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阳,缥缈城外,云岚山,赤那思大营。
赤那思君王的帐篷像一个小小的宫殿,厚厚的牛皮毡紧紧地扎在桦木杆上,又用铁链呈四面八方固定在地上,就算是再大的风都不会刮走这个帐篷。帐篷顶上盖着白色的遮雨油布,与云岚山的莽莽青青和秋日天空的蔚蓝交映在一起,别样的动人。可美景下一个个肌肉壮硕的赤那思武士还有明晃晃的斩马刀又添了几分肃杀。帐篷顶高高的旗杆上,白狼旗随着柔风翻卷着,狼毫在阳光下晶莹闪烁,看起来真像一匹活狼在奔腾飞跃,直欲将前方的一切撕咬在狼吻之下。
大帐内,十几个艳丽的女奴身着轻纱围着火堆跳着草原上狂野的舞蹈,一个男奴隶在火堆上架起剥了皮的羊羔,美丽的羊羔头仿佛还有生机般,未完全睁开的眼睛只有一道缝隙,可温润的眼珠却是柔和的亮光。大帐里飘散着馥郁的酒香,草原武士毫不吝惜的捧着濯银酒杯痛饮在缥缈城能卖到数金钿一坛的‘白月醉’!烈酒的香味仿佛要将人的脾胃都沤得熏醉。
君王**上身坐在大帐最前的案桌后,他的手两边分别是王子苏日勒和克和申国世子申凡双,再下来就是轰烈骑将军苏和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将军。他握起酒杯,看向申凡双说道:“世子料事如神,我眼拙了,若不是世子敢于立下军令状,贵国可能已经被南梁国大伤元气——可惜世子乃一国王储,否则我真心想请世子做我赤那思的大巫师!”说着,君王将酒杯轻举,点头示意下,仰脖将满满一杯‘白月醉’饮尽。
大帐中的武士将军们一起举杯敬向申凡双,不管出于面子还是真心,这些草原武士的狂野还是令申凡双感慨。他握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烈酒的香气熏得他想流眼泪,可还是如草原上的武士般一口将之饮尽。白月醉像烧红的刀子,一路从喉咙间割到胃里,在体内燃烧成一团火焰,似乎浑身的血液都变成浓烈的酒水了。
周围的武士纷纷叫好。苏和将军说道:“双世子可比一般的梦阳人强多了,一般南方人这么一酒杯白月醉下肚就叮叮大醉,双世子却依旧气定神闲,我苏和佩服,再敬世子一杯。”说着又抄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狂饮而下。
申凡双天神般的面容露出苦笑,说道:“苏和将军过奖了,我也不过是硬着头皮而已!”话虽这么说,可喝酒丝毫不含糊,依然是一饮而尽!其他将军见状,纷纷举杯要敬申凡双,脸上不约而同的是坏坏的笑容——能把客人灌醉是草原上好客的体现!申凡双瞬间面如苦瓜,求助的看向君王。
君王呵呵笑道:“你们就算了,别把我的客人灌醉了,这是读书人,不是我们这些蛮夫武士能比的。”
“君王此言差矣,读书人,武士,商人,农夫,织女,陶工,牧民,渔夫在茫茫天下都是人,没有丝毫区别;在战神眼中就是血肉炮灰,也没有区别;众生的棋盘上,我们平等如一!若不是申凡双酒力低微,定会陪诸位大饮三日”申凡双从容地说。
君王的眼中露出惊色,旋即又笑了,说道:“双世子的见解独到,的确啊,我们草原人信奉腾格里天神,而狼是腾格里的使者,‘赤那思’在草原的古语中就是‘狼’的意思。每个草原人死后,都会脱得赤条条的送到葬场去喂狼,生时有高下贵贱之分,死时都一般般的以肉躯喂狼,生有高下,死无贵贱。每个人出生和死去时候都没有区别,只有活着的那几十载有所区别,可终究尘归尘,土归土,何必看那么真?”
“君王明察!”申凡双优雅地一笑。
“双世子颇有申国主的风范,申国主身披重铠纵马厮杀的神武不下于任何一个赤那思武士,果真怎么说来着对了,虎父无犬子!就是虎父无犬子!”苏和喝的红光满面的说。
“呵呵,莫不是苏和将军神武击溃南梁的叛贼,可能我申国还不会去的这么大战绩,说起来,还是仗着将军的英勇!”申凡双很会说话,听得将军心里很舒服。
君王站起来,胸膛散发着炽烈的热气,豪气冲天的说,:“歌舞酒肉,今日与申国的贵客不醉不休!”他苍老的面容呵呵的笑着,放下刀剑的君王就是个草原上好客的牧民,可威势依旧如染血的铁甲。
十几个身着轻纱的舞女翩翩起舞,纱衣飞扬,遮挡不住衣袂下雪白的肌肤,帐中的气氛一下子暧昧起来,歌舞的奴隶唱着草原上的长调赞歌,武士们大口喝酒吃羔子,喧嚣声震天。每个人都融进着欢乐的气氛中,在与梦阳的大战前能这样轻松地歌舞酒肉,每个武士都纵情起来,可申凡双的眼神却黯淡了,整个人像石头般静静的坐着,安静的小口啜饮白月醉,仿佛这场盛会与他无关——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融进这群武士们的欢乐中。
这只是几十个人无声地在喝酒,在歌舞,在寂寥的欢笑。与他而言,只是一片死寂的安静而已,再无什么值得他欢笑了。
他看到君王也只是垂着头徒自喝着酒,看来心不在焉的,不止他一个啊!
第39章 歌舞者
申凡双一袭白衣胜雪,乌黑的发丝被一根蓝色的丝纱发带绾成一个结,修长笔直的眉毛斜斜入鬓,眉眼甚是清秀。可那眉宇间那雾气般的忧伤让这张完美的脸愈发让人怜惜与大帐中这群狂欢的赤那思武士们比起来,他安静恬淡的像异空间的神祗。他听不见武士们的欢笑声,头脑中的那死寂的安静总能让他更加聚精会神的思考问题——或许这是耳聋后最大的收获。
他看向年老的君王,那壮硕如熊的身躯坐在那里像一座小山。君王的头低垂着,斑白纠扎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可那股沧桑忧虑之感依旧透过大帐馥郁的白月醉香气传递过来。申凡双捧起自己的濯银酒杯,走到君王身旁,和他并肩坐下,其实他和君王一样都是盘腿坐下,可他的个头才到君王的肩膀处。
君王的头依然低垂着没有抬起来,只是将遮住面容的乱发撩拨到脑后,露出一张荒漠般的侧脸——他知道申凡双是靠观察人的嘴型来理解别人说话的。低声说了句:“双世子?怎么不和他们狂欢呢?我的儿子苏日勒和克可是非常喜欢你啊!”
申凡双无声地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动人极了,真如缥缈城中那青楼的风尘女子般。说道:“在这里凡双是客,君王是主人。主人心中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客人怎么能装作不知道呢?”
君王眼中略显诧异,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干裂的嘴唇也笑了一下,可这一笑让已经结痂的嘴唇又绷开,渗出些许血迹。君王添了添,说道:“也没什么不愉快的事,有些事情只有你站在那个位置后才能懂,等双世子成为一国之主或者成了梦阳的皇帝,自然就明白了。身居高位看似光芒耀眼,可其中的压力有多大,又那是看客能明白的?”
申凡双依旧是高贵的一笑,仿佛夏日最和煦的熏风。说道:“君王不妨给凡双讲一讲,凡双自认为读书万卷,明了诸多事理。也许能为君王排忧解难也说不准”
“哦?”君王呵呵一笑,伸手去握桌上的酒杯,美美的喝了一大口。“也好,说说就说说,世间之事,也许就是你们南方人说的那样‘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终于抬起头,沧桑黝黑的脸看向周围依旧狂歌纵舞的赤那思武士,眼神迷离惆怅:“双世子是不是觉得我这些武士很傻很没头脑,到这种时候还能狂笑出来,还能纵情的歌舞?大口吃着羔子?就像是天塌下来也不管不顾?”
申凡双愣了下,没想到会是这种问题,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君王没有等他回答就继续说道:“这些血肉之躯能欢笑的时候不多了啊!现在都到缥缈城下了,他们已经跟随我离开极北两个月,一路上死了多少人?暴尸在外的武士有多少?死无全尸的武士又有多少?数不清啊!眼看就快十月份了,从缥缈城赶回极北草原又得一个月,最迟要在十一月中旬赶回去,否则白毛风一起,茫茫草原就是一片白,风大的能刮走一头牛,整个军队都会被雪埋住。留在草原的老人女人还有孩子粮食要是接不住也会饿死冻死,一场白毛风冻死几十万人的事不是没有过,就怕这样的风被我这一代的君王碰上,到时候族人惨遭罹难不说,我们这次远征梦阳也毫无意义!武士的血就白流了!”
君王的面容露出苦涩,“他们也知道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等他们的可能是敌人的弓弩刀剑,可能是惨死沙场,可能是归途中的狂风暴雪,也可能是回到家乡时亲人已死的剧痛他们脸上的笑容,有几个是真心的啊?他们哪一个不是带着满满的牵挂离开草原,把自己的血泼在梦阳的土地上?只是为了得到足够的粮食,足够的金镒,梦安安稳稳的度过极北五个多月的寒冬,仅此而已!”
申凡双沉默了许久,他清秀的眉宇蹙在一起,原以为赤那思人就是未开化的蛮子,是一群一言不合就刀剑相交的野蛮人,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也只是活生生的,有感情的人
在梦阳人心中,赤那思人就是妖魔,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而在赤那思人眼中,梦阳人就是贪婪地,一味榨取黄金的奸商双方的嫌隙都太深了,几百年间积淀的仇怨不是一两个人就能说清的,也不是一两场战争就能轻易平复。注定要将整整一代的梦阳和赤那思的武士埋骨黄沙,才能让人有所觉悟。像一百年前的卓力格图。赤那思,靠四万多轰烈骑从北方一路杀下来,接连屠城,坑杀,火焚足足近百万梦阳人惨死,这让当时的安阳皇帝吓破胆,与赤那思签订臣服协议,两族这才过上几十年相对平安的日子。可平和之下,又有多少梦阳人咬牙切齿要复仇洗刷耻辱?又有多少赤那思人想再如战神卓力格图般,纵马踏破梦阳的关,再次让不可一世的梦阳贵胄拜服在狼族的马蹄下?
一代又一代,狼烟不息。
作为梦阳人申凡双一时间竟不知道支持哪一方?他心里是希望梦阳败的,准确的说是万俟氏的梦阳打败,可一想到赤那思武士的凶戾厮杀,他又忍不住为梦阳捏一把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白月醉的酒香深入腹中,又从身上最微小的毛孔渗出去,整个人就像是被美酒浸过。
君王低声道:“我不懂你们梦阳人,你们梦阳有精良的武器,与数不清的金钱,甚至一个诸侯国的财富币我们整个赤那思六部加起来都多,你们为什么还不满足?你们梦阳的神罗皇帝是一个很好的帝王,为什么他死后你们这些诸侯臣子要夺他儿子的皇位?你们已经过的很好,怎么还不满足?”
申凡双也喝了一口酒,说道:“也许,梦阳就是因为生活太富足,没有什么事好担心的,人们就有这么多的心思谋取上位,野心可怖!赤那思人自己吃饱肚子都是问题,自然没那么多精力夺什么天下吧!”
君王不说什么,只是笑着看着他的武士们围绕着火堆和身着轻纱的舞女们跳动着,欢唱着。他静静的看着,脸上的笑容却是荒漠般的苦涩,他突然大声吟唱起来起来:“
剑指青山山欲裂,
马饮燕江江欲竭。
精兵百万下梦阳;
干戈不染生灵血。”
竟是一首战歌,君王豪放的吟唱与武士们的歌舞竟交融在一起,武士们不约而同的看着君王,接着随着君王的节奏舞蹈起来,那肌肉突贲的身躯围绕着火堆欢舞,火上架烤的羔子已经成了诱人的金黄色,着场景竟像是在祭拜天上的神明,又像是远古的图腾复生,重新展露峥嵘头角
“剑指青山山欲裂;马饮燕江江欲竭。精兵百万下梦阳;干戈不染生灵血”申凡双也跟着的吟唱起来,他清澈的嗓音像是君王的回音。这一次他真的被这群武士的气势感染,赤那思,并不是想象中那样残暴啊他们都只是想在众神布下的战场上活下去的可怜生灵,梦阳人何尝不是?
大帐中的歌舞愈来愈盛大,大帐外的武士们也跟着歌唱着,跳动着,他们纵情的扯开束缚他们的甲胄,捧起整坛白月醉灌下喉咙,酒水顺着下巴流进胸膛中也不管不顾。整个赤那思军队就像癫狂了般有的武士卸下盔帽,欢快的甩着头上的辫子;有的举着斩马刀舞着草原上狂放的刀法;有的则安安静静的站着,凝神看着北方的天空,嘴里喃喃念道着
,大帐顶端的桦木杆上那张白狼旗在风中猎猎飘舞,赤那思的精神图腾以奔跑的姿态昭示着赤那思人不屈的信念,白狼深邃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身下狂欢的赤那思武士,狼蹄似踏云逐风,在蔚蓝的苍穹奔跑,奔跑
君王笑了一声,伸手拭了拭眼角的泪珠,说道:“这些孩子们还是老样子,有酒就会跳舞,有羔子肉就会欢歌,即使是身在异乡也毫不在意,他们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可除了欢歌外,他们还能做什么?”
申凡双说不出话来,事实上他此时不知道说什么!他也经常跟随父亲的军队出征,可申国的火烈骑与赤那思的武士比起来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些勇气?少了些勇武?或者说,少了心中最淳朴的感情?他不知道,他此时觉得没有一个军队能阻挡这群欢歌的武士,尽管他们来自贫寒的极北,尽管他们只是来掠夺黄金和粮食的,尽管让他们连刀与铠甲就是从祖辈手中一代一代接过来,锈迹斑斑的可就是这样一群人点起了乱世的狼烟的,用鲜血将战场的黄沙泼成一滩泽国
君王终于转过头看向申凡双,那眼神狠戾如狼,甚至能看清眼珠周围那一丝丝毛细血管。他低沉的声音像擂响的青铜夔皮战鼓:“双世子,请你给申国主修书一封,我们将在后天,就是十月二日开始进攻缥缈城,我们不能再等下去,必须尽快回到极北。如果他想得到他想要的,就尽早准备好。还有一句话,虽不好听,可希望双世子不要在意,将之加在信后,那就是,望申国主勿要将我赤那思的武士当替死鬼,自己坐收渔翁之利我会留出可以灭掉一个诸侯国的力量,不要试图欺骗我们,否则,申国将会从大陆的版图上消失!”
君王死死地盯着申凡双,脸色阴沉的可怕。申凡寒虽然听不出君王语气中的冷酷。可那眼神流露出的意思绝对不会出错,他想起那日君王撕毁书面盟约,只与自己击掌为盟时的话语:“我的武士的性命,不是一片薄薄的纸能承载的起的!”这位君王把自己武士的性命看的比什么都贵重,又有哪一个帝王还能做到这一点呢?
他和煦一笑,说道:“君王放心,如果我父亲不遵照盟约,意图独吞大利,我会放弃申国世子的身份,跟随君王去极北做赤那思的巫师,哪怕君王灭掉申国,我也不会有丝毫阻拦”
尽管申凡双能算准未来的轨迹,可一语成谶就是这样,不经意的一个允诺,就是命中注定的灵犀一照!
第40章 星辰轨迹的预言
神罗二十九年,十月一日。
梦阳,夜国,不夜城。
夜国作为诸侯国中武力最强的一个,毗邻帝都缥缈城,目的就是随时能捍卫帝都的安全。所以说夜国是诸侯国中最超然的一个,每一任皇帝都会费尽心思与夜国国主搞好关系。夜国国主不仅是一方诸侯,还是王朝的世袭大将军!大将军之威就体现在一个‘大’字,梦阳几大名将中,唯有夜明山一人为‘大将军’,有统御帝国所有兵马的权利。在朝堂之上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当然树大招风,神罗皇帝时,总会有关于镇天大将军的风言风语,有人说夜国与帝都距离太近,夜国的十万轻甲步旅可能对帝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