。
再看冤狱太多、民气难伸这一条。
曾国藩做过刑部侍郎,自然对这一条了然于胸。他发现他代理刑部以来的案子,大大小小数百件,只有二件案子经查水落石出,其余的都被判为诬告。要么是原告申诉不实,要么是越级告状,要么是借建议之名挟制官府。哪有原告都理曲而被告皆理直的这样一种现象呢?这样一来,许多人不敢直接重新办案,或者以收买原告让他难进难退,要么替被告想方设法开脱。〃风气所趋,各省皆然。〃〃一家久讼,十家破产,一人沉冤,百人含痛。〃有的甚至是很明显的案子,都要拖它个几年不结案。黑白颠倒,有冤难伸,就是目前的现实。
有此三条,用一句通俗的话说,就是要导致官逼民反的。第一条属于政策上的问题,第二、三条都属于吏治腐败的问题。这三大民间疾苦,是两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