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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巴利西(1510—1589),法国著名的陶瓷工和学者,发现了瓷釉的秘密。
“我好嫉妒,生气,”圣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影『射』我和他朋友没完没了的窃窃私语。“您认为他比我更聪明?您对他比对我更喜欢?您就这样心中只有他了吗?(那些特别喜欢女人、惯于在女人中周旋的男人,往往会开一些在别人看来有失大雅而不敢开的玩笑。)”
当话题由个别转入一般时,大家总避开德雷福斯案件,以免惹起圣卢的不快。可是,一个星期后,他的两个同事挑起了话头,说他生活在这样一个军人环境中,竟会站在德雷福斯一边,几乎成了反军国主义者,实在令人费解。“这是因为环境的影响不如人们想象的那么重要”我『插』了一句,并不想详细讨论这个问题。我本想到此为止,没打算把前几天我给圣卢谈的看法再说一遍。但因为刚才那句话和我上次说的几乎一字不差,我又为自己辩解似地补充说:“这正是前几天”然而,我忽视了罗贝对我和其他几个人的发自内心的钦佩还有另外的一面。他在钦佩的同时还完整地吸收了我们的思想,以至四十八小时后,他竟忘记这些思想是从别人那里批发来的了。因此,对于我这个寻常的论点,圣卢认为应该向我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赞同,似乎这个论点本来在他头脑中久已存在,而我不过是在他的领地上狩猎而已。
“对极了!环境并不重要。”
他似乎怕我打断他的话头或不明白他的意思,紧接着又强调说:
“真正的影响是思想的影响!人都要受思想观点的束缚!”
他稍停片刻,就象一个吃下食物很快就消化的人,心满意足地微笑着,摘下单片眼镜,用螺旋钻般的目光盯着我:
“持同一观点的人都差不多,”他神气活现地对我说。显然,他全然忘了他头脑中的这些想法是我前几天同他讲的。
我晚上到圣卢的饭店时,心情并不都是一样的。虽说我们的一个记忆,一种忧虑可能会暂时销声匿迹,不再纠缠我们,但是还会回来,有时变态萦绕在我们心头。有几个晚上,我穿过城市到饭店去时,一路苦苦思念德…盖尔芒特夫人,连呼吸都感到很困难,仿佛我的胸腔被一个高明的解剖医生切开,割除了一部分,补上了一块同样大小的非物质的痛苦,补上了等量的怀旧和爱情。尽管刀口缝合很好,但当对某人的思念代替了内脏时,我们总会有不舒服的感觉,它似乎比内脏占的位置更大,再说,不得不想着身体的一个部分,这种感觉说它象什么,它又不象什么。不过我们变得更娇贵了。稍微有点微风我们就会叹息,是因为气闷,也是由于抑郁。我仰望天空。如果月光皎洁,星光灿烂,我便想:“也许她正在乡下,和我瞻望着一样的星星,说不定当我到饭店时,罗贝会对我说:‘好消息,我舅妈刚给我来了封信,她想见你,就要到这里来了。’”我对德…盖尔芒特夫人的思念不仅仅寄托在苍穹。一阵温馨的微风从我身边掠过,会给我捎来她的信息,就象从前在梅塞格里丝的麦田里,微风给我捎来希尔贝特的信息一样:人总是那样,会在另一个人的感情中掺入许多并不属于他的而仅仅是他唤醒的朦朦胧胧的感情。而这些特殊的感情,我们身上总有一股力量在使它趋向真实,也就是使它汇合到一种更普遍、为人类所共有的感情中去,而人、还有人给我们酿成的痛苦,只能使我们同这种普遍的感情沟通:当我知道我的痛苦是人类普遍爱情的一个小小的组成部分时,我在痛苦中也就感到了快慰。我现在感到的痛苦使我想起了我从前对希尔贝特的忧思,想起了在贡布雷,当妈妈晚上不在我房间时我感到的愁闷,同时也使我回忆起贝戈特小说中伤感的几页;德…盖尔芒特夫人、她的冷漠和不在我身边同我痛苦的关系不象是学者头脑中的因果关系,但我并不就此下结论说,德…盖尔芒特夫人不是我痛苦的根源。我们的身体不是会出现一种漫『射』状疼痛吗?疼痛渗透到患病部位以外的地方,但一个医生压住痛点时,这些地方就会失去疼痛的感觉。可是在这之前,由于疼痛到处渗透,我们说不清楚是怎样的疼痛,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疼,以为这是命中注定,肯定治不好了。我朝饭店走去,心里想着:“已有十四天没看见德…盖尔芒特夫人了。”(十四天也只有对我才显得漫长,凡是涉及德…盖尔芒特夫人,我总是用分秒来计算时间的。)我对德…盖尔芒特夫人的思念已不限于临风叹息了,甚至连时间的数学刻度也呈现出痛苦,富有诗情画意。现在,每一天都象是一个轮廓模糊的山峰,变幻无常:走下山坡我感到可以忘掉一切,走上山顶我又渴望再见到公爵夫人,因而内心烦忧。我时而下坡,时而上山,在上下坡之间摇摆不定。有一天我对自己说:“说不定今天晚上会收到一封信呢。”
当我到饭店时,鼓足勇气问圣卢:
“随便问一声,你有没有得到巴黎的消息?”
“有的,”他回答我说,脸『色』看上去不太高兴,“不愉快的消息。”
当我明白是他有了烦心的事,他得到了情『妇』的消息时,我才松了口气。但我马上又意识到,这些不愉快的消息可能产生的一个后果是,他近来恐怕不能带我到他舅妈家去了。
我得知他和他情『妇』吵了一架,可能是在信上吵的,也可能她来过一次,早班车来,晚班车走。他们经常吵架,真真假假,好象总有解决不了的矛盾。她心情很不好,常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就跺脚,哭鼻子,就象那些把自己关在没有窗户的贮藏室里的孩子,不出来吃晚饭,也不说明缘由,当父母气急了,动手打他们一下时,他们就益发哭得起劲。
圣卢因为和情『妇』的关系出现裂纹内心异常痛苦。不过,这样说未免太简单,会使人曲解这种痛苦。他一个人呆着时,别的什么也不想,只想他的情『妇』。想到她看见他精力充沛而对他充满了敬意,想到她是带着这样的心情离开他的,他起初感到的忧愁也就在不可挽回的局面前消散了,那时的滋味是那样甘美,那样令人愉快,因此关系破裂一经明确,也会象和解一样使他陶醉。过些时候他再感到的痛苦便是继发『性』的痛苦症状了:当他想到她可能很想同他接近,可能在等他的一句话,而此间,为了报复,她可能会在某个晚上某个地方做某件事,他只要给她打个电报说他要去找她,她可能就不会干这件事了;想到别人也许会乘机而入,过几天再去找她会太晚,因为她可能被别人占有;想到这些,痛苦的波涛又会在他胸中翻腾。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无所知。他的情『妇』保持沉默,这使他的痛苦最后达到了失控的程度,他甚至怀疑她可能藏在东锡埃尔或者去了印度。
有人说沉默是一种力量;从另一种意义上看,沉默被心爱的人利用,会发出一种可怕的力量。它会增加等待一方的相思。世界上最没有比分离更能使两个情人朝思暮想的了!还有什么比沉默更难跨越的障碍呢?也有人说沉默是一种酷刑,会使身陷囹圄、被迫受刑的人发疯。可是,忍受心上人的沉默又是怎样的酷刑啊!这比保持沉默还要难以忍受!罗贝心里嘀咕:“她干什么去了?怎么会杳无音信?她会不会欺骗我,同别人搞上了?”他还想:“我究竟哪里得罪她了,她居然这样一点消息都不给我?她可能恨我了,永远恨我了。”于是他拼命自责。沉默果然把他『逼』疯了,一是由于嫉妒,二是由于内疚。而且,这种沉默本身就是座监狱,甚至比监狱还要残酷。这个隔在两人之间的空无一物、但被遗弃者的视线不能穿透的空气隔板,是一堵非物质的、但又是难以逾越的围墙。还有比沉默发出的光更可怕的吗?它让我们看见的不是一个,而是成千上万个失踪的女人,每一个都表现出对爱情的不忠诚。有时候,罗贝会突然心情舒缓,以为沉默即将打破,日夜盼望的信就要飞来。他看见它朝他飞来了,他留心着每一个声音,他的渴望仿佛得到了满足,他喃喃自语:“信!信!”他象这样隐约看见了一块想象中的温情的绿洲后,又回到了无穷无尽的沉默这块真实的沙漠中,焦急地等待着。
他一无遗漏地想象着绝交后的各种痛苦,但在别的时候,他却认为可以避免这样的结局,就象那些不切实际地想要移居国外因而把所有的事务了结一清的人那样,不知道明天该想些什么,心中烦躁不安,他们的思想已经脱离了他们的躯体,就象病人身上摘下的心脏,离开病人的躯体还在继续扑扑地跳动。不管怎么说,他情『妇』会回到他身旁的希望,给了他坚持绝交的勇气,正如坚信打仗能活着回来可以帮助人去迎击死神。因为在人类种的植物中,唯有习惯这种植物最不需要肥沃的土壤,能第一个出现在表面看来最荒芜的岩石上,因为如果提前设想同情『妇』断绝关系,也许最后事到临人也就完全习惯了。但是绝不绝交还不能肯定,这使他仍处在一种和恋爱相似的状态中,心里牵挂着这个女人。可他强迫自己不给她写信(也许他认为失去情『妇』的日子固然难熬,但同她凑凑合合地生活在一起更不好受,或者认为他们是吵架后分手的,必须等她来道歉,这样他觉得即使不能维持她对他的爱情,至少也可以坚持她对他的尊敬),而只到电话局去打电话(东锡埃尔刚开电话业务不久),向他安『插』在他女友身旁的一个贴身女仆打听消息或下达指示。这种电话联系非常复杂,占据他很多时间,因为他的情『妇』不久前已搬到凡尔赛附近的一座小别墅去了。她租下这座房子是因为和她要好的文人学士不断地向她宣传首都丑恶论,但更是为了她的动物,为了她的狗、猴子、金丝雀和鹦鹉,她的巴黎房东再也无法忍受这些动物无休无止的噪声了。可是圣卢在东锡埃尔却是夜不成眠。有一次他到我那里,实在累得不行,就打了一会儿瞌睡。突然他又讲话了,他想跑,他想阻止一件事发生,大声喊着:“我听见她的声音,您不要您不要”他醒了。他对我说,刚才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乡下,在上士家里。上士竭力阻拦他到屋子的一个角落去。圣卢猜到他家里藏着一个非常有钱又非常坏的中尉,他知道这中尉对他女友垂涎三尺。突然,他在梦中清楚地听见他情『妇』在『性』欲高『潮』时习惯发出的间断而规则的呻『吟』。他强迫上士带他到房里去。上士拦住不让他进去,被这冒失的行为气得满脸愤怒。罗贝说,此情此景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我这梦太愚蠢了!”他又说了一句,仍然喘不过气来。
但我后来确实看到有几次他想打电话给他的情『妇』,要求同她言归于好。我父亲不久前倒是装了个电话,但我不知道这对圣卢是否一定有用。况且,我觉得让我的父母——即使仅仅通过装在家里的电话——充当圣卢和他情『妇』的中间人是不妥当的,不管他情『妇』的情感多么高尚,多么纯洁。圣卢的恶梦慢慢从他头脑中消失了。在这严酷的日子里,他每天都来找我,魂不守舍,两眼发呆。这些日子,一天接着一天,在我看来好象一排弯弯曲曲、漂漂亮亮、结结实实的铁栏杆,罗贝待在栏杆后面,寻思他女友会作出怎样的决定。
她终于来信请求他谅解了。他刚意识到绝交已经避免,马上又看到了和解带来的种种不利。然而,他心里舒展多了,他几乎情愿接受新的痛苦。他知道一旦言归于好,不消几个月就会有新的痛苦来折磨他。他没怎么犹豫。或者说,就是因为他终于确信能够重新得到他的情『妇』他才犹豫的;既然能和好,那就和好吧。不过,她要求圣卢元旦不要回巴黎,好让她恢复平静。而他到了巴黎是绝对忍不住不去看她的。此外,她同意和他一起去旅行,可是要去旅行就必须有真正的假期,而德…鲍罗季诺上尉却不准假。
“这使我感到不安,因为去拜访我舅妈的事得往后拖了。
复活节1我一定回巴黎。”
1复活节日期无定,一般在3月22日到4月25日之间。
“到那时我就不可能去拜访德…盖尔芒特夫人了,因为我要到巴尔贝克去。不能就不能吧,这无所谓。”
“列巴尔贝克去?可您从来都是八月份去的呀!”
“对,可是今年我身体不好,人家老早就会把我送去的。”
他怕我听了他的叙述后,会对他情『妇』产生不好的印象,于是又说:“她表现得粗暴仅仅是因为她太直率,感情太专。其实她心灵高尚得很。你想象不出她的感情多么细腻,多么富有诗意。每年她都要到比利时的布鲁日去过死人节。这‘很好’是不是?以后如果你能认识她,你会看到她多么高尚”他的讲话充溢着这个女人周围的文人学士使用的词藻:“她真是灿烂辉煌,甚至有点神圣,你懂吧,她几乎是个神甫般的诗人。”
在吃晚餐的时候,我绞尽脑汁,想找到一个借口,能让圣卢请求他的舅妈不等他来巴黎就先接见我。这个借口我终于找到了:我和圣卢在巴尔贝克时结识了大画家埃尔斯蒂尔,我想再看看他的画作。借口固然是借口,但也有几分真实。从前我去拜访埃尔斯蒂尔,是想让他的画引导我去理解和热爱比画更美的现实:比如说名副其实的冰雪消融的景致,外省一个真实广场,海滩上栩栩如生的『妇』女(最多也就是让他给我描绘象山楂树丛生的小径那样无法深入欣赏的现实,不是要他为我保存而是要他帮我发现现实的美);然而现在恰恰相反,是这些画的独特风格和诱『惑』力激起了我的欲望,尤其是我想欣赏埃尔斯蒂尔的其他几幅画。
况且,在我看来,就是他的最不成功的作品,与那些比他伟大的画家的杰作相比,也是独辟蹊径,不落窠臼。他的作品宛若一个封闭的王国,有着不可逾越的边界和独一无二的内容。难得有杂志刊登研究埃尔斯蒂尔的文章,凡有这样的杂志,我都如饥似渴地把它们收集起来。从那些文章中我了解到他画风景画和静物画的时间不长,他是从神话题材开始他的绘画生涯的(我在他的画室里有幸见过两幅神话题材画的照片),后来很长时间一直受日本艺术的影响。
他的画有各种风格,其中最具特『色』的几幅流散在外省。在莱桑德斯的一间农舍里,珍藏着他最美的一幅风景画。这幅画就象磨石上镶嵌有辉煌的彩绘玻璃的夏尔特尔的一个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