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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婉秋紧咬着唇,没言语。
拿水壶的手停在了哪儿,锁子娘回过头看两人,好半天,才又转过头哗哗地倒起水来。
屋子里顿时沉寂下来,只听见锁子娘哗哗的倒水声。
“孙师傅喝水”倒了满满两杯水,锁子娘端了一杯递给他。
“噢”回过神,孙快手伸手接过水杯,“谢谢嫂子”低头喝了一口,孙快手把水杯放到一边,抬头看着穆婉秋,“真离开林记了?”
穆婉秋微微点点头,“嗯”
“连辞退银子都没给”将另一杯水递给穆婉秋,锁子娘在炕稍坐了,“这世道怎么就没一个讲理的地方?”眼睛看着穆婉秋,语气中满是怜惜,“多好个孩子,竟活活地给逼成这样”想起什么,锁子娘眼前一亮,她转向孙快手,“孙师傅能不能去跟东家说说,让他收了阿秋?”
李记总是个大香料行,不会就怕了姚家吧?
香料行之间竞争激烈,相互之间抢调香师的事儿很平常,只要你不怕对方的势力就行。
“嗨世态炎凉啊”孙师傅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我也做不了东家的主。”看着穆婉秋,“不是大叔不帮你,自见了你的切工,我就劝东家收你,来来回回的,东家就是不舍得那几两银子”
“我知道”穆婉秋点点头,“我都听婶说了,谢谢孙师傅。”
“孙师傅再给试试?”锁子娘不死心。
“不用嫂子说,我早试过了”孙快手朝锁子娘苦笑,“听说阿秋被林记辞了,我就去找了东家” 他扭头看着穆婉秋,“阿秋手艺好,不是有这机会,李记就是花上大把的银子,也未必能请的来,我跟东家说,这事儿都是三爷做下的,姚老爷未必知道,以他的心胸度量,不会就为了个小丫头为难李记,求他趁现在收留了你,感念恩情,你也会一心一意地给李记卖命”
“是啊,是啊”锁子娘连连附和,“别看她年纪小,却比大人都懂事儿,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叹了口气,“嗨,打小没爹,娘又长年病着,真是苦命的孩子。”
孙快手也叹息一声,“谁说不是,东家刚开始还犹豫不决,谁知那帮咋种不知听谁说的,竟知道了阿秋切料的事儿,刚去找了东家”话没说下去,孙快手叹息地摇摇头。
李记不是怕了姚记,只是,为了她一个孤女,不值得。
不用说,穆婉秋也知道对上姚武等人,李家的态度,早就尝过了这世态的炎凉,她倒也没什么震撼,抬头朝孙快手笑了笑,“让孙师傅费心了,我原也没打算去李记。”
明明笑的很淡然,可孙快手就是感觉到有一股看不见的沧桑在她眉间荡漾着,饶他饱经风霜经多识广,心也不由的颤了颤,暗叹一声,低头端水喝了起来。
屋子里沉寂下来,一股低迷的情绪在四处回荡着。
“一定是林嫂”沉默了许久,锁子娘一拍大腿,“这个杀千刀的,就她知道阿秋给你切料”
“婶儿”穆婉秋叫住她,“不怨林嫂,就是她不说,有姚家人和知府大公子的话,李家也不敢收留我”不是不怨,不是不恨,是她就要走了,不想锁子娘因她和林记结仇。
锁子一家够清苦了,他们这些蝼蚁般生活在夹缝中的人,是最经不起风霜的,她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要离开了,一年来锁子娘对她的疼爱,给她那家一般的温暖,她无以为报,却不能因此再害了她们。
“阿秋”锁子娘叹息一声,“你就是心太好,太善,什么事儿都不记仇”
第八十五章选择(上)
“嫂子,你别说她不会记仇,她是不敢记仇啊”孙快手放下水杯,语重心长地看着穆婉秋,“阿秋,别怪你叔说话难听,咱们手艺人低贱啊”
可不是,姚谨,姚武,钱箔,林嫂,就连卑微如刘师傅,也不是穆婉秋能惹得起的,她记了仇,又能怎样?
锁子娘神色一黯,叹息着摇摇头。
“不是”沉寂中,穆婉秋突然开口,锁子娘和孙快手都吃了一惊,四目齐齐转向她,“孙师傅不要那么看轻自己,我们靠手艺吃饭,绝不比别人低贱”抿了抿唇,“至少没有卑躬屈膝地去伺候谁”
不似前一世,她的喜怒哀乐,全凭他掌握。
“阿秋”锁子娘惊叫了一声。
“阿秋有什么打算?”同是手艺人,孙快手最爱听这话,他由衷地钦佩这小姑娘的骨气。
“我”迷茫的心一瞬间找到了方向,穆婉秋深吸了口气,“我打算回广灵县自己开作坊。”暗暗咬了咬牙,既然选择了调香这条路,无论多苦,她一定要坚强地走下去。
想起重生以来的种种艰辛,一瞬间,穆婉秋又重新振作起来。
“阿秋”锁子娘猛吓了一跳,“你哪来的银子啊?”又道,“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
“婶儿,我想好了”穆婉秋开口说道,“没有银子,我就先租一间屋子,买个挤条桶就好,每次只出三五百支香,专赶各地的集上卖”扳着指头算,“三五百支香的料也就二三两银子,往低了说也能卖三四两,赚的钱再用来买香料,再做、再卖”自信地看着锁子娘,“这样一点一点的滚雪球似的,等银子多了,再添置别的”抿了抿唇,“总有一天,我会做的比林记还要大”又补了句,“制香不是只有在朔阳才能赚钱”
广灵县穷,可穷也有穷的好处,就是那里的房租物质都便宜。
“这”锁子娘满脸担忧,“这能行吗?”
“行”孙快手一拍大腿,“有什么不行?我看就行”
“孙师傅,阿秋本来就命苦,你可别”
你可别再让她折腾了。
想起穆婉秋眼前的困境,话在锁子娘舌边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嫂子,你就别替她担心了。”孙快手朝锁子娘摆摆手,“我看阿秋就比咱们这些人都坚强,有个韧劲,人又心细手巧的,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儿,就一定能成,你没见她才用了一年功夫就学会了调香?”见锁子娘点头,又道,“常言道,哪里的黄土不埋人?阿秋说的对,这满大周不是就朔阳这块地儿能养活调香师,她有手艺到哪儿都饿不死”转向穆婉秋,“阿秋别怕,大叔支持你”叹息一声,“大叔老了,年轻时要是有你这股刚劲、韧劲,现在怕是几个香料行都做起来喽”
“能行吗?”孙快手为人一向稳重,他态度这么肯定,锁子娘的心也放下了几分。
“行,一定行”穆婉秋和孙快手异口同声说道。
锁子娘扑哧笑出来,“不愧都是大师傅,想事儿的路子竟也一模一样的”
见锁子娘没再反对,穆婉秋异常开心,也吃吃地笑起来。
“瞧我这记性”想起什么,孙快手一拍脑袋,“说了半天的话,竟把正事儿给忘了”伸手往怀里掏去,“我今儿是奉了东家的差遣,来给你送工钱的。”
工钱?
穆婉秋眼睛闪闪地亮起来,最缺的就是银子,她正想着怎么开口要呢,低头向孙快手手里望去,不觉一怔,“怎么这么多?”抬头看着他,“这个月我一共切了三千六百斤料,共一两二”
不会差的,她每天都在墙上记着呢。
“拿着吧,通共五两二,一两二是东家给的,剩下的是我添的”
“这这怎么行?”
无亲无故的,她怎么能随便收孙快手的银子?
“也没多少,大叔给你,你就拿着吧”孙快手把银子放到炕上,“大叔是喜欢你的手艺,以前还想着收你为徒,现在看来是不行喽”瞧见穆婉秋神色黯然,就笑道,“是你跟本就不用大叔教”
“孙师傅”有些感动,穆婉秋轻叫了一声,“我自己有”
“你那点银子好干啥?”孙快手瞪了她一眼,“就是再加上这些,也不够你开作坊用的,这好歹是大叔的一点心意”略一犹豫,语重心长地说,“其实,这也是李记欠你的”
“欠我?”穆婉秋疑惑地睁大了眼。
“嗯,你就放心地收着吧,这原就是你该得的。”孙快手点点头,话题一转,“都是我那个蠢徒弟”他狠狠地骂了一句,“当初见你即没名又切的极慢,就压低了价钱你那切工,一文钱一斤也求之不得,我正月里请假回来,一进门他就捧着你切的料向我献宝,说他发现了一颗奇才,竟还厚着脸皮炫耀说他捡了大便宜”他大出了口气,穆婉秋可以想象他当时的气愤,“我一看那料,再一听那价,开口就把他骂了一顿,说你那良心都给狗吃了都是手艺人,怎么就下得眼去欺负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捡便宜,捡便宜,你捡了那几文钱的便宜能落到你腰包里”
孙快手越说越生气,声音也大起来。
“孙师傅”穆婉秋低叫了一声,“您别骂赵师傅,当初不是他力排众议,别说赚钱,怕是我连这份活都得不到呢”叹息一声,“那些钱虽少,可确实帮了我的大忙儿”
无论如何,对于赵宝军,穆婉秋还是感激的。
“呸什么力排众议,我看他是被猪油蒙了心阿秋你不用替他说话,我没让他来给你道歉,就便宜了他,咱们手艺人可没这么吭人的”见穆婉秋护着赵宝军,孙快手急红了眼,“省钱他省下的那几文钱还不够东家塞牙缝的,可对于你,却是可以养活一条命的啊”骂了半天,孙快手才住了嘴,叹息道,“我当时就逼着他去让东家给你涨工钱”
穆婉秋和锁子娘相互看看,她们都不知道,给她涨工钱原来是孙快手的主意,锁子娘起身把他的杯子加满水。
“谁知东家一听就黑了脸”喝了一口水,孙快手接着说道,“他瞪着眼说,哪有香工没要求,东家就主动给涨钱的道理?又说,那小杂工在林记一个月也不过一百五文钱,咱们给的钱已经够高了死活不给涨”
“不是给涨了吗?”锁子娘疑惑地问,从十斤一文钱涨到三斤一文钱,都是她亲口传的啊。
“那是她听说阿秋做了林记的大师傅,一个月有三两多的银子了,怕她瞧不上李记的这点钱,辞了切料的活。”
“孙师傅您别生气了,这些都过去了”锁子娘看了眼穆婉秋,开口劝道,“阿秋也不是个小气人”
“婶儿说的对”穆婉秋点点头,“当初答应切料,也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儿,您就别为难赵师傅了”
“赵师傅?”孙快手一瞪眼,“就他那点手艺还不配做你师父”看着穆婉秋,“你以后不用那么敬着他,就你这手艺,给他当师傅还差不多”
以后,她们以后还有机会见面吗?
听了这话,想起就要一个人飘零,穆婉秋心里一阵发紧,她暗暗吸了口气,勉强让自己淡定,再淡定。
“就算这样,这银子也不该您替东家掏。”良久,穆婉秋起身从炕上拿起一两多银子,把剩下的往孙师傅身边一推,“这些孙师傅拿回去吧”
没办法偿还,她不想欠下这么大个人情。
“咋的?”孙快手脸色一黑,“你瞧不起你大叔?”
“我”穆婉秋一滞。
“孙师傅真心地给,阿秋你就拿着吧”见孙快手变了脸,锁子娘忙起身把银子接过来,塞给穆婉秋,“你没接触过孙师傅,不知道,他是个爽快人,最见不得这么磨磨唧唧的,这也是他看你对眼,看不顺眼,你上门去要,他也未必给,闹不好还要骂你个狗血喷头”
“那”略一犹豫,穆婉秋就把银子塞进怀里,“就谢谢孙师傅了”
她的确需要银子,孙快手如此诚心,她再客气就是虚伪了。
“谢什么谢”孙快手一瞪眼,“再不许跟你叔说这些”摇摇头,“你是苦命啊,我小闺女就你这么大,每天就知道吃了玩玩了吃” 叹息一声,“她要有你一半长进,我这手艺也不能荒废了”
命中八尺,难求一丈,这就是人说的命吧,不觉间三个人都沉寂下来,屋子里落针可闻。
抬头看看窗外的日头,孙快手站起身来,“天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朝穆婉秋点点头,“阿秋好好干,等大叔以后切不动料了,就去给你看大门”
第八十六章选择(中)
“瞧您说的”穆婉秋脸上一热,“就您这手艺,请都请不到”见他神色萧条,又嘻嘻笑道,“孙师傅可说好了,此生寥落也就罢了,若我以后发达了,一定回来请您,到时您可不许赖皮”
一怔神,孙快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大叔就等着你回来请。”从没见过如此善解人意的小姑娘,孙快手笑出了眼泪,朝锁子娘点点头,转了身朝外走。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孙快手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我说阿秋”
“大叔”穆婉秋上前一步扶了他站住。
“要自己单干,我看你也别回广灵县了”孙快手想了想,说道,“那儿太穷,去了也没什么发展,你不如就去槐荫县,离广灵县也不远,在那儿租了房再把你母亲接过去也一样”
“这”穆婉秋不解地看着孙快手,她跟本没有家,去哪儿都无所谓,只是,“孙师傅为什么要让我去槐荫县?”
“虽比不上朔阳,可槐荫县的香市也红火,我有个挂名徒弟就在那儿开了个香料行”孙快手开口说道,“你到了那儿,有个知根知底的人总方便些”顿了顿,“遇倒手头紧了,他多少也能照应一二”
“真的”穆婉秋目光闪闪地亮起来,“太好了,谢谢孙师傅。”声音里满是喜悦,“我明儿一早就动身。”
“看着没,这丫头急不可耐了”孙快手朝锁子娘伸伸手指头,“要说这年轻人,只要认准了又不怕吃苦,咱就该放手让她们去试,你瞧槐荫县我那个挂名儿徒弟,不过就跟我学了几天手艺,今年也才二十出头,就自己开起了香料行,挣得钵满瓢满的,每年都不忘了来孝敬我,送的那东西,啧啧”咂咂嘴,“我活半辈子了都是头一次见着”叹了口气,“倒是我这个做师傅的没出息,老了老了,还要给人扛活”
声音戛然而止,孙快手黯然地摇摇头。
“孙师傅快别说这丧气话,您的名头在朔阳也是响当当的,提起您,有几人不挑大拇指”锁子娘辩驳道。
“名声响算什么,还不是给人卖命”听了这话,孙师傅不忿道,“你能干得动的时候是个人,等干不动那一天,东家说吆喝就吆喝,连条狗都不如”转向穆婉秋,“阿秋想的对,咱自己有手艺有力气,年轻轻的干嘛要去给别人扛活要干咱就给自己干,睁的钱都是自己的,到老了也是咱说了算”摇摇头感慨道,“大叔年轻时就没想明白这个理儿,东家吹捧几句就飘飘然了,到老了想通了,后悔也来不及喽”
“孙师傅”穆婉秋担忧地叫了一声,他语气虽然轻松调侃,可穆婉秋却能听出他那哀叹生命老去的无奈,她活了两世,是最懂这一个“悔”字的。
“阿秋别担心,大叔也不过是发发牢骚”摆摆手让她留在屋里,“大叔一会儿让宝军给我那挂名徒弟写封信,就给你送过来。”
“哎,孙师傅慢走”穆婉秋欢喜地应了声。
“让孙师傅费心了”锁子娘笑着给他打开门,不觉怔住,“李掌柜”
李记的前堂大掌柜李大春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举手正要敲门,瞧见锁子娘出来,眼睛一立,“李老汉在家吗?”
听见是李大春的声音,孙快手猛推了穆婉秋一把,穆婉秋一惊,接着一闪身就进了里屋,心怦怦乱跳地趴着门缝往外瞧。
“显你眼睛大,跟个妇道人家你瞪什么瞪” 孙快手一步跨出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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