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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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宗师-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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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腼腆一笑,道:“我喝醉了就会大哭,你不介意吧?”

芷彤道:“那样最好,我也想哭,但总哭不出来。看看能不能拿你做‘药引’。我们一起哭哭,然后我们再转个道,再走到另一条路的尽头,再哭下一场。”

公子道:“不哭了,有你在身边,我只想笑。走,我们换一条道,看看到时有没有情绪。长歌当哭,可真是一种雅事。”

两人驾着马车越走越偏,芷彤道:“咦,这条路是出漳州了,尽头是个大湖。我十岁时曾一个人跑来玩过,真想再去看看,那条烂木船也不知还在不在——你不是说你有地吃东西吗,先去你那个地方吃完东西吧。我有些饿了。”

公子道:“你想去湖边,就去湖边吧。你想吃东西,那儿自然会有的。”

芷彤心道:骗人,估计是抓几条鱼烤了吃吧,也好。哪能说宋婆牛肉,就有宋婆牛肉的,那岂不是太奢侈了。于是闭着眼睛,跟着马车往前走去。公子驾车技术非常不错,他有意降低速度,在山路上一点颠簸都没有。芷彤道:“这么慢,公子你不会御马啊?”

公子闻言一愣,对着马的耳朵轻轻说了一句,然后狂笑。马立刻狂飙起来,如的卢飞跃。刹那间差点让芷彤飞出车厢。芷彤扶着车轼,大叫一声:“这样才对!”

一阵风驰电掣后,果然望见一个大湖。野外风大,不少野花就飘落在涟漪里。公子眼神一亮道:“就叫它百花湖吧。山里真清冷。”

芷彤努力看了看湖水深处,那湖水一层一层都如透明一般,道:“这里钓鱼应该容易,没人来的地方,鱼也就不狡猾。我去做个吊钩吧。”

公子道:“你想钓鱼?”

“我想吃饭。”

“你不是想吃牛肉吗?”

“难不成也还准备打猎,看看哪儿有野牛?”

公子哈哈大笑,随手拿出根烟花,点燃后往空中飞去,烟花在空中化为一只蝴蝶。然后又走上马车,写了张纸条,放飞一只鸽子。

芷彤道:“这烟花还真不错,我元宵节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公子道:“这本来就是军用品。但你喜欢,以后元宵节自然年年都会有。”

芷彤拍拍公子的肩膀,道:“你这土财主还真阔。难得的是不小气,还讲义气。咦,那条烂木船呢?”

公子心里嘀咕道:土财主?这级别也降得太低了。公子左右环视,没看见什么船。芷彤指道:“在那里,被绿藤青苔遮盖住了。我就知道一定有,这儿都没人来。”说完后,跟公子把藤蔓扯开,船居然在湖面上滞住了。

两人几乎同时道:“找两根棍子,划到中间去吧。”

芷彤道:“不急,先做鱼竿。”

公子道:“你还真怕饿死啊。”

芷彤道:“你这土财主没挨过饿吧。挨过饿的人都知道,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公子呵呵乐着,转身悄悄把自己手上金戒指拿下,弄断后,做了个简单的鱼钩。芷彤道:“这铜鱼钩还真好,你哪弄的?都长得跟金的一样。”

两人上了船,准备去湖心钓鱼,却看见十余骑往湖边跑来,领头的正是赖三公。赖三公见两人准备出船钓鱼,脸色怪怪的,单膝跪着道:“公子你可小心,万一船在湖面掉下去奴才们担待不起啊。您要玩,明日就去做几十条新船,再运来此地”

公子扬扬手道:“到明日心情就不同了,怕什么?达摩能一苇过江,我们有艘船,就算烂了,至少还有这么多木头,还怕回不来?你走吧。”

赖三公看了看芷彤,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道:“是,我们这就走。您要的牛肉过来了。”挥一挥手,几个大汉马上抬来几个精致的楠木食盒。食盒外雕刻着赑屃;食盒内不仅有牛肉,还有几味精致的点心。

芷彤高兴道:“我最喜欢吃桂花糕了,你可别小气问我要银子啊。我们开到湖中间吃吧。”

公子坐到木船上,木船经久失修,又多年没人碰。一开始一阵晃悠,一些已经坏了的碎木头散落到了水面上,但熟悉了一会儿后,也就没事了。两人都是练家子,控制好平衡,居然很快把船划动了。不消半个时辰,就到了湖中央一个小渚上。两人都不由地大笑,爬上沙洲,拿出食物与酒大快朵颐。

芷彤道:“这牛肉真好吃,一点都不硬。”

公子道:“这是牛脊肉,本来就是最嫩的,又是从东瀛神户那边运来的,自然口感好些。”

芷彤道:“东瀛神户,那不是海盗的家吗?”

公子道:“是,但那里的牛肉不错。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我好去娶你。”

芷彤慢慢咬着牛肉,又喝了口酒,闻言把酒喷了出来,道:“好啊,你要说话算话,我正怕没人要了。”

公子点点头道:“你这样的,也只有我要。”

芷彤一拳打在公子肩膀上:“你说什么啊?谁让你真要了?”

公子呵呵笑着:“你,我还要定了。”

芷彤想起爹爹,又想起徐精,道:“那就等我一个月,若我没死。你就来漳州南城草鱼巷林家提亲吧。”

那公子起身道:“什么死啊活的。你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也不问问我是谁,能不能帮你?”

芷彤哈哈笑道:“我管你是谁做什么?江湖侠客,萍水相逢,又各奔东西。一起长大的人都信不过,怎能求邂逅的人帮忙?我就当你是我捡到的野男人,又肯陪着我玩的野男人呗。”说完后笑着看了看公子。这公子还真是不错,那些唏嘘的胡子渣,不知道碰在脸上会不会痒痒的。配上这玉盘样的脸,也煞是英俊。就可惜这青衫有些邋遢,这袖子明显就是在树上划破了的。他家如此有钱,穿着却如此落拓,确实有些怪味。

公子猛地在芷彤脸颊上亲了一口,芷彤含着桂花糕怒目圆睁,又转过来心想:下月十五就要劫法场了,这法场戒备森严,我尚不知能否活到下月。就算活到,又有哪家公子真肯要我这杀人放火的姑娘。当下就一点亏都不肯吃了,也一口亲在公子的脸上,留下一道沾着桂花香的唇印。

那公子哈哈大笑:“天下竟有此等妙人。老天待我不薄,没让我成了个活死人。”说完就枕在林芷彤的脚边,闭上眼睛睡着了。

林芷彤痴痴地望着湖水,又看了看脚边的陌生公子,觉得一阵迷离和舒心。既然又迷离又舒心,她就什么都不愿想,仰头又喝了一袋酒,终于困了起来,倒在公子腿上睡着了。

醒来时,见自己还在湖中,人却已睡在一艘崭新的画舫上。公子带着蓑笠,正在船头垂钓。回头看,赖三公在船尾的红泥小炉上煮着一尾鱼,鱼香飘得很远很远。野山荒地,气候本就多变,但也很少似这般深春了还忽然下起雪来,纷纷扬扬地妆点白了苍穹。一阵风吹过湖畔的小山,分不清飘舞的是雪花还是柳絮。

公子道:“你酒醒了。睡得真熟,我换了大船,又把你抱着躺下,你都没有醒。还对着我‘爹爹、爹爹’的叫唤了。”

林芷彤一整发髻,道:“什么时辰了?啊!娘要着急了,你送我回城去吧。”

公子道:“这么大的雪,马车不便,还是等等吧。这雪不是冬雪,很快就停了。”

林芷彤往外望去,心道:四月还下雪,这是老天在为爹叫冤吗?

公子见她两道似蹙非蹙的眉,两汪似月非月的眸,不由地心醉神迷,抓住芷彤的手,轻轻吟道:“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唯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此处虽无堤无亭,但有红颜妙人相伴,我胜张岱远矣。”

林芷彤道:“讲得真好——就是一句也听不懂。”

袁氏在庙里焦急万分。这边夫君生死未卜,那头女儿又彻夜未归,真如百火焚心,偏又毫无办法。从不信神的她,走到巷口黄大仙处,算了几卦。刚开始都是凶相,直到袁氏加到十五个铜钱后,黄大仙终于把卦象化作了吉,还表示如果真要转危为安,还需斋戒三日,另送十五个铜钱和一只鸡给他。

袁氏本不信这江湖术士,却也悄悄买了只鸡,回庙后恭恭敬敬地蒸好,带齐铜钱,当即送给了大仙。又顺道走到今同客栈,想看看阮先生有没有出手相助。结果一到门口,血都凉了半截——客栈门窗紧锁。八成是阮如梅卷着自己一生的积蓄逃走了!她跌倒在地上,又不敢在街上多待,慌忙爬起踉跄着走回庙里,人好像一瞬间变老了。

袁氏不想在女儿面前哭,趁着芷彤不在,再也忍不住难过,泪水如瀑布般布满了面庞。擦干泪后,又哆嗦着手,打开枕头下的绣花囊。囊内已不剩几文,倒平生了一股子倔强,如果天要灭我们家,那就算死也要把老天弄个窟窿。想归想,终究还是人无力,意难平。

她正难过着,却见木头痴抬着两袋米,回到了庙里面。

木头痴见到师娘,习惯性地害怕,嘴里还有点哆嗦道:“师娘,我把米带来了。你放心,我不会住庙里。我在山脚搭一个草庐,保护你和师妹。”袁氏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

此时,林芷彤回到了庙里,见娘哭泣,叱道:“木头,你又惹我娘生气了?”

袁氏站起骂道:“木头是个好人。你还知道回来?你去哪里了?你爹爹生死不明,你还有空出去野?有没有问徐精,你爹爹的案子怎样?”

林芷彤喝了口凉水,急得娘宛若热锅之蚁。林芷彤道:“现在生死已经明了,不用担心了。”

袁氏欢快地站起身来:“你是说,说爹没事了?”

林芷彤道:“下月十五处斩。”

袁氏呆坐在凳子上。

林芷彤满不在乎地道:“到时我去劫法场,正好用这身爹爹教的功夫去救他。木头痴你去不去?算了,你还有个娘,就别去了吧!”

木头痴擤了擤鼻涕,道:“师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林芷彤抱着他道:“还是笨蛋信得过。”

袁氏咬咬牙,想了好久,道:“也好,我们好好算计一下。怎么劫,怎么跑。”

林芷彤转过身,绕着娘的脖子道:“娘,这就对了嘛。哪有被人冤了,自己还垂头丧气,到处求人的?那还要学功夫干什么?那不是帮敌人、害自己的傻瓜吗?”

袁氏苦笑道:“如果不成,我们一家人就黄泉相会了。就算成了,以后也是浪迹江湖。我们倒无所谓,可怜你豆蔻年纪,想嫁个好人家都难了。”

林芷彤道:“浪迹江湖有何不好,一定要跟别人一般,被安排着过一世才好?我欢喜着哩。”

袁氏沉默一会儿道:“那终归是下策,是最后的法子。在没上法场前,还是要穷尽一切法子救你爹。我们还是要去找讼师。”

林芷彤道:“娘,你还信这个?讼师没用的!”

袁氏道:“必须要信,劫法场免不了杀害无辜。若真没天理时,才不用跟天讲理。否则我情愿受{‘文}些委屈,也不要一{‘人}辈子不安。再说你爹{‘书}没有处斩前,就有机{‘屋}会上诉。先把所有的法子都用尽了,再走最无理的路。明儿你把这镯子卖了,本来按闽南的习俗,是给你做嫁妆的,现在也顾不上了。你再找找有没有胆子大的秀才敢接这活。”

林芷彤不耐烦地道:“娘,你不是找过几个了吗?秀才都是些胆小怕事的人,十三衙门的案子躲得远远的。只怕收了你的钱,转身就去衙门把我们卖了。这群聪明秀才,混吃等死的,能成什么事?又有谁还敢做死刑犯的讼师?”

“谁说秀才不能成事?这案子我接了。”庙外传来一个洪大的声音。袁氏、芷彤、木头痴闻声跑了出去,只见一位清瘦的书生,一袭白袍,一匹白马,拿着把龙泉宝剑,奔到了庙前。

“东门沽酒饮我曹,心轻万事如鸿毛,醉卧不知白日暮,有时空望孤云高。”男子仰头轻吟,“师娘、师妹,丹逸来迟了。”

林芷彤一招“白鹤飞旋”越到马上,抓住师兄兴高采烈地道:“闾丘丹逸!你终于回来了。”眼眶竟有些潮湿。

第七章 人鬼之间

林山石回到五仓,先是根本不相信自己被判了死刑,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幻梦。后来发现不是做梦时,变得无比愤怒,尽管带着十九斤的镣铐,他还是出手打残了好几个犯人。监狱对这些将死之人十分客气,当场换上了三十八斤的重铐:脚脖处是两片圆弧形的铁条,用螺丝上住,手铐脚链之间用两根长形的铁棍连接。这样别说打人了,就算是直着腰都很困难。

戴上这套刑具后,人就基本是个人形木偶了。最痛苦的是上厕所,因为无法蹲下,只能微微翘着屁股,在几十双眼睛面前表演,像一个被圈养的动物。拉完后也无人帮着清理,顶多来个下铺之人随手拉起裤子。林山石羞愧难当,直接往墙上撞去,这倒不是真心自杀,只是一时冲动。石月国等十多人马上抱紧了他,高大傻子狠狠地打了不能还手的林山石一个巴掌:“你反正要死,急什么?你死在这里,就不能去刑场教导百姓了。因为你一人,害得第五仓评不上八好监仓,我们全部都要加刑。我让你死之前不得清净。”

林山石虎目圆睁。

高大傻子道:“瞪什么瞪?有本事把铁链挣开啊。一个要见阎王的人,会功夫又能如何?没见过手脚不能动还敢嚣张的。”说完后又是一脚,林山石感觉自己的胆汁吐了出来。一个下铺之人为了取媚高大傻子,对着他的脑袋吐了口痰。林山石下意识地向前踢了一脚,结果被铁链勒伤了脚踝,疼得火烧一般。林山石求救般望了望石月国。这段时间里,石月国一直很给他面子,也多次兄弟相称。这次石月国却毫不理会,对着墙壁冷笑。为了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得罪还算有点本钱的高大傻子,那不真成傻子了吗?

两天里,他再也没有吃到过上铺的伙食,连基本的饭菜,也经常被下铺的新兵抢去。有一次他都饿哭了,是真的饿哭的,心道现在只要谁给一碗肉滑吃,死了都行。后来实在是饿得晕倒了,才有个老头子把吃剩下的一点点窝窝头,扔在他的木枷上,让他舔着吃完。

稍微饱些后,林山石又开始有些愤恨,但更多的是无奈,然后是麻木,最后他开始原谅了整个仓的人。因为这里发生的都已经不是大事了,甚至不是事了,他居然很快就要死了。偶尔,他会觉得很奇怪,进来这么久,自己都没有恨过白栾与马季。他应该恨这两个人的,但偏偏没恨过。这一点非常费解。

半个月后的一天中午,他的饭菜里出现了一壶酒、一只鸡腿、几个肉丸子。其他犯人居然都不过来抢,石月国还悄悄地递给他一块红糖。林山石明白自己真的要走了,顿时浑身抽搐,他无限怀念离开家那个晚上在雪林里练拳的感觉,那样的舒爽和独特。林山石被胡乱地喂着吃了几口,狱外传来叫狱卒叫他的声音。林山石凄凉一笑,哆嗦着脚,走出仓外。

一路上,林山石看见的所有的树、草、花、人还有太阳,统统是一种颜色——一种亮晃晃的白色,天地都雪亮地旋转着宛若白鹤之舞。他不由地想,如果有来世,该怎么活过?结果他被趔趄着送到另一个仓里,一个全部都是死刑犯的仓。他明白了自己还有几日可以活,因为砍头也需要按规矩排队。林山石眼前的景致又都熟悉起来,亮晃晃的白色不见了,天地之间全都弥漫着一种闷闷的灰。

死刑仓挤满了将死之人,出人意外的是,大多数人都说不出的驯服听话,都很客气礼让。无论是白莲余孽,还是江洋大盗,在最后的日子里,都变得细声细气,倒有些像没见过世面的书生。只有当被狱卒点名上路的时候,不论是杀人如麻的,还是读过万卷书的,每个人都软得像根煮熟的面条,被搀扶着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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