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家伙突然全部安静下来。过了四秒,外面轰然响起回应,用之前那个乱七八糟的曲调,七嘴八舌的唱:
「没有——女王!没有!」
「被人听到了——不要再歌颂女王了!」
「女王有危险!不可以——不要告诉他——」
玺克还真没想到骚灵是这么搞笑的灵体。
「没有女王,你懂了吧?」一个相当耳熟的声音,贴着门板的另一侧,用高傲的语气说。
玺克大喊:「你是那个掉进分类箱的家伙!」
「我才没有掉下去!那是我的策略,要你拆掉盖子放女王出去!」
玺克有种碰到整群奈莫的感觉,这些家伙脑中毒的情况似乎还要更严重。
「明明就有女王,你骗我!」玺克刚喊完这句话,就因为自己的用词愣住。
他十岁以后就不再说这句话了。「你骗我」这种说法完全是不成熟的小鬼头在用的。在大人的社会里,骗人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在某些圈子里甚至是社交活动的基础。就算知道自己被骗了,就连对方是恶意为之的情况下,也不能直接用这句话指责对方。只能拐个弯子责备对方「缺乏诚信」,不然自己就会得到「天真浪漫、过度老实」的评价,而且每个人都会认为是因为被骗的一方太笨才会被骗。
玺克不禁怀疑,自己果真在不知不觉中吸入了过多废气,影响到他的心智了吗?恐怕也是同样的原因,导致奈莫变得口无遮拦。
外面的家伙还是坚持自己前后矛盾的说法:「没有女王!没有!」
玺克本来只是随口问问,却发现还有废气在毒害他,一时怒从中起,他用力搥了一下门,大吼:「叫你们女王过来!」
「来了!」门的另一边真的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就是之前和玺克隔着门对谈的同一个声音。
这下换玺克错愕了。他愣了一下才说:「你们不要每天晚上都这样吵,我要睡觉!」看来这个女声就是女王的声音。
女声忽大忽小,说:「在出去以前,我们去不了别的地方。」
「那也该保持安静!」玺克说:「还有,不准碰我的东西!」
「这是我们证明自己存在的方式。没有灵魂的我们只能像这样的确认自己和世界一起存在。」
「你们存不存在又不干我的事,我要睡觉!」
其他骚灵又开始唱歌了:「吾辈自虚无中创生,自被造物撷取立身之所在,无过去亦无未来,仅于当下永恒的族裔。」
女王的声音说:「你难道不在乎被遗忘吗?」
「什么遗忘?」玺克皱眉。
「我感觉你跟我们很像。」
「啥?」玺克挑起一边眉毛。他更听不懂了。他可不会三更半夜的拿着铁锅和铲子,跑到别人家门口敲敲打打。
「你的声音对这个世界来说根本不存在,这个世界也不打算分给你一个立足之地。你如今的面貌是他们创造出来的,你承担了这个世界制造的业报,因此受到污染,因此被视作垃圾。如果你不去证明你的存在,你将会被扫除到世界之外,对那些创造出你的人来说,你既不曾诞生,也不曾消失,你将从未存在过。他们不会记住你,更不会为你的遭遇负责。」
玺克两边的眉毛都挑起来了:「先说,我完全没有意思要别人为我的人生负责。」
「但那是他们应该作的。」
玺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女王跟他的想法有些不同之处。玺克当然同意制造垃圾的家伙该为此负起责任,比方说支付焚化炉工作人员的薪水之类的。但是女王口中的负责似乎不是指这一类的事,而是指这样一来,不管女王想对那些人作什么事都可以。
这种没有底限的「负责」让玺克觉得不舒服。在玺克思考的时候,突然他感觉到有视线穿过钢板门,碰触到他。他本能的后退一步,拔出祭刀对着门板戒备。
女王的声音传来,这次她的语调平板,毫无起伏变化,音量也维持在固定的分贝,彷佛机器一般:「吾辈可以看见汝曾经历之事,读取汝身上不成型的残留意识。」她一口气不间断的说下去:「被瘟疫毁灭的故乡觉醒的死灵师之力进入黑夜教团践踏同窗成为四首黑暗学院溃败在荒野逃窜地底神殿的背叛镇压黑夜王者几乎被魔法院处死特赦进入法术补校」
「够了!」玺克大吼一声,打断女王的发言。那些经历他记得一清二楚,不需要别人提醒。
「吾辈的痛苦,汝应该能够感同身受。」女王的声音又变得柔嫩:「你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都是别人造成的,你应该要让他们负起责任啊?」
「以灵体来说你们太爱管闲事了。」玺克收起祭刀,搔搔脖子说:「不要再吵了。」
「吾辈没有灵魂,故此直视真实。」
「你们很喜欢强调自己没有灵魂喔?」玺克没好气的说。
「是的。那是我们与世间万物最大的区别——我们是伊薇娜.莎颂的遗愿。」
女王的声音变小,逐渐远离,敲击乐队跟着她离去。最后再也听不到声音。
玺克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走到床旁边直接倒在床上。他没有办法换工作,换个房间总可以吧。他决定明天就动手。
第十二章 进入伫坑
隔天早上玺克第一个抵达员工餐厅,一头钻进厨房里。他拿了个锅子刷干净放到炉子上,加水、净水,然后陆陆续续往里面扔了超过三十种草药开始熬。
小碴比玺克晚四十分钟进来。那个时候整间餐厅都弥漫着浓重的,带点焦味的苦味。小碴本来在打呵欠,这个味道直接冲进他脑袋里,让他瞬间清醒。他徒劳无功的遮住鼻子走进厨房,刚好看到玺克对着锅子施法。蓝紫色的闪电劈进汤水里,冒出同样颜色的烟雾。过了两秒,锅子里的水变成不透明的深绿色。
「早安,你在干嘛?」小碴问。
「我在熬醒脑药。」玺克关火,用网勺把药草残渣捞起来。他精心调配出来的这锅魔药,对于魔法废弃物可能产生的污染有良好的解毒效果,还可以完美的消除心灵毒素。玺克转头问小碴:「你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吗?」
玺克直盯着小碴看的样子,让他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满久了吧。怎么了吗?」
玺克把一点药汤倒进小碗里自己尝尝味道,然后倒了一整杯给小碴:「很好,把这个喝下去。不要问这是什么,喝就对了。」玺克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把两个人体内的毒素都清扫干净。
小碴皱着眉头接过杯子。他盯着看了五秒才下定决心,才小尝一口就差点喷出来,他掩住嘴表情痛苦,挣扎了好一阵子才成功咽下肚。
「要加冰糖吗?」玺克看了,赶紧把整包冰糖从柜子里拿出来交给小碴,小碴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力往杯子里加了一大堆。
玺克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药汤。味道是很苦没错,但是玺克喜欢这种天然的苦味。不是只有苦而已,苦很快就会退去,在舌头上留下清爽的香气。以后他就用这个当水喝。
玺克喝完自己那杯,开始把那锅汤转移到水壶里去。小碴那杯虽然加了冰糖,但也才刚好挤进他的忍耐极限而已,他手还是盖着嘴巴。
「十一点的时候卡车会到门口,我们一起去现场指挥。」小碴说。
「预约工作吗?」玺克问。按照第四焚化炉工作流程,如果有特别棘手的垃圾要进来,就要先预约送达时间。
「有一个马戏团解散,里面的拟兽魔器没找到买家,全都扔了。」
听起来像是大型狂暴魔力猛兽特卖会,应该比和迷你凶恶蘑菇精单挑更加危险。
「这是个大工作,我们要进到伫坑里去,中餐八成没时间吃,所以,」小碴决定长恶心不如短恶心,他把药汤一口气灌下肚,遮着嘴打开冰箱,拿出让玺克开心到彷佛整张脸都发亮了的东西。「今天的早餐吃好一点!」小碴把大块牛排扔在桌上,发出甜美、沉重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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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了一肚子牛肉,还加上全身都是煎牛肉的气味,十一点的时候两人准时到没有草的草皮上等卡车。玺克不停舔着嘴巴,神智还停留在洒上岩盐的五分熟牛排上头。这实在是太美味了!要让玺克恍神不必用心灵毒素,煎块牛排效果更好。
他满脑子牛肉,直到卡车开到他附近,停下来时他才注意到。
那并不是普通的卡车,而是拖着五个货柜的联结车。玺克没有听到猛兽暴动的声音,那五个货柜外观看起来也很平整,他还可以抱持希望,希望这些魔器不会太难搞。
跟其他的魔法垃圾车一样,那台联结车在满布微小尖刺的伫坑入口前停了下来,司机打开车门,连滚带爬的冲上同事的马车,迅速离开。看到司机害怕的样子,玺克又开始觉得不太妙了。
「该我们上了。」小碴走到伫坑门附近,那里有一个嵌在墙壁上的金属箱,他输入号码打开金属箱,从里面的东西判断,那是个工具储藏箱。小碴忽略里面的魔器专用灭火器、魔力流破坏剪之类的工具,只拿出一个金属圆盘,然后把工具箱锁好,扯着玺克的袖口,两人坐上联结车。小碴坐在正驾驶座,玺克坐在副驾驶座。
伫坑入口的钢板门往上升起。之前玺克看到里面都是一片黑,这次两边墙上却出现整排圆球状的灯光。联结车自动驾驶,开过钢板门底下,进到伫坑范围,走了一段路后,空气震荡了一下,后面传来入口关闭的声音。
玺克看着小碴。小碴把那个金属圆盘放在腿上操作。那个金属盘比脸大一些,分成两层。下面一层是一圈圈的同心圆圈套在一起构成的平面。每一圈上面都有法术符号。上面一层也是同心圆圈,但是分成两个同心圆,其中一个比另一个要小一些,架在下层的同心圆上头。上下层圆心位置不同,上层的两个同心圆也不接触。上层的同心圆没有超出下层同心圆的范围。上层的两个同心圆不只在上面有法术符号,侧面也有。这些同心圆都可以转动,上层的两个圆甚至可以在下层圆的表面上移动。因为看不到有机械构造,玺克怀疑上层的圆是用类似磁力的力量吸在下层圆上头。小碴用手抓住整个同心圆扭动,或是用手指按着其中一个环拖着转动,操作这个金属盘。不同的法术符号靠近时会发出不同颜色的光。
这个金属盘应该是伫坑的控制器。上面的法术符号不是通用法术符号,而是为了魔法垃圾焚化炉特别设计的加密符号,玺克看不懂。
他把视线转向四周,在昏暗冰冷的照明下,他看到四周墙面全都是用附魔白银铺成的。白银这种强力的驱邪物质相当昂贵,玺克现在真真切切的感觉到,这个地方当年是如何的众望所归,才能这样大方的使用这种等级的建材。
在光滑如镜的墙面上,有雾面的巨**术符号。就像是以墙为纸写成的巨幅书法作品。虽然只有在反光时才能看到他们,但他们的力量散发出的存在感不受视线限制。他们强力的控制住这里的每一吋空间。
玺克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作为一个法师,他感受到这里华丽精致,环环相扣的魔法力量,恐惧和与之相伴随的感动直透入骨髓之中。这里的法术交织成一张复杂度远超过人类感知范围的锦缎,玺克感知到大概,又感知每个「大概」底下都有无数细节,那些细节之中又有细节每个细节还都和其他细节呼应共鸣,像是多重旋律不分主副的大合唱。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大规模的现代魔法尖端造物。他觉得应该没有法师能在这样的魔法面前保持平静。他看了一眼小碴,小碴倒是没什么反应,彷佛没有感觉到这里和分解室的背景能量有什么不同。也许小碴习惯了吧。
玺克不知道联结车走了多远,浸泡在这样庞大的法术能量场中,他连距离感都丧失了。通道中止了,联结车停在一面墙前面。小碴转了几下控制器,墙壁上浮现一个巨大的封闭法术法阵。法阵发出一阵金光,转变为一只微胖的玻а勖ㄟ渫继冢牙肭奖诟≡诳罩校奖谕奖叽蚩矗冻龊竺娴耐ǖ溃岢导绦白摺�
玺克把头伸出窗外往后看,猫咪图腾在空气中维持了大约二十秒才消散,墙壁随后关上。
玺克缩回车内,把窗户升上来,问小碴:「盖这个地方的人是不是很喜欢猫啊?」外面也到处都是猫咪图案的瓷砖。
「爱猫成痴。」小碴玻ё叛劬绦僮骺刂破鳌g艨讼衷诓抛⒁獾娇刂破鞯拿扛鲈踩Ρ咴刀蓟岱⒐猓ㄊ醴牌匠R不岱⒊鑫⒐猓栽诤诎抵幸材苁褂谩P〔晁担骸杆倒谡飧鍪澜缟献畎亩饕佬蚴牵好ㄟ洹⒛Хā⒐秩恕!�
「这表示他活得挺自在的。」
「怎么说?」
「像我这种连工作都没得挑的人,绝对不会这样大声宣告自己是个异类。」玺克倾斜身体,把头侧靠在车窗上。灯光在他的眼睛上形成反光亮点,随着联结车的行进流动:「能够这样明目张胆的炫耀自己和别人有多不同,表示他拥有不需要附和别人也能过得很好的条件。」以玺克自己为例,他的祭刀是他实力的一部分,但是他在工作的时候却不能拿出来。他为了让别人接受他,必须假装自己没有这个特殊的地方。至于唤起死灵的能力就更不用说了,这个非得隐藏到底不可,否则恐怕搜遍全国也找不到一个敢雇用他的人。
「原来如此。」小碴垂下眼睑,微笑说:「我明明就看这种行径这么多年了,但是到现在才发现,背后还有这样的先决条件。」
「对条件不好的人来说,忍耐和隐藏是必要的。」玺克不知道小碴怎么突然感叹了起来,只好直接问:「你和盖这个地方的人很熟吗?」
「很熟喔。」小碴笑到眼睛玻Я似鹄矗飧龌疤馊盟芸摹�
「他好像很受人尊敬是不是?」玺克问。
「嗯,那个人明明是**师,以他的身分,他大可只活在立法委员以上的上层社会里,却喜欢跟不同阶层的人来往。他也不是请那些人去他家,而是他出门去别人家,不管目的地多破多烂都无所谓。他认为不应该把那些人视作等待施舍的人,他会应邀去那些人家中作客,因为他认为他们是有能力分享的人。他曾经说过:只有见识过谷底的人,才真正知道那些住在高处的人,他们倚靠的是什么样的根基。一开始就住在高处的人只能看见自己所踏的这一小块山峰,看不清脚下那座大山是堆起了多少土石才形成的。」
这句话跟一般的励志言论完全相反。玺克听到的关于山和高处的正向譬喻,总是说得好像只要人在比较高的地方,就会对所有比自己低的东西瞭若指掌,所有相关智慧会因为站的位置而凭空冒出。但小碴说的这段话才符合玺克在生命中看到的现实,那些总是坐着私人飞船在高空中移动,连高山都直接飞过去的人,不会知道地面上每一寸空间是什么样的世界。
「听起来像是一个很懂民间疾苦的人。」玺克由衷的说。
「哈哈。」小碴笑得更开心了,他真的很喜欢这个话题:「他也曾经说过:身为社会菁英,最可耻的傲慢就是自以为很懂民间疾苦。」
听到这句话连玺克都笑了起来。他决定停止追问。再问下去可能就会发掘到小碴的真实身分,他还需要小碴陪伴他面对这个工作。
在联结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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