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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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父子-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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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灯初上,莫如小心得端着熬了一天的参汤走进萧倬凡的书房:
  “爹,您歇歇,如儿帮您誊。”
  莫如放下参汤,费力得跪到书桌前的蒲团上,接过萧倬凡递上的狼毫,顺着萧倬凡的意思将一封奏章写完,吹干墨迹递还过去。
  意思清晰,笔法干练,端正踏实的小楷一丝不苟,字迹隽秀,萧倬凡惊喜得看着面前的儿子,一种无与伦比的幸福与骄傲溢满心头。
  “嗯,还好。”倬凡不露声色得递过一封邸报,“按这个意思给祥符县写个回函”
  窗棂上映出父子二人伏案疾书的身影,如此和谐。丁义几次想进屋来倒茶,都不忍破坏这一刻的温馨,放下茶壶悄悄退下了。
  有了莫如的协作,很快如山般堆积的公文就分门别类一一处置妥当。
  “爹,丁伯说您腿不好,让儿子看看。”
  “没什么,别听老丁咋呼,你也累了半天早点去休息吧。”倬凡很是不舍得莫如带着一身伤躬身伺候他,却又打心眼里享受儿子的孝顺。
  莫如单膝跪在倬凡身前,撩起父亲的裤腿,膝盖上几道并不显眼的旧伤隐约可见,莫如下手迅疾按着膝盖周边穴位,眼睛盯着父亲的反应
  “外伤加冻伤!您没有及时将寒气逼出。”莫如说着从怀中摸出特制的金针“如儿帮您推宫迫寒吧。”
  “没有及时将寒气逼出。”萧倬凡苦笑一声,能活下性命已是万幸了,何况只是膝盖留下隐疾。这么多年了,想起那一晚上的惊心动魄,萧倬凡仍是不寒而栗。
  莫如揉按着穴位,金针慢慢扎入,一股暖流从膝盖间缓缓游走,莫如指尖一股纯厚的内力送入,引导着暖流顺着各个穴位流动。萧倬凡身上暖洋洋的,很是受用。
  “这样再过七七四十九天,就能治愈了。”莫如收起金针,抬起袖子擦了一下额上的汗水,扶着几案慢慢起身。
  “如儿”萧倬凡伸过手搀了莫如一把,望着灯光下爱子苍白的脸“过些天再说吧,你伤都没好还乱动,不怕落下疤吗?”
  “那怎么行?”莫如夸张得皱起眉,“过些天就入冬了,无法在‘小雪’前把寒气迫净就前功尽弃了,爹爹您可要配合医生治疗啊,您不想如儿白白耗掉这多内力的吧?”偷偷瞟了一眼还在寻思的倬凡,调侃道“落下疤有什么不好,下次您就不舍得再打如儿了”
  “威胁我!”萧倬凡本想伸手在莫如头上敲一记,手到头顶却停住了,狠狠把莫如整齐的发髻揉乱,还不怀好意得嘿嘿笑着。
  “爹啊!”莫如果然捂着发髻四下躲闪着,一副可怜兮兮欲哭无泪的摸样。
  
  夜近三更,莫如立在院子里背着手看着满天星斗,回复了一贯的冷峻和坚毅。
  刚才林峰前来回报,已经将消息传遍江湖,恐怕近期就会有些帮派去萧家刺探。
  莫如冷静得告诉林峰:
  “我已决定放弃利用萧倬凡进入萧家的计划,我自己去。”
  林峰张大了嘴说不出话,在他的记忆里,公子还从来没有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计划。何况没有萧倬凡引路,闯入萧家无异于飞蛾扑火,林峰劝诫道:
  “公子,萧家不但高手林立,而且机关重重,听说萧毅智谋过人,至今为止从来没有人能成功潜入萧家。倘若有萧倬凡在就不一样了,以您的身份”
  莫如摆了摆手阻止林峰说下去,“不用说了,我知道。”
  林峰仍是不死心:“公子,先庄主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何要放弃这天赐良机呢?我们已经准备了这么久,您也终于得到了萧倬凡的充分信任,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什么”
  “我意已决,你去准备吧。”莫如决绝的眼神和语气让林峰不敢辩驳,黯然退下。
  莫如当然知道自己的抉择意味着什么,九死一生?莫如冷笑,即便是死又有何可怕。父亲又怎能算是“小节”?林峰,你能将父亲看做一种理所当然可以用来舍弃的东西,我做不到,父亲同师父一样,是莫如这一生最珍视的人。
  
  莫如抬起头继续望着璀璨的星空,“爹,有些事是注定不能改变的,如同每颗星星必须沿着自己的轨迹运行”
  隔了半晌叹了口气:与其让您在如儿和萧毅中痛苦抉择,如儿宁可您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您就永远不会为难了,原谅如儿吧!
  


萧毅何人

  崇山峻岭的南部边陲,因其地薄人稀、物产匮乏,从来都不是兵家必争之地,而是朝廷流配犯人之所。通常被判流放至此的犯人无异于被判了死刑,唯一不同的是多了段绝大部分人犯都走不到头的漫长而险恶的旅途。
  这里,红色的泥土种不出粮食,只有番薯和油菜勉强果腹;人民生活俭朴而艰辛,一件新衫往往就是最大的奢侈。这样贫瘠的土地,却养育着最质朴、最善良的百姓,在这样的穷山恶水间竟居住着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武林传奇。
  他,二十岁上狂傲得目中无人,单人独剑一个月内连挑江南六大门派;三十岁时剑锋所指天下无敌,在天下群雄嫉妒与厌恶的眼光中坦然封剑退隐,自此后几十年闭门不出,隐居在这天堑般的山峦之间,隔绝尘世。
  这个传奇,就是萧毅。 
  
  硕大无朋的夕阳缓缓垂向雪山之巅,晕红一圈山腰上的云朵,炫目的金光直射在萧家热火朝天的演武场上,照耀着近百萧氏子侄和众弟子精赤的上身,整个演武场呼喝震天、尘土飞扬,那一个个健实、棕金色的身躯仿佛一头头下山的豹子充满了青春的意气和无畏;无论使的是剑、棍、枪,还是用掌、拳、指,个个都可算得上江湖一等一的高手,每个子弟拼尽全力、一丝不苟,将武功发挥到极致,因为他们知道师父此刻正立于高高的点将台上甄选着萧家剑法的传人。
  
  点将台拔地三丈,位于演武台之南,背靠高耸入云的雪山,台上数十个护卫柱子般持刀而立,整整一个时辰没有任何人移动分毫。一个乌发长髯,背负双手的老人用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凝视着点将台下正在练功的一干子弟,夕阳照在他坚毅而棱角分明的脸上,神像般令人不敢直视。粗布皂袍的青年恭立身后,浓眉大眼,刚毅不阿,目光炯炯却屏气凝神不敢有丝毫差错。
  萧毅看罢多时,皱紧了浓密的眉头“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弟子,嗯?”
  “儿子不才!”萧倬云忙低下头等待老爷子雷霆般的怒火。
  “哼!”萧毅不满得沉哼一声,又向演武场中扫了一眼,“小彤呢!”一道寒光射向倬云。
  倬云惊愕得张着嘴,不明白父亲此话何意。
  萧彤是萧倬云唯一的儿子,质朴善良、沉稳踏实,是同辈子弟中的翘楚和领袖,也是萧毅倾力传授的弟子,怎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半年前因顶撞萧毅被一顿惨烈的家法打伤了腿,伤愈后只能靠着拐杖才能勉强行走。
  “腿瘸了可以不用练功吗!”萧毅冷冷道。
  一怔过后,倬云即刻躬身施礼:“是,我这就去唤他过来。”他的头埋得更低,不敢让萧毅看见他目中打转的泪水,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抠进肉里。
  “回来!”萧毅转过头,眉头紧蹙,萧彤腿瘸后总是退避三舍,实在躲不开自己,就摆出那副一成不变的淡漠,“冤孽啊!”萧毅重重叹了口气。
  
  突见一只雪白的鸽子远远飞来,悠闲得在萧毅面前停下,挑衅般得乍了乍翅膀,咕咕叫着,欢快得在点将台上吃起了散在灰尘里的玉米粒。
  静静看着鸽子无拘无束得闲庭信步,萧毅暂时放下了堵心的萧彤,沉醉其中;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俯下身捡起一粒散落的玉米,声音低沉而威严:
  “什么人竟敢糟蹋粮食,去查!” 
  “是!倬云明白。”
  萧倬云满手心都是汗,他分明已经看清鸽子扑腾翅膀时露出足腕上红绳捆扎的白色帛卷,那是二弟萧倬凡跟他联络的唯一方式。除了这种经过特殊训练的信鸽,高原之上,其他鸽子几乎绝迹,父亲居然没有疑心,萧倬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和那只鸽子能在洞察一切的萧毅眼皮底下逃过此劫。
  
  “大少爷!”
  “少主”
  仆人们一边恭敬地向萧倬云问安,一边忙不迭得退立两厢。只见一向四平八稳,沉着冷静的大少爷神色慌张、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府门,一阵风似的钻进书房,“嘭”的把门锁紧。
  萧倬云定了定神,走到窗户前四处张望确定无人,才伸手放下窗钩,关上窗户。大步来到书桌前迅速拆开那封着蜡的帛卷,就着烛台一边看、一边烧。
  “哐当”,房门被踹开,萧毅一脸寒气站在门口,倬云手一抖,未燃尽的帛纸掉落在地。
  “父亲”慌乱一闪而过,萧倬云左跨一步用靴底踩住了那段帛纸,试图将其碾碎。
  “哼,长本事了!”萧毅冷冷凝视着儿子,语气无可违逆“捡起来!”
  帛卷内容大多已燃尽,但最后一句“代向父亲问安,弟倬凡上”却清晰得无需任何解释。
  萧毅脸上冷得如覆了一层冰,催动掌心内力将那帛卷残片化为片片灰烬,风吹过粉末散落一地。
  萧倬云咽了口苦水,一言不发双膝跪倒。
  “谁敢跟这个畜生有任何瓜葛,决不轻饶,你是知道的。”萧毅须发皆张、凶狠得瞪着儿子,额上青筋直蹦,抬脚便踹。
  倬云应声横飞三尺,额头撞上书桌一角,立时渗出血痕,他毫无怨尤得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二弟请我转告您,他有儿子了,今年十六岁”
  萧毅远去的身影猛得一震。

初涉江湖(全)

  重阳已过,时近立冬,京城萧家大院中的葡萄藤已逐渐干枯,仆人用大扫把刷拉刷拉清扫着最后一批树叶。
  萧倬凡一身玄色棉袍坐在葡萄架下,手指轻扣石桌,很不耐烦得看着小雨再一次跑进内宅捧出一个巨大的包裹,连同刚才拎出来的两个大包裹一起往马鞍上搭。由于包裹太大,那可怜的马背上已没有小雨落腚的地方了,小雨急得团团转,抓耳挠腮得摆弄着包裹,萧倬凡终于忍不住开口:
  “别折腾那马了,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小雨抹了抹头上的汗,指着包裹说“这些都是公子日常必备的东西,去哪儿都得带着;这尊铜香炉,是焚香沐浴时用的;这个石臼和药炉是配药必须的;公子喜欢使官窑的瓷杯喝茶;用通体透绿的翡翠杯饮酒;喜欢用泾县宣纸写字、在苏绢上作画”
  丁义在一旁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我说怎么这么一大堆呢。”
  萧倬凡哭笑不得的摇摇头,“我们是访友,又不是搬家,别带那么多累赘。”
  小雨看看这件、瞧瞧那件,哪个也不舍得挑出来。
  说话间,莫如一身白衫从房里闪出来,“爹,可以出发了?”
  萧倬凡瞅了一眼玉树临风的儿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突然他一拍脑袋,转身问小雨:
  “你家公子还有其他颜色的衣衫吗?”
  小雨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当然没有啦,别说其他颜色,就是衣衫沾了指甲大的污渍都必须立刻换下来。”话未说完就被莫如狠狠瞪了一眼,浑然不觉的小雨还兀自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他打小就只穿这一种颜色,听说连小时候用的尿布都没有杂色”莫如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一指飞点小雨哑穴。
  “是吗。”萧倬凡意味深长得看了一眼讪讪陪笑着的莫如,心道:就你这副败家样,若被老头子看见,还不把我卸了。
  “先找件我年轻时的衣服给他换上。”萧倬凡拍拍兀自站在一旁欣赏着小雨“家当”的丁义。
  不大一会儿,莫如撅着嘴磨磨蹭蹭走了出来,穿了一件袖口有些破损洗得发白的青衫,虽然依旧难掩绝世神采,但乍看上去朴实多了,萧倬凡满意得咧开嘴笑了“不错不错,这样好多了,嗯,玉带也解掉,还有头上的玉簪”
  把儿子周身拾掇得无懈可击后,萧倬凡回头瞅瞅仍捧着三个大包裹的小雨沉下脸:“你若真不嫌累的话,就去把那根藤杖也带上,免得老子开导你家公子时找不到趁手的家伙。”
  小雨瞟了一眼莫如,恋恋不舍得放下一干包裹,只摸出一把银票和几个金银锭揣到怀里。
  
  离开京城,主仆四人策马上了官道,偶尔可见来往穿梭的信使飞马奔过,漾起一地砂土。父子二人各怀心事,提了缰绳缓缓前行。
  萧倬凡想起了三天前和丁义的密谈:
  “老爷,再过两个月就是老太爷的七十大寿,您不想回去看看吗?
  “想,每天都想”倬凡怅然得叹了口气,“想父亲,大哥和小彤,还有没见过面的小微,也想你老子——丁叔。”萧倬凡愧疚得看着从小跟了自己却同样有家不能回的丁义,“是我连累了你。”
  “老爷您说的什么话呀,丁义一天跟了您,就一辈子跟着您!” 就是这句简单质朴的话让丁义十七年前义无反顾追随自己浪迹天涯,倬凡感动得捶了下丁义的肩膀,“你小子,唉——”。
  丁义憨憨得笑笑,挠挠头忽小心翼翼轻声问“你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老太爷脾气还会这么大吗?”
  谈到这个讳莫如深的话题,萧倬凡明显底气不足:“嗯,人说六十而耳顺,老爷子即便比别人顺得晚点,七十了总该没啥脾气了吧,你说呢?”二人相互安慰般对视着不住点头,心里却仍是抖霍得厉害,他们又不是没尝试过,只不过每次都被下人用棍棒直接扫地出门而已。
  无论如何,今年要再去萧家走一遭,哪怕只是远远得看一眼呢,都足以慰聊两颗多年漂泊在外游子孤寂的心,更何况现在还有莫如这么个“大胖孙子”奇货可居,想到当年老爷子抱着小彤时那灿烂得能融化冰雪的笑脸,萧倬凡和丁义顿觉信心倍添、勇气倍增。
  “哦对了,不要告诉如儿我们去哪儿,到了地方再说。”萧倬凡心虚得再三嘱咐丁义,他可不想在儿子面前提这么没脸的往事,刚端上的父亲架子还没摆够呢。
  
  莫如见父亲马鞭遥指南方,心头一紧,顿知大事不妙。他没有料到事过这么多年父亲居然还没忘了山那边的家,没有忘记那个原该老死不相往来的萧毅。“看来还是不够了解父亲啊”,莫如叹了口气,自己满把妙手布局却唯独忽视了老爹居然会“临时变节”,恐怕现在林峰那里计划已经实施,开弓没有回头箭,走一步算一步吧。从来运筹帷幄的莫如头一次感觉到心中如此没底。
  
  小雨却是兴奋得满脸笑容,一会儿拔根枯草衔在嘴里,一会儿哼着歌,山间长大的孩子在狭小的萧府快憋出病来了,如同放飞一般狠狠感受着野外自由自在的空气。突然,他发现一个问题,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今天公子居然连续不停得、绘声绘色得说着个各种笑话,逗得大伙儿一路笑声不断。小雨吐吐舌头:谁说我话多来着。
  
  古道旁有个茅草房外挂着大大的“酒”幌,贩夫走卒、镖师马队、官差犯人各色往来之人都在此地歇脚、吃饭,一桌桌坐得挤挤挨挨。
  萧倬凡栓好马,招呼着“店伙计,来壶酒、两斤牛肉、十个馒头。”
  “好咧,马上就来,您先坐”,一个伙计从肩上抖下一条油麻麻的手巾使劲擦了擦油光锃亮的桌子。
  “来吧,都坐下。”萧倬凡率先坐了桌子的上首。
  莫如看了一眼那张油腻得能刮出二两油的凳子踌躇着没动,旁边一个挑夫光着脚板蹲在凳子上吸溜着面条;他的同伴正踩在凳子上挤着水泡;另一张桌上两个乞丐争抢着剩菜,打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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