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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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之语-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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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中俗谚云:“谷雨三朝看牡丹”。谷雨一至,牡丹盛开,此话是很灵验的。不过,这并非只是吴中(今苏州)的“专利”。牡丹原产我国,是一种较耐寒的花木,南北各地均有分布,而以江、淮、河流域的载培最为适宜。在这些地区,牡丹一样信守谷雨的节气。欧阳修早已提到:“洛花以谷雨为开候”,这里的洛花即指洛阳的牡丹。故牡丹又有谷雨花的俗名。牡丹被认为是开候相宜的花。谷雨时节,值三月暮春之际,料峭春寒既已决别,炎炎夏日尚未莅临,草长鸟飞,气候最是和煦宜人,自古以来正是踏青的大好时光,牡丹乃天生尤物,当此节候,殿春而开,怎不令游赏的人们更添意兴。例如,唐人舒元舆《牡丹赋·序》载:“京国牡丹,日月寝盛,今则自禁闼洎官署,外延士庶之家,弥漫如泗渎之流,不知其止息之地。每暮春之月,邀游之士如狂焉,亦上国繁华之一事也。”叙说的就是当时长安京城晚春的繁华胜景。
  然而,也只是从唐代开始,牡丹才被视为奇赏,此前名声并不显赫。
  关于牡丹的初名,今学界多以为称“木芍药”。即以新近出版的《汉语大词典》为例,“牡丹”一条释云:“著名的观赏植物,古无牡丹之名,统称芍药,后以木芍药称牡丹。”(更近的例子有《新民晚报》1995年4月24日“夜光杯”版“文史新说”专栏载林肖《长安牡丹甲天下》一文,内亦云:“牡丹……最初无独立名称,而被呼为木芍药。”)原来,晋人崔豹《古今注》曾称:“芍药有二种,有草芍药,有木芍药,木者花大而色深,俗呼为牡丹。”于是古人以此为依据,推衍成“牡丹初无名,依芍药得名,故其初曰木芍药”(见《广群芳谱》引《通志》)这种说法便流行起来,至今常被引征,几成定论。其实此说论证乏力,似是而非,应予推翻。
  其实,牡丹最早是作为药物见载于《神农本草经》中,即关于“丹皮”(牡丹的根皮)的介绍。成书于秦汉(一说战国)时期的《神农本草经》,内中所记药材丹皮,其“丹”字是对民间早有本名的牡丹的省称。而《神农本草经》这部我国现存最早的药物学专著,它所总结的都是先秦的药学成就,可见牡丹之名的问世就更为古远了。东汉医圣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一书中所记录的“大黄牡丹汤方”,内中详载其药材配伍是“大黄四两,牡丹一两……”,可见,“牡丹”一名早在东汉即已出现,且已通用,这是不争的事实。
  牡丹自唐代方才为世人所重,然而此前也并非寂寞无闻。唐代学者段成式在《庐陵官下记》中曾考索道:“牡丹,前史中无说处,惟《谢康乐集》中言:‘竹间水际多牡丹'。”(按,“前史中无说处”,说得武断,不确)谢康乐即南朝宋诗人谢灵运,这说明,他已留意到牡丹的美丽了。无独有偶,同时代稍后的北齐人杨子华,还画了一幅线条分明的牡丹图。(见唐·李绰《尚书故实》)这就证明南北朝时期,牡丹已进入人们的观赏领域。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七、唯有牡丹真国色……唐·刘禹锡(2)
我们有理由相信,也就是这一时期起,牡丹作为观赏植物,已开始了人工的栽培。牡丹的审美价值体现在它具有令人瞩目的非凡的美艳状貌与气质,而这一切又有赖于许多代花工艺匠长期精心地选种、培育,决非可一蹴而就的。杨子华生活在北齐,离隋代并不遥远。《玉海》引《海记》载:“隋炀帝辟地二百里为西苑,诏天下进花卉。易州进二十箱牡丹,有頳色、鞋红、飞来红、袁家红、醉颜红、云红、天外红、一拂黄、软条黄、延安黄、先春红、颤风娇等名。”西苑是隋炀帝营建东都洛阳时所辟的御园,所引进的牡丹佳种产于地处河北的易州,而从令人眼花缭乱的牡丹品名看,绝不可能在短命的隋王朝那么一段短期内便可突然冒出来的,其培育的历史足可往前推……北周,再往前推……北齐……,又有什么可惊异、怀疑的呢!
  话又说回来,牡丹虽在隋炀帝时“发迹”,进入宫廷,但只是群芳中的“一枝”,尚未获得后来的那种荣宠;牡丹真正的大繁荣局面出现在唐宋时代。
  唐代,牡丹首先受到皇帝的青睐。高宗皇帝曾召聚群臣设宴,观赏双头牡丹(古人称之为“宴赏”)。武则天亦下命令将西河精舍的牡丹佳品移植内廷。开元中,皇宫内兴庆池东沉香亭前牡丹盛开,玄宗李隆基与杨贵妃乘夜游赏,诏来翰林学士李白命赋诗助兴,李白即以牡丹喻贵妃,遂成“云想衣裳花想容”、“一枝红艳露凝香”、“名花倾国两相欢”《清平调》辞三章,极是脍炙人口。太和、开成间,唐文宗还特为打听京城传唱的牡丹诗中,谁者第一,得到的回答是,中书舍人李正封,句有“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文宗闻之嗟赏移时,从此,牡丹有“国色天香”的美誉。帝王的知遇,朝野的推重,令牡丹身价扶摇直上。《唐国史补》曰:“京城贵游尚牡丹三十余年矣。每暮春,车马若狂,以不耽玩为耻。执金吾铺,官园外寺观,种以求利,春有植数万者。”当朝诗人亦有描述,如“近来无奈牡丹何,数十千钱买一颗”(柳浑)、“此物疑无价,当春独有名”(裴说)等。牡丹被誉为“国色”、“花品第一”,舒元舆的《牡丹赋》说得明白:
  我案花品,此花第一。脱落群类,独占春日。其大盈尺,其香满室。叶如翠羽,拥抱比栉。蕊如金屑,妆饰淑质。玫瑰羞死,芍药自失,夭桃敛迹,秾李惭出,踯躅宵溃,木兰潜逸,朱槿灰心,紫薇屈膝……皆让其先,敢怀愤嫉!
  北宋时期,牡丹继续获得最高的推崇,有“花王”之称,培植中心则由长安移至洛阳。洛阳牡丹甲天下,以致那时洛人独称牡丹为“花”,而决不会与他花混淆,发生误解。吴越王钱俶之子、西昆体诗人钱惟演为洛阳留守时,曾特地将洛阳牡丹贡奉京城。洛阳牡丹之盛,欧阳修《洛阳牡丹记》、周师厚《洛阳花木记》和《洛阳牡丹记》、丘濬《牡丹荣辱志》、李格非《洛阳名园记》都有专门的记述。此外,陈州(今河南淮阳)牡丹也是一个著名的种植点。
  到了南宋,虽有梅花后来居上,名压众芳,毕竟花期各有限,风流难独专,你占你的春消息,我候我的养花天,(《花品》:“牡丹开日,多有轻云微雨,谓之养花天。”)自有不相干处。每至暮春,牡丹开处,观者云集,追慕之力,未见稍歇。皇家苑囿,更是精心呵护,铺张安排。周密《乾淳起居注》载:“淳熙六年三月十五日,车驾过宫,恭请太上太后幸聚景园,次日……至锦壁赏大花,三面漫坡牡丹约千余丛,各有牙牌金字,上张碧油绢幕……”当时除了临安(杭州)外,越州(今浙江绍兴)、天彭(今四川彭山)亦以牡丹的种植闻名。
  明清二代,牡丹先后在亳州(今安徽亳县)、曹州(今山东菏泽)兴起,盛况不减前朝。
  牡丹能在花坛上常艳常芳,是与劳动人民长期的辛勤培育分不开的。唐代有一个著名的园艺师宋单父,字仲儒,据称他植艺技巧高超,终被皇帝召至骊山,育牡丹花万本,色样各不相同,受到千金奖赏,这是见于载籍的。至于无名花匠,则更是藏龙卧虎,不可胜计的了。宋李格非云:“今洛阳良工巧匠,批红判白,接以它木,与造化争妙,故岁岁益奇且广。”正是通过千千万万这样默默无闻的花工的劳作,牡丹才能优选劣汰,异品迭出,惊人眼目,谁见谁爱了。

七、唯有牡丹真国色……唐·刘禹锡(3)
段成式《酉阳杂俎》载,长安兴唐寺有牡丹一窠,唐元和中有一年春天,长出二千一百朵花,其色有正晕、倒晕、浅红、浅紫、深紫、黄、白、檀等,有的花面径达七八寸。像这样的牡丹,今日大概也难见到,足见当时植艺的高超。古代,牡丹品种以姚黄、魏紫最为著称。姚黄本章开首已道及,它是宋朝民间姚氏家中培育出来的。牡丹本有“花王”之誉,而姚黄独又冠名“花王”,真是王中之王了。魏紫,千叶,肉红色,出寿安山中,由樵人发现,为后周魏仁浦买去置于园中,遂名魏紫,被称为“花后”。他如鹤翎红、九蕊真珠、鹿胎花、玛瑙盘、御衣黄、叠罗、瑞露蝉、观音面、醉杨妃、素鸾娇、万卷书、驼褐裘、睡鹤仙、藕丝霓裳等,花名雅致,珍品极多,难以一一备述。
  许多珍贵品种的培育法古人一向是注意技术保密的,并不轻易外传。为什么包括欧阳修《洛阳牡丹记》在内的大多数花木专著,对具体花品的如何栽培皆语焉不详,有些记录甚或只是以讹传讹的猜测,为什么上面提到的名品不少其实早已绝种,未能存留下来,想来这是原因之一吧。《墨庄漫录》有一则记载,就足以怀疑:“洛中花工,宣和中,以药壅培于白牡丹,如玉千叶、一百五、玉楼春等根下,次年花作浅碧色,号欧家碧。岁贡禁府,价在姚黄上。”北宋宣和年间植育出“欧家碧”,约摸是事实,但说成是通过在某些白牡丹的根基下埋药,从而获得这一绿花品种,以今人眼光看,并无科学根据,必是无稽之谈了。有趣的是,这种门外汉的想象,在清末曾被西太后慈禧顶真照搬了一回,不同的只是她在御花园中所试验的、被她称之为“绿牡丹”的是菊花一类而非牡丹罢了。其法是先用许多上好的绿色颜料冲成很厚的浆汁,把一小块空地上的泥土全用这浆汁拌过,然后拣几枝带有碧意的白菊插在里面,每天用搀和着绿颜色的水浇灌。结果如何呢?德龄在《御香缥缈录》中不无恢谐地说:“却不道绿色素十九还是给叶子吸收了去,花瓣上依旧只有很淡的一重绿气。偶然可以发现几点较深的绿色的细点,便算是天大的奇迹了。”欲用这类手段来改变花木的品性,自然更要遗笑于方家了。
  在古代,一俟牡丹花团绵簇时,风雅之士喜欢列筵聚赏,席间歌舞管弦,吟诗作赋,循为常事。唐风如此,宋明以降,亦多有之。清道光时福州人梁章钜在《浪迹三谈》中说:“蒸鲥赏牡丹。”意谓宴赏牡丹时,须清蒸鲥鱼为馔,以助观花人的雅兴。自注云:“吾乡每以四时土物与四季名花一一相配,置酒赏之,为韵事。如鲥鱼配牡丹,荔枝配荷花,蟹配菊花,蛎配梅花也。”可见,民间亦例有定约呢。观花、开筵、张乐、歌吟,这一风俗,成就了多少古代文人的篇章。李白的《清平调》,作于宴饮之际,就是一例。花前把酒,怎不令睿藻泉涌,绮思飞动,于是,有人不禁吟道:
  携觞邀客绕朱栏,肠断残春送牡丹。
  风雨数来留不得,离披将谢忍重看。
  氛氲兰麝香初减,零落云霞色渐干。
  借问少年能几许?不须推酒厌杯盘。(唐·李建勋《晚春送牡丹》)
  万叶红绡剪尽春,丹青任写不如真。
  风光九十无多日,难惜尊前折赠人。(唐·卢士衡《题牡丹》)
  上苑秾芳初雨晴,香风袅袅泛轩楹。犹记洛阳开小宴,娇面,粉面依约认倾城。
  流落江南重此会,相对,金蕉蘸甲十分倾。怕见人间春更好,向道,如今老去尚多情。(宋·曾觌《定风波·赏牡丹席上走笔》)
  不过,筵席之外,有着更多的无拘无束之作,其中尤以唐人七律见佳:
  锦帏初卷卫夫人,绣被犹堆越鄂君。
  垂手乱翻雕王佩,折腰争舞郁金裙。
  石家蜡烛何曾剪,荀令香炉可待熏。
  我是梦中传彩笔,欲书花片寄朝云。(唐·李商隐《牡丹》)
  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
  芍药与君为近侍,芙蓉何处避芳尘?
  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唐·罗隐《牡丹花》)
  邀勒春风不早开,众芳飘后上楼台。
  数苞仙艳火中出,一片异香天上来。
  晓露精神妖欲动,暮烟情态恨成堆。
  知君也解相轻薄,斜倚阑干首重回。(唐·李山甫《牡丹》)
  最后一首说道,牡丹严守春风花信,不肯早开,只待群芳过后,方才独自盛放。再联系武则天谪贬牡丹花的故事,或许可以说,人们喜欢牡丹,不仅仅是因为它艳冠群芳的国色之美,也是因为它敢于藐视一切的王者气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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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天下风流月季花……宋·陈参政(1)
月季花色之多,花期之长,可谓真风流。
  在我国,月季是园林绿化中最常见的观赏花卉之一。
  月季花有许多别名:长春花,月月红、斗雪红、四季花、胜春、胜花、胜红、瘦客等都是。它系蔷薇科常绿或半长绿直立短灌木,茎上有钩刺,叶的边缘有锯齿。原种的花深红至淡红色,变种有黄、白色,花芳香。花期漫长,如江浙地区,农历四至九月开花不断,还有一些地区花期甚至更长,自古如此。宋代宋祁《益部方物略记》谈到蜀地的月季花时说:“此花即东方所谓四季花者,翠蔓红花,属少霜雪,此花得终岁十二月辄一开,花亘四时,月一披季,寒暑不改,似固常守。”清初钱塘人高士奇在《北墅抱翁录》中亦云:“月季……香甚清越,逐月一开,四时不绝,种之篱落间,晨露未干,鲜姸有态。腊中映雪,愈觉泥人。”此花能够月披一季,亘守四时,寒冬时节还令冲雪而开,着实难得。它因此与其他蔷薇属植物区别了开来。
  对月季这一相继长开不衰的特点,人们交口称誉:“只道花无十日红,此花无日不春风”(宋·杨万里),“花开花落无间断,春来春去不相关”(《广群芳谱》引《百氏集》),“不比浮花浪蕊,天教日月常新”(宋·赵师侠),“一两枝儿,但是风光总属伊”(宋·王仲甫),“廿四番风,漫将花信从头数,一年一月一番新”(清·庄棫)。在诗人的眼中,这长春花不仅“欺玫瑰,傲蔷薇”,(清·叶申芗《更漏子·月季花》)竟然还斗胆同梅、菊并时争艳:
  一从出色入花来,便把春阳不放回。
  雪圃未容梅独占,霜篱初约菊同开。
  长生洞里神仙种,万岁楼前锦绣堆。
  过尽白驹都不管,绿杨红杏自相催。(宋·徐积《长春花五首》其二)
  且即使号为花王的牡丹亦有所不及:
  一枝才谢一枝妍,自是春工不与闻。
  纵使牡丹称绝艳,到头荣悴片时间。(宋·朱淑真《长春花》)
  然而自宋祁记录下月季的性状以后,直至明代李时珍撰写《本草纲目》止,这五百多年间,月季几乎无甚变化,基本上是红色花瓣,青茎长蔓。虽说如此,月季却不靠品种上的变异(当时几乎没有几个品种)就以它天然的美艳,迷倒了不少的人。北宋徽宗皇帝赵佶便是其中的一个。邓椿《画继》谈到这么个故事:徽宗在位时,龙德宫刚刚建成,徽宗诏令御用画师在龙德宫的屏壁上绘画,所挑选的画师都是当时一流的高手。待到所有图画画成后,徽宗巡览一遍,都看不上眼。唯有当他走到壶中殿前柱廊的一幅“拱眼斜枝月季花”前,才驻步观赏起来,问随从这幅花是何人所作。听说是一个新进宫廷画院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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