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静止了,鸟雀因为刚才的厮杀而变得踪影皆无,四周静悄悄的,他的脚下躺著的是已经完全没有反抗能力的人,这令他的话像是有千钧一般的有力。
博望苑里洛川寻与元英已经早早就起了,一番洗漱,用了一点早点,元英的胃口很不错,一口气点了许多御膳、小点,洛川寻只是陪著用了一些。
饭毕,洛川寻斜坐在榻上,又与打著哈欠的元英下起了棋。
他修长的手指端著茶碗,另一只手却在閒敲著落子,像是在慎重考虑布局。
「你在等追捕二哥的消息。」元英随意丢了一颗子道。
「何以见得。」洛川寻微微一笑。
「你的落子围而不杀,难道这不是你的心境吗?」元英叹息了一声,他坐直了身子从身边的青花水龙纹花觚中胡乱抽出一枝红梅,道:「现在你不用再厌恶他了,他应该永远也不可能再纠缠於你……」
洛川寻没有回声,元英抬头看著洛川寻的脸,道:「但是殿下,若是你早知道会面临一个选择,一是你可以要回自尊,君临天下,但是代价……是你永远,再也不见到元林,你会做如何选择?」
他的话音一落,洛川寻手中捏的棋子一错,落在棋盘中,元英仍然幽幽地道:「你是不是会觉得欢喜,一举两得?十年啊……这麽漫长的岁月,你对他竟然一点也不爱?」他说著拿起棋子低下头看棋盘,隔了一会才道:「殿下,你落错子了。」
这个时候,门外有人快速奔上楼阶的声音。
洛川寻立刻道:「冬青?!」
冬青人未到声先道:「哥,大事不好!」他话音一落,人已经气喘吁吁地奔了进来,道:「胡侍读带著殿下失踪了!」
洛川寻一扬眉,厉声道:「你说什麽?」
冬青从末见过洛川寻如此声色俱厉,咽了一口唾沫,道:「胡侍读追上了殿下,殿下负伤倒在地上,胡侍读让所有西紫的暗军退後百米,然後丢下他们,带著元林失踪了!」
洛川寻微张著嘴,道:「这……不可能,不可能的,元林他……」
元英抓著手中的子,喃喃地道:「妙极,妙极,他终於把二哥弄到手了!」他抬头见脸无血色,嘴唇紧抿的洛川寻,便对他道:「你太高估了胡侍读的爱,太低估了他想得到我二哥的心,这一次,就算是尸体,他也不会放手。」
洛川寻缓缓将目光落在了元英的身上,元英身上一阵冷寒,打了个哆嗦,苦笑道:「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你也看到了,他完全抛弃了我!」
洛川寻慢慢地道:「你既然已经知道结局,又为什麽在这里待了这麽久?」
元英张大了眼睛,一笑,道:「为什麽?在挣扎啊!」
洛川寻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他只听冬青在耳边焦急地喊道:「哥!哥!你没事吧?」
「冬青,让所有的人都去搜捕胡式微与元林。」洛川寻沙哑地道,他见冬青犹豫,便喝道:「快去!」
冬青不敢怠慢,只好立即转身出去。
然而胡式微与元林就像平地消失了一般,从此杳无音讯。
乱紫夺朱 59
洛川寻带著冬青回到太子府的时候,发现这里几乎完全被撬开了。
尤其是太子的寝宫,紫云正指挥著人,要把它整个翻过来。
寝宫里面的东西都被丢了出来,洛川寻一眼就见了元林那天换下来的衣服,没来由地心中一阵抽痛,及一阵愤怒,他冷声道:「谁让你们拆房子的。」
紫云连忙陪笑著道:「殿下,我们也是为了快点找到那份密诏,否则局势动盪,容易生变故。」
洛川寻吸了一口气,指著地上的东西,道:「这些东西叫人整理好,放到书房内,有些东西对我可能有用。」
紫云眉间的痣轻颤,连声应是。
洛川寻忽然有一种感觉,眼前这人的脸,他连一眼都不大愿意多瞧,因此转身便去了太子妃的景福殿。
苏秦儿眼睛直直地坐在她的椅子上,她的膝下是元林六岁的独子元言。
元言与洛川寻甚是熟悉,一见他来,立即跑上前去,拉著他的手,道:「洛哥哥,这里有好多可怕的人哦,爹爹到哪里去了,你叫爹爹来把他们赶走。」
洛川寻蹲下去,摸著他的头,道:「洛哥哥有事要跟你母妃说,我让冬青哥哥陪你去放风筝好吗?」
元言闻言,立即把害怕忘了,拉著冬青的手跑了出去。
洛川寻冲著苏秦儿微微行了一礼,道:「阿寻见过太子妃娘娘。」
苏秦儿直直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尖厉的笑了一声,道:「不敢,您才是当今货真价实的太子殿下。」
洛川寻叹了口气,隔了会儿,才道:「你知道吗,殿下……失踪了。我要找到他,你放心,他在我这里,比在谁的手里都要安全……」
他的话还未说完,苏秦儿幽幽地道:「这句话,殿下也说过。
「十年前,我还记得,那天下著暴雨,有一个人来求见殿下。当时殿下在我这里,他出去的很匆忙,只随便披了一件衣服。那天天气很凉,又是一个晚秋的雨夜,於是我拿了一件厚衫去给殿下送衣物。
「就在大殿的後面,我听到有人说:这个是紫氏太子的唯一血脉……殿下说:你放心,他在我这里,比在谁的手里都要安全……一模一样,连一个字……都不差。」
洛川寻犹如五雷轰顶,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
苏秦儿冷笑道:「他庇护了你十多年年,你如今是要对他赶尽杀绝麽?」
洛川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跌跌撞撞出的景福殿,他只记得自己直直地走到了太子寝宫,看到了正意气风发的紫云,他很淡淡地道:「当年,是你将我拜托给元林的吗?」
紫云的眉头抖动了一下,他只觉得洛川寻眼神像似一把刀子,像是将他恨到了极点,但又只是一瞬,那双眼里似乎又很平静,让他只以为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紫云便小声道:「殿下,确实有这麽回事。我怕说出来,会降了您的士气,其实那元林是想在将你握在手里,不过也是想控制你,否则他怎麽会如此羞辱於你……」
洛川寻修长的手指一抬,止住了他滔滔不绝的欲望,淡淡地道:「我只是要确定有无此事,不是要问罪於你,这件事……你办得很好,我日後自会有赏赐。」
紫云听了一喜,连声道:「这是我这个做叔叔应该的,自家人就不提什麽赏赐了。」
洛川寻听了,微微一笑,道:「说得是,那就不提了吧!」
他说完便走了,紫云举著手指著他的後背,张嘴结舌却又无可奈何。
洛川寻几乎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去寻找元林,但是他虽然已经篡朝改代,但却明不正言不顺,有很多军队仍然无法指挥,尽管他机智百出,这些绝对势力依然在观望。
入夜时分,李朝英进来禀报,紫云求见。
洛川寻懒懒地道:「有什麽事,让他告知你吧。」
李朝英小声地道:「还有沈妃娘娘。」
洛川寻沉吟了一下,道:「你让他们进来吧!」
李朝英应了声是,出去将他们带了进来,只见一脸苍白的沈茑茑与面露土色的紫云走了进来。
紫云一进来,刚想说话却又欲言而止,洛川寻转头对李朝英道:「朝英,你先出去。」
李朝英一出门,紫云便迫不及待地道:「殿下,那太子寝宫我们已经翻过了,下面确有一道小密室,但里面什麽也没有!」他愤怒地道:「沈氏分明是愚弄我们。」
沈茑茑脸色白得更厉害了,却只冷冷地道:「谁知道是不是你故弄玄虚,故意把那张密诏藏了起来!」
紫云大怒,指道:「你们沈氏闯下弥天大祸,还敢狡辩,我们指元竟、向宁为篡位夺谪的乱臣贼子,现在没有这张密诏,岂不是口说无凭?!元竟又死,这个摊子要如何收拾?」
沈茑茑微一抬头,道:「殿下自然会有主意,又何需你在这边大惊小怪!」她咬了咬嘴唇,道:「元氏血脉不盛,现如今皇族十有八九悉数在手,若是能斩草除根,又有谁还会再来追问皇位的正统?」
洛川寻的眉毛轻颤了一下,身体不由地坐直了,脸上却看不到任何表情。
紫云心中一动,他大声喝道:「元林虽然不耻,殿下却不会对他不义。他毕竟对殿下有十年的养育之恩,你这番建议是要将殿下推向不仁不义的,遭人唾弃的境地吗?」
沈茑茑嘴唇一颤,禁不住啊了一声,她急切地道:「殿下,我绝无此意。」
紫云深吸了一口气,对洛川寻道:「殿下,请你立即下令,将沈氏一族下狱,仔细逼问那张密诏的下落。」
沈茑茑冷冷一笑,厉声道:「徽王,当初是你再三央求要我族联手起事,现如今大局未定,你便要鸟兽烹了吗?」
紫云也冷笑一声,道:「当初你族不是提了很多要求,要什麽封地,封王,什麽封后,若非殿下……」
洛川寻喝了一声:「够了!」他冷冷地道:「都出去!」
沈茑茑与紫云都是颤抖了一下,有一些惶惑,洛川寻平静地道:「你们出去吧,我要好想想一想。」
两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几乎是出於本能,他们现在似乎都对洛川寻有一种莫名的信任,而事实上他们也只能信任他。
沈茑茑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洛川寻坐在桌案後面出神,完全没有抬头瞧她一眼似的意愿。
她一直都以为只要没有了元林这个障碍,她与洛川寻便会有新的篇章,然而事实上似乎她料错了。
现在的洛川寻似乎离她很远,比有元林的时候离得她更远,她刚才慌乱之下的那句话,没有从根本上铲除两人之间的障碍,倒像是将自己彻底推出了洛川寻的视线。
「沈妃娘娘,您还是一起走吧,不要影响殿下想事情。」紫云转过头来慢条斯理地道。
沈茑茑咬了咬嘴唇,轻哼了一声,快步跨过了紫云,向前走去。
紫云看著她的背影,一声冷笑,你想当皇后,你们沈氏想当皇亲国戚,想得倒美。
乱紫夺朱 60
没有遗诏,见风即倒的朝臣,不受控制的军队,难以依靠的紫氏,洛川寻闭上眼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局势似乎变得越来越微妙,有一些暗流在渐渐酝酿成惊涛。
洛川寻却无法全心来控制这些局面,他更焦虑於寻找元林。
他几乎夜夜无法入眠,他知道那桌案上沙漏里逐渐流失的不仅仅是沙子,更是元林的生命。
李朝英常常能见到他三更半夜,还在房中不停地走来走去,李朝英知道他在苦苦等著元林的消息。
然而,元林就彷佛空气一样,消失在了西夏皇朝的土地上。
一个月之後,洛川寻失了魂似地把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统统推翻,像头困兽似的嚎叫著,李朝英与冬青吓坏了,只能从他背後死死地抱住他。
「大人,算了,怪只能怪那个胡式微,明知道元林身上有毒,还硬是要把元林带走!」李朝英恨恨地说。
洛川寻紧紧地握著拳,身体不可控制地颤抖著,十根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自己的掌心,血沿著指缝一滴滴滴在了青砖地面上,他的嘴唇颤抖著,道:「我没想过让他死的……我从没有这麽想过的……」
他的泪如泉涌,整个模糊了自己的视线,朦朦胧胧中元林似还歪坐在桌案後面翻著书,他恍然中心头一喜,颤声道:「殿下,你……」
那人一抬头,淡淡地道:「阿寻,你这麽辛苦,到底是为了能占有元氏的江山,还是为了能占有元氏的太子?」
那人话音一出口,李朝英面露不悦之色,努力平静地道:「十九殿下,您若是没事,还请早些歇息吧。」
元英露齿一笑,伸了一个长懒腰,道:「其实我也不大爱待在这里,你当看一个人失魂落魄,滋味好受麽?」
他说得轻松,冬青被激得一扬浓眉,道:「十九殿下,你也强不到哪里去吧,胡侍读还不是把你丢了?!」
元英一愣,随即轻轻一笑,道:「说得太对了,正因为如此,我不好受也要来这里。自己虽然惨,但是见到一个比自己还惨的人,日子总要过得快一些。因为我至少偷来了十年愉快的时光,而你问一下你的殿下,十年里,他可曾……有什麽没错过的?」
他的话就像根针似的刺进洛川寻的心里,他只觉得眼前有如满天星一般天旋地转。
不过一个月,天气便转眼入了冬,夜里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雨声拍打著屋檐,又顺著它滑了下来,一滴滴轻击在墙角,元林走了过去,捡起了一块黑色的小雨石。
他淡淡地道:「我大概是有一点……」
那个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雷,後面他完全没有听清楚,也没在乎有没有听清楚。
而现在,是有一点什麽呢,洛川寻摇著头,拼命地回想著。
他突然推开了李朝英与冬青,向门口奔去,跑出了屋,往宫门口跑去。
太监侍女见了他,哗啦啦地跪倒了一片,他一直跑到宫殿门口。
夜色中,朱漆色的红色宫门成了一片墨色,洛川寻喘著气指著那门,道:「打开它,统统都打开。」
太监们慌忙打开重重大门,浓墨般的夜色中,宫门一扇接著一扇,跟当年一样,不知前程。
只是当年,他身边站著元林,现在隔著那重重的门,只剩下了他自己。
风穿过这些门,变得凌厉了起来,像是能钻进人的身体,令你的心都冻得纠成一团。
李朝英与冬青慌张地跑了来,将一件斗鼠披风披在他的身上,道:「殿下,回去吧。」
洛川寻伸出手,拉紧了披风,但他还是觉得冷,他抬起脚往前走去,跨过一道道高高的门槛,起,落……
「你知道我最害怕什麽?」元林道。
「太子殿下也有害怕的东西麽?」洛川寻随口问。
「自然有的,我最害怕……就是走这些门了。」
洛川寻当时听了心中只是轻轻地嗤笑了一下,并不把这位太子殿下的话当真。
而如今,他处在了高高的权力颠峰,忽然能明白元林的意思,在这些门的後面,你永远不知道掩藏了多少杀机,多少欲置你於死的人,掩藏了多少的凶险与末知。
洛川寻终於走到了门的尽头,再外面便是人间。
元林笑问:「阿寻,若是我与你一起浪荡江湖,就像胡式微跟元英那样,你愿不愿意?」
洛川寻看著这漆黑的天地,茫茫一片,他的心被人一把揪住一般,疼得完全无法呼吸,他弯下腰依然无法抵挡这种疼痛。
李朝英与冬青追了上来,急道:「殿下,你要保重。」
洛川寻抬起头,雨水打在他白皙的脸上,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更加的恍惚。
「带我去太子府。」
李朝英与冬青互相对视了一眼,不敢多说什麽,牵来了马,将洛川寻扶上去,三人三骑很快就穿过了整个皇城,来到了远在西北的太子府。
洛川寻没有停在正门,而是停在了南边的小门,十二年前,他便是由这里入府。
守门的太监发现洛川寻淋著雨站在门口,吓得手忙脚乱地来打开大门。
洛川寻缓缓跨过那道门槛,好像又回到十一年前。
乱紫夺朱 61
年仅十一岁的洛川寻抱著一个小包袄站在门边,太监尖声道:「候著,我去禀阿吉师父。」
洛川寻应了一声,规规矩矩站在门边。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