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穆婉秋拉长了音,“我大叔有车,又会进料,买料,就让他辞了李记,和你一起帮着我掌管柜上的事儿,再把三妮儿拽过来帮我炮制香料”拉着锁子娘的手,“等锁子大一大,就交给他做”
“那你做什么?”锁子娘疑惑地问,说了半天,她觉得这个香料行好像没穆婉秋什么事儿。
“我”穆婉秋神色一暗,“我跟人签了约,这次斗香会我进了前二百名,就必须去大业”声音灰涩,她有些后悔签了那个合约。
“你你是说你还要离开朔阳?”锁子娘一把抓住她。
“是必须离开”大业香行会可不是她能得罪的。
“那还不好说”沉闷了良久,锁子娘忽然抬起头。“你不去就行了。”
“不行的”摇摇头,“契约里规定了,我不得放权比赛”穆婉秋自嘲地笑笑,真是上苍弄人,前一刻她还为一百文钱发愁,不得不把自己卖了,可转瞬之间,她就拥有了六百两。
“要不,你就去糊弄一下”不用怕姚武了,锁子娘也不舍得穆婉秋走,“不进前二百名不就行了?”满是皱纹的眼闪着熠熠的光,锁子娘很为自己的急智自豪。
神色一黯,穆婉秋叹息一声。
哪那么容易。
这半个月来,她把朔阳历届斗香会的情况细细地看了一遍。
历届比赛中,最令人关注的就是前五十名,都有机会选择去大业,然后是五十到一百名,也可以仗着大赛上取得的名次在朔阳挑一家满意的香料行,抑或要求东家加工钱,至于一百名以后,是没有哪个东家肯为那个名次多花一文工钱的。
换句话说,在斗香会上,第一百零一名和第八百名的待遇是没多大差异的。
第九十五章准备
没有差别,自然就没人关注。
签约的那一刻,穆婉秋就明白,对方要求前二百名不过是个籍口,混淆她视线罢了,对大业香行会来说,随便把一个人的名次由八百名改成二百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而且,也没有人会介意谁挤掉了谁。
虽不明白对方看中了她什么,但穆婉秋隐隐地感觉到,对方是打定主意要她的,否则,报名处那个青衣小吏也不会那么痛快地就答应了她的那两个条件。
以她一个卑微的孤女,是没资格和大业香行会讲条件的
从得了银子那一刻,她就开始反复琢磨怎么能毁了那个约定,留在朔阳开香坊,想来想去,与其像锁子娘说的,糊弄一下,然后让大业香行会作弊,倒不如她努力一把,争个前五十名,还可以用天价酬金要挟对方放弃契约。
更何况,既然打算开香坊,她就得为自己的香品找销路,斗相会无疑是一个最好的宣传机会,她还想借此推出她的青香和柏叶香呢。
摸了摸怀中黎君新送的黎字纹仙鹤主母绿玉牌,穆婉秋意志无比坚定,有他撑腰,她的秘术可以示人了。
“怎么?”见她久久不语,锁子娘目光暗了下来,“这个法子也不成?”
“我试试吧”不想让她担心,回过神,穆婉秋笑道,“尽力能留下来,但”话题一转,“我还是要预先做好走的准备”
“也是”锁子娘也跟着点头,“免得到时有个万一,你措手不及”
“嗯,我就是这么想的”穆婉秋点点头,“我明儿就出去打听,有合适作坊的就盘下来,有你和大叔儿顶着,三妮儿帮衬着,一准没事”叹息一声,“我没有银子,刚开业可能艰难些,我就给你和叔每月五两银子的工钱,等以后攥了,利钱分成一百,给你们抽十层”
“五两?”再没听见穆婉秋说什么,锁子娘直直地看着她,“你大叔每月不过几百文钱,这这是不是太高了”又道,“孙快手每月也就十两银子”
孙快手?
穆婉秋眼睛闪闪地亮起来。
开香坊,她担心李老汉太憨直,正愁没压得住茬的人,怎么就忘了还有个现成的。
“婶儿”念头闪过,穆婉秋欣喜地叫起来,“我”
“不行不行”回过神来,锁子娘一口打断穆婉秋的话,头摇的像拨浪鼓,“就你叔那性子,三棒子打不出个屁来,怎么能做得了这个”抓着穆婉秋,“阿秋,你要开香坊婶支持你,让你叔辞了李记也没问题,你给他几百文钱让他给赶个车就行,别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婶儿”睁着空灵的大眼,穆婉秋凄婉地叫了一声,“你知道,这世上除了我娘,我再没亲人了”忽闪着眼睛似乎要落下泪来,“你和叔再不帮我,我我”
自己是怕锁子他爹把这事儿干砸了,对不起她,怎么就成了不帮她?怔怔地看着穆婉秋,锁子娘眨着长满鱼尾纹的眼,糊里糊涂的有些不知所措,“阿秋,婶不是”
“婶儿,交给别人我真不放心”穆婉秋趁机抓着她,“也没什么难的,你和叔就负责帮我看着香料和银子,别给人骗走了就行”避重就轻,穆婉秋把话说的极简单。
锁子娘木然地点点头,“这个倒是不难,我在家也天天把着钱”她倒忘了,几百文钱的花销和上千上万两银子的周转怎么能相提并论?
稀里糊涂地,锁子娘就这么被拉上了贼船,终其一生孜孜不倦任劳任怨地为穆婉秋的买卖奔波。
见她终于点了头,穆婉秋也长舒一口气,“婶儿,我打算再求孙师傅过来,怎么样?”
“那可太好了”锁子娘眼睛一亮,“三妮儿性子软,你叔又不会说话,要讲能撑门面的,还是孙快手,就他那块头”咂砸嘴,“往那一站,不说话,就让人惧上几分”
“那叫气势”穆婉秋吃吃地笑。
“嗯,地痞见了他,气不死也被吓死了”锁子娘了然地点点头,“孙快手性子爽快,人又仗义,你找了他来坐镇,地痞混混准没敢来找事儿的,我和你叔也都有主心骨”又道,“更别说他那切料的手艺了,全朔阳再”声音戛然而止,锁子娘又使劲地摇起头。
“怎么了?”穆婉秋敛起了笑容。
“怕是你请不来他”
“他答应过我的”
“阿秋,你想想”锁子娘叹息一声,“他一个月十两银子,虽不知他的契约还有多久,但肯定不能短了”她紧拉着穆婉秋,“婶不会算数,可也是知道,哪怕他的契约只剩一个月,想要他离开李记,你就的赔付一百两”指着那堆银元宝,“这点银子”锁子娘叹息摇摇头。
穆婉秋神色一黯,皱眉沉思起来。
是啊,孙快手怎么可能就只剩一个月的契约,多了不说,他剩半年的契约,她至少就得赔上六百两银子
银子都搭这里了,她拿什么去开香坊?
“婶你先去打听打听,他的契约还有多久。”好半天,穆婉秋抬起头。
无论如何,她总得试试。
“阿秋”锁子娘摇摇头,“不是婶打击你,就算他只剩两三个月,你能赔的起,可剩下的银子还能盘多大个作坊?”又道,“比不上李记,他怎么能来?”
李记可是朔阳属三属四的香料行。
“我知道”穆婉秋声音淡淡地,她朝锁子娘一笑,“我总的试试啊”见她还要说,忙一把拉住,“今儿天晚了,那些事情明儿再做吧,婶儿,我教你调治柏叶香”
留下来的把握只有五五,她一定得抓紧教锁子娘制青香和柏叶香。
“柏叶香?”锁子娘脑子早不转了,“那又是什么?”
“你一看就知道了”穆婉秋嘻嘻地笑。
第二天一大早,穆婉秋就出去了。
朔阳的大小香料行、香坊不胜枚举,街头每天都贴满了出兑的告示,不到两个时辰,她就收集了十几家要出兑的香料行信息,挨家都去看了个遍。
回来后一一和锁子娘说了个大概,留了一句,“我要去买些男装”在锁子娘诧异的神色中,穆婉秋又匆匆地走了出去,家里放在重金,锁子娘是一刻也不敢离开,只满腹狐疑地站在门口瞭望。
不过两刻钟,穆婉秋便又抱着一堆华贵耀眼的行头推门进来。
“这能行吗?”锁子娘稀奇地抖搂开那件阳光下闪着熠熠光辉的宝石蓝锦缎长衫,“这又大又长的,怎么穿?再说”又回头看看穆婉秋,“你一个女儿家家的,扮男人能像吗?”
“行”穆婉秋拿起新买的一双七寸厚的木底鞋给锁子娘看,“穿上这双鞋我个头就高了,任谁也猜不到我是女人,我以前就扮过”那是前世,她为了给他收集情报。
“啧,啧,啧”锁子娘放下衣服,伸手接了过去,“阿秋,这么高你怎么穿,仔细摔着”又正色道,“你个头也不矮,可别再穿这个,跟悬在半空似的,吓死个人”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我这身材太有特点,任谁一眼就瞧出来了,怎么也得改一改”一边说着,穆婉秋把准备好的竹篾围成圈,在胸前比量着。
“朔阳许多香坊的东家都是女人”锁子娘不明白穆婉秋为什么一定要固执地女扮男装开香坊。
手指微微颤了下,穆婉秋低头继续编着竹篾。
不是她不肯抛头露面用本名开作坊,她是罪臣之女,以后买卖做大了被人盯上,官家追查起来,她死不足惜,连累了这些一心一意跟着她,真心真意帮她的人就不好了。
所以,她一开始就要为他们的将来做打算。
“阿秋”见她不言语,锁子娘又道,“调香这一行女人比男人多”
“我不是顾忌这个”穆婉秋把编好的竹篾固定在身上,“我得罪了姚家,他们知道我开香坊一定不肯放过”在凳子上坐下,伸手接过木底儿鞋,“我扮男装冒充黎家的朋友,至少没人敢找麻烦”嘻嘻笑道,“这叫狐假虎威”
“可是,大家都知道你是黎公子的朋友啊”锁子娘还是不懂,黎家的朋友和黎君的朋友有什么不同?
黎君此去梓潼镇生死难料,如果他死了,做为他朋友的她顷刻间就被姚谨、姚武灭了,可是,对大业黎家的身份不明的神秘的朋友,他们轻易却是不敢动的。
想起黎君因她之故带秦钟去了鬼门关,穆婉秋心又是一揪,她使劲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情,换好了鞋,伸手拿过准备好的月白色仙鹤纹锦缎长衫,一甩手披在身上。
一个翩翩公子跃然眼前,锁子娘揉揉眼睛。
第九十六章展翅(上)
“婶儿,快帮我拽拽下面”穆婉秋低头系着口子。
“哦”好半天,锁子娘才会回过神来,忙蹲了身子帮着拾掇。
收拾停当,穆婉秋又把头发打开,重新挽起来用簪圈束了,弯腰拿起早准备好的象骨牡丹美人折扇,摇了两下,“像不像?”
“像,真像个男人”锁子娘连连点头,只是,她话题一转,“你这脸”
这张脸太清纯又太精细,任谁看了,都不是男人。
“我有帽子”穆婉秋拿起早准备好的黑纱蓬帽带在头上,垂下来一层朦胧胧的黑纱,正遮住了脸,“这会儿行了吧。”
一个气度神秘气势非凡的富家公子从天而降,锁子娘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使劲眨吧两下,“不是事先知道,我死也想不到这人是你扮的。”
穆婉秋嘴角弯了弯,恍如幽兰绽放。
“走在大街上会不会摔”看着她走路趔趔趄趄的,锁子娘担心她下一刻就会倒下去。
“多练一会儿就好了”穆婉秋挺了挺胸,“左右我也不常走,到时雇个丫头扶着”
丫鬟?
锁子娘脑袋有些转不过来,在她的意识里那都是有钱人才用的起的,再说,“一个大男人扶着个丫鬟像个什么样子?”
那也总比她扶着个小厮强啊。
“不过被人说成风流罢了。”看了锁子娘一眼,穆婉秋轻描妙淡写地说。
锁子娘听得晕晕乎乎的,她懵懵懂懂地看着穆婉秋,恍惚中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真是她认识的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吗?
怎会有这样不同寻常的胸怀气度,仿佛一只展翅的雄鹰,高不可攀的。
莫非,她原就是不寻常的人?
屋子沉寂下来,只听见穆婉秋嘎达嘎达的走路声。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打碎了沉默,回过神儿,锁子娘忙站起身,“你叔回来了,快” 拉住穆婉秋,“快去西屋换下来,别让你叔给瞧见了”
“左右也要出去见人,就先让我叔瞧瞧”淘气的小女孩般,穆婉秋调皮地吐吐舌头。
“你”锁子娘瞪了她一眼,“你可别吓着你叔。”
“不会的”穆婉秋微微一笑。
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锁子娘快步上前去推门,李老汉已满头大汗地走进来,“阿秋呢?”
不就这屋里吗?
骤听李老汉问,锁子娘有些发懵,好半天,才想起来穆婉秋穿着男装,就回头看她。
李老汉也跟着看过去,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个气度非凡的贵公子,狐疑地看了锁子娘一眼,快步上前,“这位公子”
“大叔可是给李记赶车的把式?”轻轻一辑,穆婉秋变着声音问。
“不敢,不敢”李老汉闪身躲到一边,“这位公子尊姓?”
“我”
“去,去,去”穆婉秋正要开口,被锁子娘一把打断,“连你大叔也戏弄”回头看着李老汉,“这不就是阿秋吗?”
摘下帽子,穆婉秋咯咯地笑,“大叔”
听道她的声音,李老汉还不相信,走近前使劲瞅了瞅,摇摇头,“他怎么会是阿秋?”
“大叔”穆婉秋拿了条毛巾递给他,“真的是我”拽过凳子,“大叔快坐下歇会儿”又转身去倒水。
喝了一杯水,李老汉还有些不相信,又仔细打量着坐在眼前公子模样的穆婉秋,“真能折腾,连你大叔都骗了过去。”
“婶你看看,我说没事儿吧?”穆婉秋回了头冲锁子娘炫耀。
宠溺地瞪了她一眼,锁子娘接过李老汉的杯给续水。
“大叔,那事儿怎么样了” 回过头,穆婉秋敛了笑容正色问道。
“从没办过这样的事儿,今儿还真吓了一跳”李老汉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给穆婉秋,“就这么几张纸,香行会的大爷就要去了足足十五两银子”擦擦汗,从腰间掏出旱烟袋,“活脱脱的一群强盗,不是早上你嘱咐要多少银子都给,我今儿就空手回来了”挖了满满一锅烟点着了,李老汉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十五两不贵。”
伸手接过,穆婉秋认真地看起来。
这可是朔阳各家作坊大师傅最新的变动情况,信息出自香行会,绝对牢靠,十五两银子是少的,前世她为他收集谍报,就曾花过千金只买一句话。
渐渐地,穆婉秋唇边露出一抹笑意。
放下文书,她低头又翻着案上那十几家出兑香料行资料,“大叔,我想好了,就盘西街上紧挨着白家老子号的韩记香料行,我刚过去看了,虽不如东街热闹,但那里离城门近,来回赶集、进料、出料的都方便,房子也大,三进出的院子,前排是门面,后面一溜两排二层楼的料库,工房、我估算了下,那后院怎么也有百十丈见方,房子多的是,到时你和我婶都搬过去”
“韩记可不行?”热上饭,锁子娘推了门倚着门框,正听见这话,“你刚不是说韩记要一千三百多两银子吗?”进屋坐下,一把抢过李老汉的旱烟袋,“少抽几口,仔细熏着阿秋”又回头看着穆婉秋,“差六七百多两呢,你上哪去弄?”
“婶儿,我没事,你就让我叔抽”穆婉秋伸手抢过烟袋递给李老汉,“叔儿,给”
“一千三百多两?”李老汉呆愣地看着锁子娘,见穆婉秋把烟袋递过来,忙摆摆手,“不抽了,不抽了”伸手接过去,在凳子腿上磕了磕烟灰,一圈一圈地缠好别在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