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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卿生我已老
珵越上神醒了,想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出点功绩来的神仙不在少数,三界边境上斩妖除魔的武将一下子多了起来,于是青羽也就得了空闲。本想去东玄宫寻梅娘,去了那里却被告知上神暂不见客,于是乎只能往回走。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文昌宫。
守门的小将认得来人的身份,恭敬地往旁退开,并不阻拦,青羽便顺顺利利地一路走到了文昌宫的大殿。一回神,却看见了本该在玉清宫里的人。
“仙子怎么在这儿?”
玉簪红着脸,朝青羽福了福身:“大帝说好久没和文昌帝君对弈了,有些手痒,故而命玉簪前来相邀。”
不去理会她的羞涩,青羽扫了一眼和她站在一处的仙婢,问道:“灵黛,帝君可在?”
许是没曾料到自己的名字竟会被鹤君记住,名唤“灵黛”的仙婢腾地红了脸,忙不迭回道:“玉簪姐姐来前,帝君方才带着少司命去了玉清宫,可想着定是同姐姐还有鹤君走了个前后脚。”
她笑盈盈地开口,玉簪顿时面色一变,隐隐有些发青。
方才她到文昌宫,左右找不到回应自己的人,好不容易拦下了灵黛,她却各种找话不愿回答,不曾想,鹤君一出现,灵黛就改了口,直说帝君先她一步离开了文昌宫径直往长生大帝处去了。这分明是借机接近鹤君。
玉簪腹诽,面上转瞬又挂起笑意:“方才灵黛妹妹还说不知帝君去了哪儿,怎么这会儿就想起来了?难不成是因为”
“帝君如今身子可好,少司命是何时回来的?”
毫不客气地打断玉簪的话,青羽问道。少司命附身的公主,在命格上看是位长寿的主儿,直到两鬓斑白才会溘然长逝。灵黛既说帝君是带着少司命去了玉清宫,那她定然是已经结束了凡界的那一世。可这些时日,并没听说少司命回来的消息。
他这么问,灵黛变得有些奇怪,支吾了半晌终于给了答复:“星君她是被天君遣了人强行带回来的,之后就受了天罚,今日方才好全。”她顿了顿,小心道,“帝君怕她闷得慌,就带她出去走走,也顺便见见各位仙友,好让他们知道少司命已经回来了。”
青羽见到亭子里那娇小的身影时,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灵黛会用那样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回答他的询问。隔着花痕树影,他只能瞧见像雪团儿一样的小娃娃立在亭子里的石桌边上,不过才比石桌高出了一点点,正仰着头同身旁坐在石凳上的穿着黛色官袍的神君说话。
那黛衣神君饮了口香茗,见他缓步而来,搁下茶杯,弯着眉角笑了笑。
青羽其实以前并不大熟悉这位帝君,直到因为梅子卿和少司命的事这才逐日熟络起来,相处久了便知,这位文采非凡的帝君大人并非是个难接触的主儿,虽有些高高在上,却难得与人和气。要说他全身上下有什么破绽,也就只有太过疼惜自己的羽翼,尤其是少司命这一点了。
长生大帝也坐在亭子里,正摆了棋盘和文昌帝君对弈。棋盘之上,黑白子相互交错,你退我进,棋盘一侧,还布好了一壶仙酿和几道点心。
见青羽走进亭子,长生大帝搁下一子,大笑道:“来来来,青羽,过来看看这盘棋,你说我要怎么下才能把帝君压下来?”
青羽仔细看了一眼棋盘,指了指其中的几处空格,稍稍解释了几句。
听了他的几番解释,长生大帝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九重天上臭棋篓子委实太多,饶是他手痒难耐也只能等着文昌帝君和青羽空闲下来陪自己玩上几把,解解棋瘾。
文昌帝君一直淡淡笑着,不时点点头,表示赞同。等青羽说完,他回过神来,扭头看向身侧的小娃娃,说道:“阿妩,还不见过鹤君。”
青羽回头。雪团儿一般的女娃娃抬起一张俏生生的小脸迎上他的目光,躬身行礼道:“阿妩见过鹤君。”她身材矮小,又穿着雪白色的裘皮,行礼时看着愈加像一颗雪团。
青羽静了片刻,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动了动嘴唇正想说话,却见少司命呜咽一声,低头扑进帝君的怀里,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襟。
青羽直接怔住了。
帝君眼帘微垂,伸手搂住怀里的小小身子,有些欷殻В骸八惶炀娜饲啃写庸鞯纳碜永锎撸肆烁荆质芰颂旆#沟眯尬笏穑荒芑氐胶⑻崮QK衷诰拖裥∈焙蚰茄裁炊疾欢烧潮揪车美骱Α!碧质傲丝楦獾阄顾肓讼胗值溃疤热羲芡欠步绲哪切┦拢衷谡庋挂膊皇羌檬隆!�
“少司命她这是”
“梅子卿的命格无论她如何擅自修改,定然都活不过而立之年的。”帝君微微叹了口气,“她到底还是生了私心,想要效仿梅娘当年为凡人逆天改命,可天君如何会让相同的事发生一次又一次,自然是遣了人早早在旁监视着。她才一动手,就被带了回来。”
青羽垂头饮了口茶。少司命年幼时的模样,他不曾见过。他得了梅娘的修为和师父的指点飞升成仙时,文昌宫这位主凡人子嗣、婚配和灾祥祸福的少司命星君,早已成了一副冰冷冷的面孔。也因此,瞧见她如今宛若一张白纸,单纯的模样,他不免有些同情,也有些羡慕。
起码,她没有像梅娘那样,被天君驱逐出四海八荒,毫无落脚之地,最后只能六世生成花草鱼虫飞禽走兽,直到第七世才投胎成人,有了重回天界的机会。
树影映下来,雪团儿双手抓着帝君的手腕,一口一口急急地咬着他捏在手里的糕点,嘴角上还沾了些糕点屑,模样十分可爱。帝君笑意满满的单手将她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小心环着她的腰身。
“看她如今的模样,鹤君可是觉得可怜?”
手里的糕点被咬得干干净净,帝君倒了杯茶水,吹了吹递到雪团儿的嘴边喂她,一边喂,一边对着青羽问道。
青羽点头。他确实有几分这个意思。
“是啊,任是谁见了阿妩的现状,都会叹息一声。”帝君轻笑;”可我觉得真好。她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唯一敢亲近的只有我,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等她长大。”
凡界有一诗,其中有两句是如此写的——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而今,不过是调换角色。
他低头,深情望着怀里的雪团儿。
我生卿未生,卿生我已老。本君再不会放开你的手了,阿妩。
☆、032。她曾有的脾气
瞧见眼前坐没坐姿,正翘着长腿儿喝茶,一脸莫名喜色的大司命,梅娘颇有些头疼。
同这位星君的交情,是从跟随师父来到九重天时结下的。彼时,她还只是株没划出人形的梅,他却已经在大司命的位置上坐了千年,身份虽有些高低悬殊,可到底没能影响彼此结为至交。
“如今你回了九重天上,怎的就不来我宫里转悠转悠,难不成你历劫一场,脑子被凡界的污浊给侵蚀坏了么,变得呆愣愣的。”
他把茶杯一搁,双手交握,懒洋洋地斜睨着梅娘,嘴角那点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甚好意。
梅娘把眼一翻,毫不客气道:“上神闭门不见外人,星君又是怎么进的东玄宫?”
“自然有进来的法子。”
先前珵越被众仙拜访地恼了,对着东玄宫下了禁制,不知晓怎么解开禁制的神仙们自是被挡在了宫门外,只能巴巴地给东玄宫的仙官递上拜帖,却是没有一封拜帖被那位打开一看的。
她自然没那么蠢,去探究大司命到底是怎么解了禁制跑到自己跟前嬉笑,翻了翻白眼,往旁边一坐,问道:“说吧,星君来寻梅娘,是为了何事?”
大司命看着她,面上的嬉笑和不正经,终于一点点卸下,露出最真诚的忧心:“梅娘,你不是这般胆小的人。”他看见,那一刹,身前女子握着茶杯的手蓦地一紧,雪白的手指扣在青玉色的杯壁上,像是再用力一分,便能将杯子捏碎一般。
这一刻,他原本高高悬起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
可稍后她的那句话,却又让他皱起了眉头。
“梅娘已死过一起,再折腾不起。”
“你过去可并不畏惧这九重天上的任何人,即便是天君,你也总是傲然相对,不过是一次历劫,怎就像是脱胎换骨,性子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慢慢地放下杯子,抬起眼,淡漠地看向他。
她用不同于往日的微凉的语调道:“阿椿,你说,我曾经是怎样的一个人。”
曾经的梅娘是怎样的一个人?大司命垂下眼帘,渐渐想起最初的记忆。
他原本很是瞧不起刚被南极长生大帝从凡界带回来的那一株颜色古怪的梅,说什么颇有灵根,好生修行后定然能位列仙班。于他而言,那不过是一株寻常梅树,至多花开得较天界的那些梅格外的多。
那个还没修出人形,却有了神识,一遇上他就胡乱摆动枝桠,扰他清净的家伙,委实让他觉得嫌恶。
然,或许当真是颇有灵根。
那年群芳宴设在南极长生大帝的玉清宫中,他被满庭芳华熏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为防自己成为九重天第一位被花香熏死的星君,忍无可忍的他遂偷偷离开宴席,往玉清宫的僻静处走。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梅娘修行的地方。
“原先觉得你寻常的很,方才被那些仙子身上的香料熏得眼睛发酸,跑你这儿一闻,终于觉察到你的好来。”他伸手扯过一截梅枝,玩笑道,“不过,你何时才能修行圆满,也不知你化作人形的模样,是圆是扁,是难看还是漂亮。”
彼时的梅娘虽还没修出人形,却已经能开口说话,自然免不了要与他争论一番:“我就是丑得天崩地裂,又与你何干!”她的声音软软糯糯,语调圆润,听着就像凡界十几岁的少女。
他不知为何,觉得莫名欢喜:“你既然丑得都天崩地裂了,自然与我有了干系,你何时修行圆满,记得先同我招呼一声,好让我事先寻个安全的地方避避难?”
她愤怒至极,甩着梅枝就往他脸上抽。她总还是有几分小孩子脾气,被他这么一闹,更是气得不行。她也算是刻苦修行,为的不过是有朝一日下凡时,能再见着公子一眼,是以自被带回九重天,便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吸收着天地之灵。此刻恰逢群芳宴,众仙齐聚玉清宫,旁人不甚在意的这些仙气,一时间充沛在宫中,不少灵气渐渐涌入她处。
正闹腾着,忽听她一声低呼,他大惊,正想开口询问是不是闹得过了,却见那株梅树枝桠乱颤,竟弯下树干,像人那般蜷曲起来。
他恍然大悟——她这是误打误撞吸足了灵气,修行圆满了。
待到群芳宴上的众仙觉察到玉清宫中突然多了那么一股子陌生的仙气,纷纷涌向后花园时,园中的那一株梅树早已化出了人身,呆愣愣地坐在地上,身上披挂着大司命的袍子,一脸茫然。
众仙愣在原地。
南极长生大帝从凡界带回来的梅树,不过才三千年就修出人身,继而位列仙班的事,成了群芳宴后四海八荒上的神仙们最常提起的事。渐渐的,连天君也知晓了这么一位新晋的小仙。
等到梅娘成了司梅的神仙后,有些事就变得难以言喻了。
起码,花神娘娘对这位很有脾气的下属是极其头疼。
“你即便再不喜那些莺莺燕燕,总也得给她们留些脸面,便是不想给她们留脸面,她们背后的那两位总得顾忌顾忌吧,何必又闹得撕破脸皮。”
他捧着从瑶池舀来的仙酿坐在玉清宫的莲池边上,一边喝着一边忍不住对着梅娘说教。女仙多的地方,总是有很多的纷扰,梅娘的性子素来急切了些,在花神娘娘那当差,和其他的仙子关系处得并不好,没说上几句话便能将对方气得到处哭诉委屈。花神娘娘也曾管教过,到底因她是长生大帝宠爱的弟子,没能怎么加以责难。可她不去争抢什么,旁人却是不肯放手。一来二去的,没少被那些仙子激得大打出手。
“若不是因为你,我何苦受这份累!”她气得一把夺过仙酿,仰头就往嘴里倒酒,“你一男仙,做什么生得风流倜傥,惹了多少春心,你又处处拿我做那挡箭牌,我不过初初成仙便因与你走得近了些,无故树敌,你竟也不知解释解释,分明就是故意的!”
他自知理亏,却也撂不下面子,努力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同她们动手,万一伤了仙友,天君可不会轻饶了你。”
梅娘眨了眨眼,忽地一笑:“我好不容易有了仙法,自然是要多使使的,不然可就要忘记了。”
他被这话噎住,捶着胸口猛咳。
“当年你连花神娘娘最宠的弟子都敢出手揍一顿,被天君召到凌霄殿问罪时还能凌然回话,怎么从凡界回来,你就变了?”
大司命长长吐出一口气。说真的,听闻梅娘被天君指着去了东玄宫侍奉珵越,他心里头多少有些吃惊,原想着按她的性子,既是不愿意领的命,定然会在凌霄殿内不顾身份地直接回绝了,可到后来,只听说她当真去了东玄宫。
不知为何就觉得,有什么错了。
☆、033。一本旧账
听大司命提及当年,梅娘不由地眯了眯眼。
她并非是什么大度的神仙,自问是个小心眼的,当年在花神娘娘那当差所惹出的纷争,无一不是因了眼前这位俊逸非凡的星君。
梅娘初初列了仙班便很快成了司梅的仙子,除了是天君看在师父的面上照拂一番,也是因她自己不过是修行四千年便脱胎换骨修成仙身的本事。可蠢钝的人总是愚不可及的。
文昌帝君座下的司命星君,在九重天里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美男,自然少不了心生爱慕的仙子。她不过是同这位星君称兄道弟,走得略微近了些,平白便惹上了一身的麻烦。饶是在花神娘娘面前,那群红了眼的仙子也不见得有收敛什么。闹得凶了,她自然是要动手的。
可总有块铁板等着她遇上。那日,她又与仙僚动手,却一时大意被人偷袭,等醒来时已然在玉清宫里昏睡了多日。
据师父说,他老人家那日同文昌帝君下完棋,又略微吃得有些多了,便想一路走回玉清宫,怎料行到半途却瞧见花神娘娘身旁的几位仙使扛着什么东西,偷偷摸摸地走着。他瞧着那东西远远看去有些眼熟,便出声大喝,不想那几个仙使吓得把手上抬的东西往地上一扔,赶紧跪地求饶,说什么只是奉命行事,并非真的想伤人性命。
这被扔在地上的东西,正是她梅娘无误。
梅娘在床上躺了整整三日,这三日外头到底折腾出了什么事她却是一字不落地全都听进耳里。
师父向来护短,她这次伤成这样,且又是师父亲自遇上花神娘娘的仙使,这事闹到天君面前,即便尊为花神,也只能在凌霄殿上面色难看地告罪。
然而,即便现今想起那被人偷袭的事来,梅娘仍旧觉得心里头一口气堵得实在难受。
“若不是因为你,我何苦被人打得下不了床,累师父在凌霄殿内与花神理论是非,扰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