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临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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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临城下- 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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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和宅子一样,沉静得太久就会有死气了。
  
  而过年无疑是驱赶沉静最好的时机。
  
  烟火,炮仗,唱戏,嬉闹,此时说话若不用喊的,那声音立时就会被淹没在一片鼎沸中。
  
  此时的深宅大府就像一锅煮沸的浓汤,热闹中飘出诱人的欢愉。
  
  往年这热闹里肯定不会少了子潇那一份。
  
  这也是每年丫鬟家丁们唯一能看到子潇闹得像孩子一样的时候。
  
  去年除夕夜子潇还伙着子韦与郭元平在房顶玩烟火玩到差点把房子点着。
  
  白英华一笑了之,却把沈谦吓得半死。
  
  但今年沈谦显然轻松了不少。
  
  郭元平没有来府上,子韦明显对在野猫尾巴上系鞭炮一类的事消减了兴趣,子潇干脆犯起了胃病,老老实实在房里呆着。
  
  门外喧闹得几乎能把屋顶掀翻了,传到门窗紧闭的屋里依然感觉那一切喧闹像是远在世外。
  
  江天媛把一杯热水递给子潇,“说吧,给你当一晚上丫鬟你要怎么报答我?”
  
  府上又忙又乱,江天媛也不费事去传唤丫鬟,索性就留在子潇房里做起了丫鬟的差事。
  
  子潇倚靠在床头捧起杯子慢慢喝着,半晌才道:“结账的时候我多付你几两银子就是了。”
  
  江天媛深深深深地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忍住把他从床上扯下来的冲动,“看在你今天是病人的份上”
  
  子潇似乎并不领情,“这也算病?”
  
  江天媛啼笑皆非地看着子潇,“你也不在杯子里照照,看看你那脸色都成什么样了,你见过哪个正常人这副样子啊?”
  
  子潇漫不经心地低头看了看映在紫砂茶杯里自己那张带着病色的脸孔,满不在乎地道:“所有正常的商人。”
  
  江天媛苦笑摇头,“要钱不要命说的就是你们吧?”
  
  子潇抬头看她一眼,“你们不是连命都不要吗?”
  
  苦笑在江天媛脸色僵了一僵,但转眼又鲜活起来。
  
  显然她并不想在这个日子里与子潇讨论这个问题。
  
  “我今晚不回去了,”江天媛转身走到子潇的衣柜前,“不介意借我件衣服吧?”
  
  子潇看着不远处正饶有兴致地打开他衣柜的江天媛,“你确定督军不会来要人吗?”
  
  江天媛一边一件一件地翻着子潇的衣服,一边摇摇头,“这是收买人心最好的时候,你觉得他会有精力去考虑怎么让一个从来就没在家里呆过几天,并且还没把关系公开的女儿回家过年吗?”
  
  子潇诧异地看着江天媛从柜子里拿出一件青色长袍在身上比量了一下,转身看了看立镜里的自己,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它塞了回去。
  
  “Well; question two。你住在我这跟衣服有什么关系?”
  
  江天媛头也不回地道:“你穿上一整天紧身旗袍就知道了。”
  
  子潇啼笑皆非地轻轻摇头,“还是让丫鬟给你找件女人的衣服去吧。”
  
  话虽这么说,子潇却希望她能在自己衣柜里找到一件钟意的衣服。
  
  江天媛当真找到一件颇为满意的青蓝色长袍,在镜子前比量了一下,说出一句让子潇差点呛水的话,“还是这个颜色比较配我的气质。”
  
  子潇刚想告诉她可以在里间换衣服,又差点被江天媛惊得扔了杯子。
  
  江天媛站在衣柜前就解开了旗袍扣子,子潇赶忙把目光收到自己手里的杯子上。
  
  他突然觉得比起此刻的头疼这点胃疼真的不算什么了。
  
  江天媛不慌不忙地脱了旗袍,脱了高跟鞋,解开了束在中衣外的腹带,把那件紧束在身上的中衣也脱了下来,只隔着一件西式紧身内衣把子潇那件青蓝色长袍披在了身上。
  
  江天媛虽属于高挑的女人,但穿着子潇的长袍仍显得宽大了不少。江天媛一边挽着袖子,一边赤脚走到子潇床前,愤愤不平地道:“我一直觉得这世道最不公平的事就是男人的衣服这么舒服,女人的衣服却把人捆得要死。”
  
  一阵得不到子潇的回应,江天媛抬头看向子潇,见子潇正惊诧地看着她。
  
  长袍的衣襟还开敞着,低胸短摆的内衣将江天媛凹凸有致的身材展露无遗。
  
  外面爆竹喧鸣,地上散落着女人的衣服,床前站着肌肤暴露的尤物,若把屋里贴着的艳红福字换成喜字,一切看起来就是另一种喜庆了。
  
  妖娆而不乏高贵,一时间,连子潇的目光中仿佛都出现了想要扑过来把她撕成碎片的冲动。
  
  但那目光的绝大部分分明被其他更多的东西占据了。
  
  “你”半晌,子潇犹豫了一下,道:“你不冷啊?”
  
  雪在江南本就是极尽矜持的景致,如今扬扬洒洒纷飞了一天,到夜深之时也就回归宁静了。
  
  子轩不喜欢热闹,娉婷也就不在这最热闹的时候去打扰他,带着千儿跑到子韦那里玩闹到半夜才回恒静园。
  
  娉婷本以为子轩已睡了,可刚进园子就看到子轩站在庭院中。
  
  偌大的庭院只子轩一人。
  
  白衣胜雪。
  
  “大哥?”娉婷踏着小径上浅薄的积雪快步走到子轩身旁,挽着子轩的手臂,“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啊?”
  
  子轩没回答,只轻轻微笑,抬手指了指天空。
  
  乌云尚未散去的夜空中悬着几点遥远的光亮,像是星星,却比星星看起来近得多,亮得多。
  
  “孔明灯?”
  
  子轩点了点头。
  
  娉婷不问也知道,此时悬在天际的几盏灯上所写的必是与那个温婉如玉的女子有关的。
  
  娉婷陪伴他的这些日子里他从未表现出哀伤,就是现在他的脸上也只有浅浅的微笑。
  
  但这些孔明灯清清楚楚地告诉了娉婷他对那个女子的思念。
  
  这是他表达思念的方式,没有眼泪,没有诉说,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想着,直到这个人的一切在他心中再也无法被岁月磨灭。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算是爱过,但她确定这两个在她眼中是被迫走在一起的人之间是有爱情的。
  
  难道真如人们说的那样,日久,就能生情吗?
  
  此生,自己会否也为一个人放一盏孔明灯?
  
  爆竹声中,一岁除。
  



☆、初一

  大年初一。
  
  几乎所有中国人都是在一片崭新中迎接这一天的,新衣新帽,新的首饰,新的心情,准备开始新的日子。
  
  但总有些人不得不在这个时候面对一些并不愉快的旧事。
  
  张合年家大门刚贴上对子就有人来送礼了。
  
  红色锦缎里包着一件被红酒泼污的白衫。
  
  “这是什么东西?”张太太拎着那件白衫尖声质问。
  
  张合年当然记得,这就是当日被他从Anna身上扯下来时不慎被酒沾污的那件。
  
  这不是礼物,而是个提醒。
  
  “能救你命的东西。”
  
  无独有偶,沈府里也有样东西送到了子韦手中。
  
  精巧的盒子里装着那日他没有从承平苑拿走的银镯子。
  
  郑听安的银镯子。
  
  “三少爷。”
  
  家丁叫了好几声才把子韦从他思绪里拉出来,看着子韦阴云满布的脸色,家丁小心地提醒道:“夫人和郑老板还等着呢。”
  
  他这才反应过来,郑伯彦来拜年,白英华叫他过去,他正在去前堂客厅的路上。
  
  想起这件事,手里的镯子分量似乎更重了。
  
  从前堂客厅后门走进来,子韦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下,强作出一张笑脸,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伯父,子韦给您拜年了。”
  
  子韦在郑伯彦面前深深一揖。
  
  “好,好”郑伯彦笑着道:“再让你喊一回伯父,明年拜年的时候就得改口了啊。”
  
  子韦一时没听懂什么意思,看向白英华,白英华点点头,也笑着道:“我跟你郑伯父商量好了,正月十五给你和你二哥一起办订婚,赶个双喜临门。”
  
  子韦一惊,脱口便道:“这不行!”
  
  想到那个银镯子,子韦立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Anna只要还盯着他一天,他就不能贸然与郑听安再多任何一步关系。
  
  白英华和郑伯彦似乎根本没料到子韦会是这样的反应,都愣住了。
  
  “怎么不行?”白英华先回过神来,“你求婚都求了,也去你郑伯父那提亲了,现在你郑伯父和听安都答应了,你还有什么不行的啊?”
  
  子韦意识到自己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忙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是想说,我了解听安,她喜欢独一无二的东西,和二哥一起办订婚,她未必会高兴的。”
  
  白英华看看郑伯彦,郑伯彦略一思索,轻轻点了点头,苦笑着对白英华道:“子韦说的倒是实情,我那丫头从小被我惯坏了”
  
  听郑伯彦这样说,白英华便道:“成亲是个大事,姑娘家当然会在意,怪我光顾着高兴,一时疏忽了子韦提亲在前,子潇虽先订了日子却还没正式去提亲,我看就是要改也应改子潇的日子。”
  
  不等子韦说话,郑伯彦就摆了摆手,“不必如此麻烦,子潇的日子定下来就不要费心思去改了。我看初八也挺好,就把子韦和听安的日子改在初八吧。”
  
  白英华还没来得及表态,子韦又是一句话脱口而出,“使不得!”
  
  白英华沉下脸色来训斥道:“你又胡说什么!”
  
  子韦意识到自己又情急失态,稳了稳心绪,才对脸色明显也不大好看的郑伯彦道:“伯父,这太仓促了我对听安是一心一意的,请伯父再给我点时间,我想给听安一个毕生难忘的完美婚礼。”
  
  郑伯彦微微蹙眉,白英华一时也不明白子韦在想些什么,但子韦已把话说了出来,她只能圆场道:“咳,咱们是不是真的老了呀,越来越不明白他们这些年轻人是怎么想的了。”
  
  郑伯彦舒展开眉心,道:“子韦也是为听安着想,既然是他们的事,那就随他们的意思吧。”
  
  子韦颔首道:“谢谢伯父。”
  
  郑伯彦从椅子中慢慢站起身来,对白英华拱手客客气气地道:“沈夫人,我还得到李老板那里坐坐,不多打扰了。祝沈家新年生意兴隆。”
  
  白英华也起身浅浅作福,“也祝您生意兴隆,平安吉祥。”
  
  子韦也随着白英华对郑伯彦再次深深一揖。
  
  抬起头时,郑伯彦已在不绝于耳的鞭炮声中大步走向门外了。
  
  走出沈家大门,郑伯彦已经没有了给任何人拜年的心情,坐上马车直接回家。
  
  进家门的时候,郑听安正在客厅和一个来访的闺中密友玩闹着。见郑伯彦进门,女孩赶忙起身给郑伯彦拜年,郑伯彦只是笑着草草应付了几句话就上楼去了。
  
  送走闺蜜,郑听安轻轻走上楼去。
  
  她知道郑伯彦是去几个关系不错的商人那里走访拜年去了,但这么早回来,还带着明显不好的心情,让郑听安不由得在心里打起鼓来。
  
  她隐约觉得郑伯彦的不悦是与子韦有关的。
  
  郑伯彦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清浅的烟草味。
  
  敲了敲门,郑听安推门走了进去。
  
  郑伯彦正抽着一个石楠木英式烟斗,缕缕上升的烟雾模糊掉了他眉宇间的不悦之色。
  
  “爸爸。”郑听安跑过去在椅子后面搂住了郑伯彦的脖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啊?”
  
  郑伯彦放下烟斗,拉着郑听安的手把她拉到身边,看着一身红装格外甜美的女儿,郑伯彦微蹙起眉,道:“听安,你确定要嫁给子韦吗?”
  
  印证了自己的预感,郑听安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爸爸,是不是子韦做错什么了?”
  
  郑伯彦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子韦要求推迟订婚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郑听安,说罢,看着居然笑得很开心的女儿,郑伯彦皱着眉头道:“我看他可不是为你着想这么简单的事,不知道这小子在想些什么。”
  
  郑听安低头看看自己手指上那枚含蓄中透着华贵的紫水晶戒指,含笑道:“不管他在想什么,我知道他是想要娶我的。”
  
  郑伯彦道:“你更清楚,子韦可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
  
  “他不是!”郑听安不等郑伯彦说完,急忙争辩道,“他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
  
  郑伯彦看着这样着急为子韦辩解的女儿,心里愈发多了一重担忧,嘴角却牵起宠溺的笑意,轻轻拍了拍郑听安的手背,“我只是提醒你一下罢了爸爸说话算数,你的婚事由你自己做主。”
  
  不等郑听安再说什么,管家叩响了书房门,站在门口道:“老爷,吴老板来了。”
  
  郑伯彦应了一声,拿起烟斗从椅中站起来,对身边的郑听安道:“外面正是热闹的时候,别在家里闷着了。”
  
  郑听安看着郑伯彦,小声道:“我能不能去找子韦啊?”
  
  郑伯彦微微怔了一下,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记得要给沈伯母说几句拜年的话。”
  
  “知道啦。”
  
  看着郑听安轻快地跑出书房,郑伯彦深深吸了口烟,叹出一团烟雾。
  
  他第一次希望自己一向敏锐的观察能力出了错。
  
  但愿在子韦脸上看到的那一丝歉疚与惶然只是幻觉。
  
  郑听安回到房里精心打扮了好一阵子,换了好几种发髻,选了好几遍首饰,直到从头到脚都满意了才出了门去。
  
  郑听安没乘马车。她更喜欢一个人走路的感觉,一边看着身边的繁华,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
  
  “郑小姐。”
  
  繁华深处,一个温柔而沉静的女音在身后叫住了郑听安。
  
  回过头来,郑听安诧异地看到一张陌生却又刻骨铭心的脸孔。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但这张面孔曾是她许多个夜晚的梦魇。
  
  “我不认识你。”
  
  郑听安冷冷地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我认识你,也认识三少爷。”
  
  那温软的女音现在听起来分外尖锐。
  
  三少爷。
  
  这三个字让郑听安再次停下了脚步。
  
  “你想干什么呀,我不认识你。”
  
  Anna绽开她那绝美的笑容,“郑小姐真的不认识我吗?”
  
  郑听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不认识。”
  
  Anna笑着摇摇头,“这脾气和三少爷还真像呢”
  
  “你说够了吧!”郑听安厉声打断Anna的话,怒视着这个只要看一眼就让她心慌的女人,“我不管你是谁,离我远点!”
  
  Anna脸上仍没有一丝的愠色,子韦在她眼中尚且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何况在子韦眼中还是个孩子的郑听安。Anna笑着道:“三少爷在我这里落下了件东西,郑小姐若是去找三少爷,就麻烦郑小姐带去送还三少爷吧。”
  
  郑听安顿时变了脸色。
  
  我这里,这三个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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