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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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之语-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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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中国人看来,万物都是同源的,无论植物、动物或是人类,都是“天地”的产物。区别只在于人是顺生的,禽兽是横生的,花木则是倒生的而已,所谓“动物本诸天,所以头顺天而呼吸以气,植物本诸地,所以根顺地而升降以津,故动物取气于天而承载于地,植物取津于地而生养以天”。“草木之生长亦犹人焉,何则?人亦天地之物耳!”(宋·赵时庚《金漳兰谱》卷中)作为花卉在其本性上是与人同格的,它们都是天地孕育出来的,都与天地同呼吸,共命运。这一深深扎入到华夏民族精神骨髓中的理念,时时诱导古人自觉或不自觉地将花卉引为同类。
  他们认为,同人一样,花儿也有七情六欲,也有人类的生理需求:
  夫花有喜、怒、寤、寐、晓、夕。……淡云薄日,夕阳佳月,花之晓也;狂号连雨,烈焰浓寒,花之夕也;唇檀烘日,媚体藏风,花之喜也;晕酣神敛,烟色迷离,花之繁也;欹枝困槛 ,如不胜风,花之梦也;嫣然流盼,光华溢目,花之醒也。(明·袁宏道《瓶史·洗沐》)
  既然如此,它们自然有情,自然能够懂得人们的心意了。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中,罗隐尚还把持住常识,坦陈人花有别,人能解语,花不能解语,人而有情,花则无情。与他不同的是,更多的骚人墨客宁愿相信花虽不能言,却是有情的,是能善解人意的。
  一样咏牡丹,唐代乐妓薛涛在《牡丹》(一作薛能作,文字略异)诗中就将牡丹当作别后重逢的情人,倾诉着情意绵绵的相思之情 :
  去春零落暮春时,泪湿红笺怨别离。
  常恐便同巫峡散,因何重有武陵期?
  传情每向馨香得,不语还应彼此知。
  只欲栏边安枕席,夜深闲共说相思。
  花虽“不语”,却能与人互通心意。“传情”、“彼此知”,把花人同感、相思恨苦的诗情意蕴勾勒了出来。
  在中国古人眼中,花又岂止能够与人互通心意呢。唐代南卓《羯鼓录》讲述了一则“羯鼓催花”的故事,说唐玄宗好羯鼓,曾游别殿,见柳杏含苞欲吐,叹息道:“对此景物,不可不与判断。”因命高力士取来羯鼓,临轩敲击并自制《春光好》一曲,当轩演奏,回头一看,殿中的柳杏这时繁花竞放,似有报答之意。玄宗见后,笑着对宫人说:“就这一桩奇事,难道还不应唤我作老天爷吗?”《扬州府志》也谈到,开元中,扬州太平园里栽有杏树数十株,每逢盛开时,太守大张筵席,召妓数十人,站在每一株杏树旁,立一馆,名曰“争春”。宴罢,有人听得杏花有叹息之声。北宋何远《春渚纪闻》更是一本正经地记载了两件果木奇事:“元丰间,禁中有果名鸭脚子者,四大树皆合抱。其三在草芳亭之北,岁收实至数斛,而托地阴翳,无可临玩之所;其一在太清楼之东,得地显旷,可以就赏,而未尝著一实。裕陵尝指而加叹,以为事有不能适人意者如此,戒圃者善视之而已。明年,一木遂花,而得实数斛。裕陵大悦,命宴太清以赏之,仍分颁侍从。又,朝廷问罪西夏,五路举兵,秦凤路图上师行营憩形便之次,至关岭,有秦时柏一株,虽质干不枯,而枝叶略无存者。既标图间,裕陵披图顾问左右,偶以御笔点其枝,而叹其阅岁之久也。后,郡奏秦朝柏忽复,一枝再荣。”宋廷鸭脚子树和秦朝古柏的结果和抽青,与神宗皇帝说了那么几句感叹话,点了那么几划笔,其间的关系,作者用的是严格的史乘笔法,一点也没有添加主观上的臆测文字,然而因果道理却不言自明,显然在作者本人看来,并且他也希望读者相信,这类现象绝不应理解为是巧合,而是应当确信,花木和人一样,是有心智和良能,是有感悟和情义的。
  在这里,花木具有了人所赋予的价值观。有些时候,花木甚至被认为是人的化身。 前文曾说过,传说中古蜀望帝死后,化为杜鹃鸟,因思念家乡,泪尽而泣血,化为杜鹃花。不仅人能变花,花亦能变人。如前文所说的水仙花,有夜梦水仙入怀,而生下聪慧善诗的女儿的传说。在这里,我们又看到了在本文一开头就提到的鲜花美女的奇妙转换。不过,这里的转换已不是前面所说的比附,而是人花生命的转换,基于生命相通的信仰观念,而其逻辑的发展必然是,人与花之间的关系如此亲近,以至于花也具有了它与之同化的那个对应物即人的种种特征以及相关属性。从为花木的命名中我们便可以感受到这种人格化的升华:君子兰、美人蕉、老公花、娃儿藤、罗汉松、野人瓜、相思豆、含羞草……而其中的珍品异种,也多洋溢着人间的烟火气息:
  牡丹各品
  雪夫人  玉美人  粉奴香  醉杨妃  醉春容
  金系腰  状元红  御袍黄  御衣紫  葛巾紫
  芍药各品
  醉西施  醉娇红  试淡妆  宝妆成  腰金紫  会三英
  兰各品
  惠知客  黄八兄  观堂主  十三太保
  月季各品
  姣容三变  朱衣一品  西施醉舞  飞燕新妆  岳阳三醉
  凤仙各品
  粉孩儿  何郎紫  杨妃吐舌  并肩美人
  风流姊妹  紫袍金带  锦缠头  剪罗衣
  菊各品
  睡孩  青云佳士  紫霞寿客  金褒姒  病西施  文君面  太真黄  吕公袍
  杨妃裙  湘妃滴泪  桃腮含露   玉指含香  报君知  笑靥  添色喜容
  每一个名字,常常附带着一段美丽动人的传说和典故,在这些传说和典故中,花木的自然本性与我们人类的气质、精神达到了完美的谐调和统一。
  总之,花的人格化的极致,便是人将花当作人来对待,并在这个过程中所体验和感悟着自我的人生。性情温良的中国人,正是以这一独有的思想和行为方式,向这一极致努力耕耘,开拓出一片富含东方情调的人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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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花为友,莫轻孤负……元·王辉(1)
花有情,花有友。花亦可为人之友。人择花,如择友,也需仔细分辨……
  朋友本指人际关系,但古人却说植物之间也有朋友之谊。如唐代冯贽《云仙散录》载:
  黎举常云:欲令梅聘海棠,枨子臣樱桃,及以芥嫁笋,但恨时不同。然牡丹、酴醾、杨梅、枇杷,尽为执友。
  牡丹、酴醾、杨梅、枇杷都在春末夏初同一时节开花或结果,互相间有如遵信守诺的好朋友,作者于是把它们称作“执友”。“执友”者,执志相同者称,这里指它们之间的关系有若志同道合的朋友。
  不过,如果将这执友仅仅理解为是说那花木四物间的关系,而非对人言,不免有些呆气。要知道,拟人化用辞,已说明论者既视它们互相为友,又视它们与作者自己为友。因为它们能够抱仁而守义,与自己不正是气类相投吗?以执友命之,恰是推崇之辞。这一道理,在北宋文豪苏东坡的“三益之友”论中尤为明显。在在《题文与可画》中,他宣称梅、竹、石是“三益之友”:
  梅寒而秀,竹瘦而寿,石丑而文,是为三益之友。
  秀,即开花。梅不畏寒冬,吐露芳华,代表的是仁勇刚毅的品格。寿,即长寿。竹身瘦削修长,风姿独特,《诗经·卫风·淇澳》曰:“瞻彼淇澳,绿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把它同君子联系了起来,所谓“仁者寿”,正符合它怀仁抱德的本质。可以唐代白居易《养竹记》为证辞:“竹似贤,何哉? 竹本固, 固以树德,君子见其本,则思善健不拔者;竹性直,直以立身,君子见其性,则思中立不倚者;竹心空,空以体道,君子见其心,则思应用虚受者;竹节贞,贞以立志,君子见其节,则思砥砺名行,夷险一致者。夫如是,故君子人多树之为庭实焉。”文,即石头的纹理。石头外貌朴实无华,却内蕴风采,大有大智若愚的贤者之风。所谓益者,有益于人也。寒梅、瘦竹、丑石,因各寓哲理,益人心智,好似可以与人对晤把谈、提示警策的知己。
  古人从花木中看到自己所推崇的品格,进而有意倾心交好,携之为友,待之如宾,于是便出现了著名的“岁寒三友”、花中“六友”、“十友”以及花中“十二客”、“三十客”、“五十客”等种种说法,花木间充满了人伦的风雅之情。请看,宋林景熙《霁山集》:
  即其居,累土为山,种梅百本,与乔松、脩篁为岁寒友。
  明无名氏杂剧《渔樵闲话》四折:
  那松柏翠竹,皆比岁寒君子,到深秋之后,百花皆谢,惟有松、竹、梅花,岁寒三友。
  清俞樾《茶香室丛钞》卷二十二:
  宋刘黻《蒙川遗稿》有六友诗:静友、兰也;直友,竹也;净友,莲也;高友,松也;节友,菊也;清友,梅也。
  明都卬《三馀赘笔》:
  宋曾端伯以十花为十友,各为之词:荼縻,韵友;茉莉,雅友;瑞香,殊友;荷花,浮友;岩桂,仙友;海棠,名友;菊花,佳友;芍药,艳友;梅花,清友;栀子,禅友。
  张敏叔以十二花为十二客,各诗一章:牡丹,贵客;梅,清客;菊,寿客;瑞香,佳客;丁香,素客;兰,幽客;莲,净客;荼縻,雅客;桂,仙客;蔷薇,野客;茉莉,远客;芍药,近客。
  宋姚宽《西溪丛语》卷上:
  昔张敏叔《有十客图》,忘其名。予长兄伯声尝得三十客:牡丹为贵客,梅为清客,兰为幽客,桃为夭客,杏为艳客,莲为溪客,木樨为岩客,海棠为蜀客,踯躅为山客,梨为淡客,瑞香为闺客,菊为寿客,木芙蓉为醉客,酴釄为才客,蜡梅为寒客,琼花为仙客,素馨为韵客,丁香为情客,葵为忠客,含笑为佞客,杨花为狂客,玫瑰为刺客,月季为痴客,木槿为时客,安石榴为村客,鼓子花为田客,棣棠为俗客,曼陀罗为恶客,孤灯为穷客,棠梨为鬼客。
  元程棨《三柳轩杂识》:
  花名十客,世以为雅戏。姚氏《残语》演为三十客。其中有未有当者,暇日易共一二,且复得二十客,并著之,以寓独贤之意。
  牡丹为贵客,梅为清客,兰为幽客,桃为夭客,杏为艳客,莲为净客,桂为岩客,海棠为蜀客,踯躅为山客,梨为淡客,瑞香为闺客,木芙蓉为醉客,菊为寿客,酴釄为才客,蜡梅为寒(今改久)客,素馨为韵客,琼花为仙(今改尊)客,丁香为情客,葵为忠客,木槿为时(今改庄)客,桃花为狂客,玫瑰为刺客,月季为痴客,含笑为佞客,石榴为村客,鼓子花为田客,棣棠花为俗客,曼陀罗为恶客,孤灯为穷客,棠梨为俗(兄弟之义不可称俗,今改为和)客,木笔为书客,(以上见姚氏)芍药为娇客,凤仙为媚客,紫薇为高调客,水仙为雅客,杜鹃为仙客,萱草为欢客,橘花为隽客,栀子为禅客,来禽为靓客,山矾为幽客,楝花 为晚客,菖蒲花为隐客,枇杷为粗客,玉秀球为巾客,茉莉花为神客,凌宵花为势客,李花为俗客,迎春花为僭客,月丹为豪客,菱花为水客。(以上新添)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五、花为友,莫轻孤负……元·王辉(2)
花卉中如此众多的雅号,并不全是一时兴起,随意加封的,许多雅号曾经历过古人的反复推敲,并经受住许多代人的认可才确定下来的。上引的命名中,我们就可以看到形迹可寻的传承。梅花,不外是岁寒友、情友(客);兰,为幽客;牡丹,为贵客;莲,为净友(客);菊为寿客,等等,多显一致。他们的根据是花草所秉赋的天然气质和本性,他们的理论则取自于孔子、庄子等先哲的思想。
  古人非常重视朋友的选择。孔子曾告诫他的弟子们:“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论语·季氏》)意思是说三种朋友是有益的,三种朋友是有害的。与正直的人、诚实可信的人、见闻广博的人交友,便会得到益处;与谄媚奉承的人、当面恭维背后毁谤的人、夸夸其谈的人交友,便会受到损害。因此孔子特别强调交友不应滥交,要谨慎,要有择友的标准。
  既然朋友有好坏之分,那么花草中也要有所辨别。古人在花木观赏中,已将他们认为不入流的、甚至被视为“小人”的花木大多摈斥于这类评鉴之外了。比如,桐松花、地丁花、马兰、滴滴金、千里光、旋复花,在上面的名单里我们就找不到它们的影子。原因何在?原来,古人认为这些花犹如小人,不可列入论中。胡少瀹在《菊谱》的序言中就对这些花发表了一通奇论,他说,这些花外表近似菊,在习性上却不能望其项背。“花虽相近,乃菊之盗,犹小人之效君子,非不缘饰其外,而胸中之不善,讵能自揜?”(引自宋·史铸《百菊集谱补遗·杂识》)这样,这些花自然难以再登堂入室,延为座上客了。
  即便在古人“三十客”、“五十客”的品鉴中,也有些花草之名实不敢恭维,什么村客、俗客、粗客、鬼客、佞客、显得不伦不类。好在“客”与“友”毕竟有些区别,客有时候不像友那般,都须讲究交神交,常言道:“来者都是客”,貌合神离者,道不同不相与谋,却都可待之如宾客,不过是尽地主之谊而已。想通这一点,便不难理解,何以恶客也可忝列其中了。恶客者,曼陀罗也。曼陀罗,又名风茄儿,花和全株有剧毒,误服过量,可致人死,有此恶性,遂得此恶名。如此度身打造名号,不正可警醒世人,在与此客交接应酬时,须多加些小心为是!
  交友宜慎重。“君子必慎交游焉。”(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慕贤第七》)在古人看来,与花木相处,又何尝不是这样。明人袁宏道曾发精辟之论:“夫取花如取友,山林奇逸之士,族迷于鹿豕,身蔽于丰草,吾虽欲友之而不可得。是故通邑大都之间,时流所共标共目,而指为隽士者,吾亦欲友之,取其近而易致也。”择花取于近而易致,那是限于条件。他接着说,为求良朋佳友,他绝不会降低尺度:“余于诸花,取其近而易致者:入春为梅,为海棠;夏为牡丹,为芍药,为石榴;秋为木樨,为莲、菊;冬为蜡梅,一室之内,荀香何粉,迭为宾客。取之虽近,终不敢滥及凡卉,就使乏花,宁贮竹柏数枝以充之。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岂可使市井庸儿,溷入贤社混。”(《瓶史·花目》)若无梅花、牡丹之类,即便是用竹枝与柏枝来代替,也不肯用那些“凡卉”。由此可知,那类凡品,在他看来,不过是些庸脂俗粉,缺乏的是可以正人衣冠、养人心性、砺人节制、发人意气的高尚风范,又怎能与花中之君子、隽士同日而语呢?
  古人交友的深刻体验是,“与善人居,如入兰芷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则与之化矣”,又道,“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汉·刘向《说苑·杂香》)兰芷是香花,曼陀罗是毒草,养花人不可不察。即使是香花,也要详加分辨。有些花,如夜来香之类,香则香矣,却香得怪异,嗅多了,并不利于人的健康,在古人看来,也应保持距离。有些花,如兰花之类,古人则推崇备至。兰,除了我们已经一再谈到过的古人所看重的品格外,还在于它香味纯正,毫不刺鼻,古人甚至认为它有养鼻的功效,这不能不说是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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