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上帝,那些部长们,我亲爱的先生,”我走进客厅时,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好象正在和我的老同学说话,我的闯入打断了她的话头,不过她立刻又接上了,“那些部长们,谁也不想见他们。尽管我那时还小,但我清楚地记得,国王曾要我祖父邀请德卡兹先生参加一个舞会。舞会上,我父亲要同贝里公爵夫人跳舞。国王对我祖父说:‘您会让我高兴的,弗洛里蒙。’我祖父耳朵有点背,听成了德…加斯特里先生,感到国王的请求很自然。当他明白是要他邀请德卡兹先生时,他心里一阵反感,但还是折腰应允,并且当晚就给德卡兹先生发出请柬,请他光临他下周举办的舞会。因为,先生,那时候的人都很讲礼貌,女主人不可能只满足于在请柬上亲笔写:‘清茶一杯’,‘跳舞茶会’,或‘音乐茶会’。然而,他们既懂得礼貌,也会表现出无礼。德卡兹先生接受邀请了,可是舞会前夕,人们得知我祖父因身体不爽而把舞会取消了。他没有违抗国王,但也没有让德卡兹先生参加他的舞会是的,先生,我清楚地记得莫莱1先生,他很风趣,他在法兰西学院接见德…维尼2先生时就证明了这一点。但他十分拘泥虚礼,我仿佛还看见他手中拿着大礼帽回家吃晚饭的情景。”
“啊!这很能使人想到受腓力斯人3影响相当深的一个时代,因为毫无疑问,回家时把帽子拿在手上是普遍的习惯,”布洛克说,他很想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向一个见证人了解昔日贵族的生活特点,而那位有时兼任侯爵夫人秘书的档案保管员向侯爵夫人投去了温柔的目光,仿佛在对我们说:“瞧!她多么了不起!她什么都知道,谁都认识。你们可以随便问她。她是一个非凡的女人。”
1莫莱(1781—1855),法国政治人物,在第一帝国和波旁王朝复辟时期充任过要职。
2维尼(1797—1863),法国浪漫主义诗人、作家。反对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所写诗歌充满悲观情绪。
3腓力斯人是地中海东岸的古代居民,泛指没有文艺修养和粗俗的人。
“不对,”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答道,一面把浸着铁线蕨的玻璃杯挪近一些,呆会儿她还要画花,“这仅仅是莫莱的习惯。我从没见过我父亲在家还拿着帽子。除非国王驾临,因为国王到哪儿都是家,而主人在自家的客厅里反而成了客人。”
“亚里士多德对我们有过教导,在”投石党历史学家比埃尔先生壮着胆子说道。可他说话时畏首畏尾,怯生怯气,结果谁也没有注意他。他患神经『性』失眠症已有几个星期了,吃什么『药』都不管用,天天睡不着觉,累得精疲力竭,因此除了工作需要外很少出门。别人出门是家常便饭,可他就象从月球上下来一样费劲。正因为他不能经常出去走走,当他看到别人的生活不能随时发挥最大的效率以满足他生活中勃发的冲动时,就会感到万分惊讶。他每次去图书馆总要夺紧腰礼服,尽量使自己挺直腰杆,站稳脚跟,就象威尔斯1笔下的人物,可他常常吃闭门羹。值得庆幸的是,他去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家却没有被拒之门外,他马上就可以看见那张肖像了。
1威尔斯(1866—1946),英国作家。作品大多讽刺资本主义社会的丑恶现象。
布洛克打断了他的话头。
“真的,”他说,这是对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所讲的国王驾临的礼节问题作出的反应,“您说的我一点也不知道(好象他不应该不知道似的)。”
“说到国王驾临,您知道昨天上午我侄儿巴赞同我开的愚蠢的玩笑吗?”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问档案保管员。“他自己没来,而是派人来告诉我,瑞典王后想见我。”
“啊!他就这样冷漠地派人来同您说一说就完了!这不是开玩笑嘛!”布洛克高声说,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而那位历史学家只是羞怯而庄重地稍微笑了笑。
“我大吃一惊,因为我刚从乡下回来不几天,想清静一下,我要求大家不要把我回来的消息告诉任何人。我心里纳闷,瑞典王后怎么会知道我在巴黎的,也不让我歇两天喘口气。”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这番话使她的客人无不感到惊讶:瑞典王后想登门拜访,而女主人却认为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的确,如果说上午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还在同档案保管员查阅她回忆录的有关资料的话,那么现在她已不知不觉地试图用回忆录的结构和魔力来影响一个代表着她未来读者的一般听众了。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沙龙同一个真正高雅的沙龙是会有差别的。在高雅的沙龙里,不大可能出现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接待的那种庸俗女人,相反却能看见最终被勒鲁瓦夫人吸引过去的杰出的贵『妇』。但是,这种细微的差别在她的回忆录中却看不出来。作者没有把那些出身低微的朋友写进去,因为没有机会提到她们,却塞进了一些实际上并不存在的贵宾,因为回忆录的篇幅有限,不能写进很多人。如果写进回忆录的人都是王公贵族和历史人物,那么读者就会从中得到最深刻的印象:某某沙龙是一个高雅的沙龙。按照勒鲁瓦夫人的评价,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沙龙是一个三流沙龙,为此,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深感痛苦。如今,几乎没有人知道勒鲁瓦夫人了,她这个评价也烟消云散。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沙龙,这个昔日常有奥马尔公爵、布洛伊公爵、梯也尔、蒙达朗贝、迪邦卢殿下来访,今天又有瑞典王后光临的沙龙,会被丝毫没有改变价值观念的后代子孙誉为十九世纪光彩夺目的沙龙之一。从荷马和品达罗斯1时代起,人类的子孙依然如故。在他们眼里,值得羡慕的地位是高贵的门第,皇亲国戚或准皇亲国戚,是国王、平民领袖和杰出人物的友谊。然而,所有这些,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都沾点边,无论是她现在的沙龙,还是在回忆录中。她借助于回忆录,把她现在的沙龙延伸到过去,有些事稍微作了润『色』。再说,德…诺布瓦先生虽没有能力恢复他女友在上流社会的真正地位,但却把外国或法国政治家带进了她的沙龙。这些政治家需要诺布瓦先生。他们知道,经常去拜访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是讨好前大使先生最有效的办法。勒鲁瓦夫人大概也同这些欧洲的知名人士相识。但她是一个知趣的女人,总是避免使自己的谈吐象个女学究,绝对不和总理们谈论东方问题,不和小说家、哲学家谈论爱情的本质。有一次,一个矜夸的贵『妇』问她:“您对爱情有何高见?”她回答说:“您问爱情?我只管实践,从不谈论。”如果文学名流和政治人物来到她的沙龙,她同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一样,只让他们玩扑克牌。不过,他们常常宁愿打扑克,也不愿意受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束缚,一味地漫谈闲聊。这种闲谈,在上流社会也许是荒谬可笑的,但她却从中汲取了宝贵的素材和政治见解,写出了具有高乃伊2式悲剧作品那样良好效果的回忆录。况且,只有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们的沙龙可以传给后代,因为勒鲁瓦夫人们不会写,即使会,也没有空闲。如果说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们的文学禀赋是使勒鲁瓦夫人们看不起她们的原因,那么反过来说,勒鲁瓦夫人们的蔑视却大大有利于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们文学禀赋的发展,使这些女学究们有闲从事文学生涯。上帝要人写出几本好书,便在勒鲁瓦夫人们的心里煽起了蔑视之火,因为他知道,如果她们邀请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们赴晚宴,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们就得立刻撂下文具匣,吩咐给她套车,八点就得动身。
1品达罗斯(约前518—438),古希腊抒情诗人,以写合唱颂歌著称。
2高乃伊(1606—1684),法国剧作家。是法国古典主义戏剧的创始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妇』人款款而入。她神态庄重,卷边草帽下『露』出玛丽—安托瓦内特1式的高高隆起的白发。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就是巴黎社交界还能见到的三个特别的贵『妇』之一。这三个女人和德…维尔巴里西斯一样出身名门,但由于种种原因(这些原因已随时间的消逝而沉入黑暗,恐怕只有一两个从那个时代过来的风流老手才能向我们吐『露』真情),只剩下一些无人问津的末流光顾她们的沙龙了。这三个贵『妇』都有自己的“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也就是她们的侄女。这个光彩夺目的侄女来向她们尽礼仪,但始终也没能把另外两个贵『妇』的“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吸引到她的姑妈的沙龙里来。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同这三个贵『妇』来往密切,但并不喜欢她们。也许因为她们的处境和她相似,会使她触景生情而心中不快。此外,她们也和她一样尖酸刻薄,博学多才,幻想通过经常演出独幕滑稽剧组成所谓的沙龙。她们之间竞争激烈,这种竞争又因她们一生挥霍无度,如今几乎囊空如洗,而变成了一种生存之争,不得不依靠或利用某个演员的无偿援助,惨淡经营着她们的沙龙。再说,这个梳着玛丽—安托瓦内特发型的夫人每次看见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不免总要想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从没有出席过她的星期五聚会。不过,每星期五,她的忠实的亲戚普瓦公主必到,这多少给了她一点安慰。这是她的“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尽管普瓦公主是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好朋友,但她从来不去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家作客。
1玛丽—安托瓦内特(1755—1793),奥地利大公公主,法国路易十六国王的妻子。
然而,从马拉盖滨河路的公馆到杜农街、椅子街和圣奥诺雷区的沙龙,一种互相依存却又彼此憎恨的关系把这三个遭到贬谪的女神紧密地连结在一起。我真想查一查社会神话学辞典,弄清楚她们究竟做了什么风流韵事,冒犯了哪一条天规,会遭到如此悲惨的惩罚。也许在很大程度上就因为她们出身高贵,当前又都身处逆境,才不得不彼此既憎恨,又密切相联的。再说,她们都在其他几个人身上找到了向自己的客人献殷勤的好办法。试想,当她们把客人介绍给一个很有身分的、有一个姐妹嫁给了某萨冈公爵或某利尼亲王的贵『妇』时,她们的客人怎能不以为自己已跨进了最封闭的贵『妇』沙龙呢?况且,报上成天谈论这些所谓的沙龙,而对于真正的沙龙却很少报道。就连那些侄儿外甥们,那些上流社会的“精华”(尤其是圣卢),当听到同学求他们把朋友引进上流社会时,也会说:“我带你们去我的维尔巴里西斯姑婆家,或某某姨婆家,这是一个很有趣味的沙龙。”他们清楚地知道,把朋友引进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们的沙龙,也许比带他们到这些夫人们漂亮而高雅的侄女或妯娌家更容易一些。有些老头和少『妇』从他们那里了解到情况对我说,这几个老太太所以不为上流社会接纳,是因为她们从前行为过于放『荡』。当我反驳他们说,行为放『荡』不应该妨碍她们高雅时,他们提醒我说,她们的放『荡』超过了人们今天的想象力。这些神态庄重、正襟危坐的夫人,她们的不轨行为经人一传,就带上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史前时期和猛犸时代的神秘『色』彩。总之,这三个白发、蓝发或红发的命运女神1曾为不计其数的男人纺过生命之线。我想现代人夸大神话时代的恶运,如同希腊人创造伊卡洛斯2、忒修斯3、赫拉克勒斯4一样,可是这些人物的原型和很久以后仍然把他们奉若神明的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人们总要等一个人不大可能再做坏事时才来清算他从前的过失,只看见他正在遭受社会惩罚,并且根据惩罚的大小来衡量、想象、甚至夸大他犯过的罪行。在“上流社会”这个展出象征派画像的长廊里,真正轻浮的女人,彻头彻尾的『荡』『妇』总是以一个年逾古稀、神态庄重、目空一切的夫人面目出现,她能接见多少人就接见多少人,而不是想接见谁就接见谁,行为不端的女人不敢问津她的沙龙,罗马教皇常常赐给她“金玫瑰”。她偶尔也写一部关于拉马丁5青年时代的著作,受到过法兰西学院的褒扬。“您好,阿利克斯”,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梳着玛丽—安托瓦内特发型的夫人说。后者用锐利的目光环视客厅,企图寻找对她的沙龙有用的目标。她必须亲自去发现,因为毫无疑问,刁滑的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肯定不会把有价值的人介绍给她。果真是这样!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小心翼翼,故意不给她介绍布洛克,怕布洛克会把在她这里演出的独幕滑稽剧拿到马拉盖滨河路去上演。况且这是以牙还牙。因为前一天马拉盖滨河路的那位夫人把里斯多里夫人请去朗诵诗了,而且也很保密,没让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知道,因为这个意大利女演员是从她那里挖走的。马拉盖滨河路的夫人不想让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从报上知道这件事,同时也怕她见怪,就来同她说一声,好象没有做亏心事似的,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大概认为我不象布洛克,把我介绍给滨河路的玛丽—安托瓦内特不会出什么差错,所以把我的名字告诉她了。滨河路的夫人尽量不动身子,想使自己衰老的外表保持格瓦丝弗6的维纳斯女神的线条(在遥远的过去,风流萧洒的青年曾为她神魂颠倒,就是现在也还有不少冒牌文人在押韵的短诗中把她赞美)——况且她已养成习惯,总是摆成一副高傲的神态。大凡受到特殊贬抑又不得不主动接近别人的人,都会摆出这副补偿『性』神态——她冷漠而庄严地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就把脸转向别处,再也不理我了,只当我不存在似的。她这是一箭双雕,仿佛在对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说:“您看见了吧,我才不在乎多一、两个关系呢,我对『毛』头小伙子不感兴趣。他们专会诽谤人。”可是一刻钟后当她告辞时,却乘着混『乱』,悄悄地邀请我下星期五到她的包厢去。这是闻名遐尔的二个包厢中的一个,它的名字——况且她娘家姓舒瓦瑟尔——使我产生了奇妙的印象。
1希腊神话中掌管人类命运和生死的三个女神。其中一个纺织生命之线,另一个决定生命之线的长短,第三个负责切断生命之线。
2伊卡洛斯是希腊神话中『迷』宫的建造者代达罗斯的儿子。
3忒修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雅典王子,后统一全国,被认为是雅典国家的奠基人。
4赫拉克勒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一生曾完成十二项英雄业绩。
5拉马丁(1790—1869),法国诗人。
6格瓦丝弗(1640—1720),法国雕刻家和装饰家。他的《蹲着的维纳斯》驰名于世界。
“先生,我估『摸』您是想写德…蒙莫朗西公爵夫人吧,”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投石党历史学家说,象是低声抱怨似的。她哪里知道,她的和蔼可亲的神态已被这赌气般的咕哝,被衰老引起的生理『性』忧愤,被模仿旧贵族农民气十足的声调而造成的不自然弄得皱皱巴巴,裂痕条条了。“我马上就让你看她的画像。我这张是原件,卢浮宫的那张是复制品。”
她把画笔往花旁边一搁,站起身,『露』出腰上的小围裙。她是怕颜料弄脏衣裳才围围裙的。本来,她那顶无边软帽和那副笨重的眼镜已经使她象一个乡下女人了,围上这条小围裙,就更显得土气。而她的仆从和给客人端茶上点心的膳食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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