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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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锦囊-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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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过去十七年自己最无把握的时刻,恰恰是与他最初的相逢。
  那一次,当然不会是她第一次试图摆脱命运,只是此前输过多少次,已经不记得了。如果不是梳拢的日子越来越迫近,她绝不会如此异想天开,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买通了为破案物色粉头的陈县丞,直接去和冷眉峻眼的县令谈条件。
  她用配合破案来要挟他,要他许诺替自己脱籍从良。那时候她鄙如微尘,他却是一县之主,大可以拒绝她的请求,只要她卖命,完全不需要任何理由——这大概是她人生中最没把握的一场赌了,然而她竟赢了。
  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他与别人不同,从没有真正从骨子里去低看她。无论这世界在她和他之间加诸了多少规矩方圆,在他被体统纲常浇铸出的完美表象之下,都是一颗拳拳的、流动着热血的心。
  所以就是从那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吧?
  
  被韩慕之派往寿阳县核实告示真伪的马快,两天后便快马加鞭地赶回了临汾,将确切消息带给了韩慕之等人。
  吕淙呈交的告示是真的,与寿阳县衙张贴出的告示分毫不差、一字不假。
  同时陈梅卿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捕快也有了回音,吕万昌一家在寿阳县根本没有亲戚,来回替他们奔走的,乃是本县的吴状元。
  “哼,那吴状元,就是一个讼棍。”陈梅卿冷笑着嘲讽道,“这状元的‘状’字,其实是告状的状。想不到吕家的人还真有些本事,竟然请动了吴状元。”
  “竟然是他,”韩慕之听陈梅卿如此说,忽然也想起了这个人,“我记得刚刚上任时,你给过我一本名簿,上面除了记录本县的乡绅,也列了一帮最奸险的人物,其中似乎就有他的名字。”
  陈梅卿点点头道:“就是他,这老家伙六十多了,还没赚够棺材本么?”
  这时一旁的罗疏忍不住问道:“这吴状元到底有何厉害之处?”
  “讼棍就是专门替人打官司,从中捞取好处的流氓,这你也是知道的。这帮人又分三六九等,名头最响的那个才能得到‘状元’的绰号,你说他厉害不厉害?”陈梅卿对罗疏道,“碰到这吴状元,那真是随你犯了什么罪,都能将黑的翻成白的,他多年前就因此赚了个盆满钵满,所以近些年出手越发隐晦,很多案子并不出面,非要压个三五年,才能从乡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中得知当初他动了手脚。”
  罗疏闻言奇道:“有什么案子他动过手脚,陈县丞能否说一件来听听?”
  “就说上一任的彭县令吧,你也知道他断案心细如发,对不对?”陈梅卿见罗疏好奇,便打开了话匣子,将一桩奇事倒了出来,“四年前临汾出过一桩人命案。某一家哥哥因为欠了赌债,屡屡问弟弟借钱,弟兄俩为此闹翻。结果最后一次哥哥欠的数目太大,走投无路又去找弟弟借钱,被弟弟一家打出门去,于是万念俱灰,竟趁夜在弟弟家门前吊死了。事后弟弟家人发现了尸体,怕承担逼死哥哥的罪名,便趁着天黑无人发现尸体,跑去找吴状元想办法。当时吴状元正忙着和人赌钱,收下了弟弟一家的几百两银子作赌本,却只说了一句:‘没见我正忙着,我此刻哪有空帮你,你先回去把人解下来再说吧。’那弟弟一家便把尸体解下来放在门口,又回去找吴状元想办法,吴状元却一连赌了两个时辰,眼看天就要亮了,那家人急得没办法,逼着吴状元拿主意,结果吴状元竟说:‘我现在也没办法,要不你们再把人挂回去吧。’把那家人气得破口大骂,吴状元才道:‘你们要是不想死,就听我的,把人挂上后,闭门睡觉,有人敲门也别开,只等官差来叫。’那家人无法可想,只好又回去把尸体挂上。这时天也亮了,有行人发现了尸体,惊动了县衙,官差来问时,那家人才开门,说这一夜闭门睡觉,没听见什么动静。这时彭县令亲自来现场验勘尸体,便有素日与弟弟一家不睦的邻人,向县令告发昨日兄弟间有争执,是弟弟逼死了哥哥云云。结果彭县令检验出哥哥脖子上有两道勒痕,一道旧一道新,旧的那道致死,新的那道,是死后遭人搬动,第二次悬挂所致。于是判定是哥哥因欠债走投无路自杀,有人发现了哥哥的尸体,搬过来挂在弟弟家门口陷害。至于是谁陷害的,那自然就是与弟弟一家素有仇隙,向县令举报的邻人咯,害得那邻人以构陷罪受罚。当时这件案子了结后好几年,一直无人知道真相,这也是近来才传出风声,据说是弟弟家的仆人酒醉后说出来的。你瞧瞧,那吴状元前前后后只说了三句话,不费吹灰之力就赚了几百两银子,又替人消了灾,真是一字千金,倒比那钦点的状元还神了。”
  罗疏默默听完陈梅卿这番话,低头沉吟了片刻,才抬头对堂中的韩慕之道:“大人,请您批张路引,让小人往寿阳县走一趟吧。”

  第三十章 箬包船

  韩慕之与陈梅卿听见罗疏如此请求,俱是一惊,这时陈梅卿耐不住性子抢先问道:“你要去寿阳县,是不是心中已有了把握?”
  罗疏摇摇头道:“就算去了那里,也不见得有把握,可是总得去一趟。”
  “也好,我批张路引给你,你再带着我的名帖去,这样寿阳县衙上下你都能见到。”这时韩慕之也在上座发话,望着罗疏叮嘱道,“我再调两名捕快随你同行,一路多加小心。”
  “谢谢大人。”罗疏向他还了一礼,又略略聊了两句,便告辞去做出远门的准备。
  待到罗疏走后,陈梅卿便望着韩慕之笑道:“慕之,我看你真拿她当左膀右臂了。”
  “这是自然。”韩慕之大方承认,这时才把门子叫进堂内续茶,并不掩饰语气中的欣慰,“你我都不方便离开辖区,一碰上要去外地查的案子,只能靠衙役做眼耳。如今有她,我便耳聪目明。”
  “没错,她是鸣珂坊的锦囊嘛,哎呀不对不对,现如今,她已经是咱们县衙的锦囊了。”陈梅卿嬉皮笑脸道,也端起茶盅啜了一口,目光却是意味深长。
  另一厢罗疏回到自己的厢房打点行李,碰巧齐梦麟又闲得没事找上门来,见她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立刻问道:“咦,你这是准备上哪里?”
  罗疏抬头望他一眼,决定对这“无事忙”保密,免得走漏风声:“齐大人见谅,小人办的是公事,不便多说。”
  “哈,瞧你这人,真不够意思,”齐梦麟一见罗疏玩神秘,牛皮糖一样腻歪人还踩不扁的脾气又上来了,竟盯着她扬言,“你不告诉我,我就跟着你一起去!”
  罗疏顿时哭笑不得,一边打着毡包一边逗他:“好啊,你去找长官要路引去,就说协助县衙办案,看他批不批。”
  “嗬,你吓唬我呢?我上哪里还需要路引么?”齐梦麟故意嚣张地龇了龇牙,冲罗疏炫耀道,“本公子这通身的气派,就是一张活路引,走遍天下也畅行无阻,咳咳,当然,除了在临汾栽过一次。”
  罗疏见他耍起无赖,只好一本正经地规劝道:“齐大人,我是要办正事的,你别尽顾着缠我。我这一路上都要掩人耳目,有你跟着,再带上一班随行,岂有不打草惊蛇的?”
  “你要便衣出行?”齐梦麟顿时两眼发亮,更加来劲了,“便衣出行我最擅长啊!你放心,我一个人都不带,沿途绝不招摇过市!”
  罗疏见他如此死缠烂打,心念一转,随即笑道:“罢了,路上多个伴也好,明日巳时你与我在县衙门口碰头,过时不候,可别迟到了啊。”
  “放心,我一定准时到!”齐梦麟嘴巴一咧,下一刻便转身跑开了。
  第二天辰时,罗疏故意提前了一个时辰从后门出发,不料才刚走出县衙,就被蹲守在后门口的连书拦住。熬了一个晚上的书童肿着眼皮冲她一笑,转身高喊道:“出来了出来了,快去报知齐大人!”
  罗疏无奈地看着两名骑兵打马离开,无比同情地问连书:“你在这里守了多久了?”
  “后半夜就来了,”连书打着哈欠对罗疏道,“罗都头,你想放我家公子的鸽子,还是趁早放弃吧。在扬州,追捧我家公子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他放人鸽子的经验海了去了,你这是班门弄斧呀!”
  “你这小东西,最会为虎作伥,亏我对你还有三个菜包子的恩情呢。”罗疏笑着点了点连书的脑门。
  小书童被她戳得嘻嘻一笑,揉着脑门讨好道:“罗都头你三个菜包子的恩情,连书一直都记着呢!”
  “记着就好。”罗疏与连书闲聊了一会儿,这时一身便装的齐梦麟便骑着马赶到了。
  “女人,你以为只有你聪明啊?你昨天那么爽快地答应我,我就知道其中有诈!”齐梦麟得意洋洋地笑道,跳下马走到罗疏面前,“不过只提前了一个时辰出发,你还不算太无情!”
  “哦?但不知齐大人无情起来是个什么样?”罗疏立刻反唇相讥。
  齐梦麟闻言一乐,摸摸鼻子没答话。如今他一改往日前呼后拥的架势,独自背着个沉甸甸的毡包,在撵走婆婆妈妈的连书之后,便跟着罗疏并两个捕快,一同走水路离开了临汾县。
  “哈哈,小爷我可算是出了临汾啦!那巴掌大的鸟地方,待着跟坐牢似的,这阵子可憋屈死我了!”当小船出了临汾城时,坐在船舱里的齐梦麟不由大声欢呼,像只大猫似的舒展了一下筋骨,望着对面沉默不语的罗疏道,“现在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到底要去干什么,总能告诉我了吧?”
  罗疏懒得对他解释来龙去脉,于是故意狡黠地笑道:“昨日就是我不肯说,齐大人你才跟来的,如今我告诉你真相,你肯回去吗?”
  “休想!”齐梦麟一口拒绝,心想反正到了目的地就能知道一切,便索性不再追问。他此行最大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和一个自己觉得还蛮有趣的女人,趁着初夏还算凉爽的天气,来一趟猎奇之旅解解闷,至于他们要查的到底是个什么案子,倒还在其次。
  于是他一想到这里,便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捉着自己的袖子向罗疏卖弄道:“你瞧我身上这套衣服怎么样,够低调吧?”
  罗疏见齐梦麟头戴皂色软巾,身上穿着一套玉色布绢的遥溃硇湓碓担痪跣Φ溃骸澳阏庖淮虬纾瓜窀鏊刮牡男悴拧!�
  “咦,你倒识货。这件正是我做生员时穿的衣裳,我嫌它又寒酸又过时,好久没穿了,昨晚上才翻出来。”齐梦麟笑道。
  罗疏听了觉得奇怪,不由问道:“不穿你还备着?”
  “当然,既然来到山西,不定何时会碰见我爹,得防着点。”齐梦麟狡猾地一笑,又带着点失望地问道,“怎么你这次没打扮成妇人?”
  齐梦麟对罗疏穿着裙子的模样,还挺念念不忘。
  “出门在外,当然是男装方便。”罗疏信口回答。
  齐梦麟听了罗疏的敷衍,故意涎着脸讨她便宜:“哦,不过我倒觉得你还是穿裙子更好,这样比较有女人味。”
  罗疏嘴角一弯,皮笑肉不笑地还口:“齐大人真是客气了,在您面前,我哪敢东施效颦呢?”
  齐梦麟闻言一愣,脑中旋即冒出“色如好女”四个字,险些把肺给气炸。
  几百里的行程在说说笑笑中慢慢消磨,小船日夜兼程,第三天终于进入了寿阳县的地界。一大清早齐梦麟蹲在船头漱口,就看见邻近的一艘箬包船上,正有两个小乞丐在船尾嬉闹争食。其中一个小乞丐两手各拿着一个肉包子,一边啃一边对另一个人笑骂道:“昨天你没有讨到钱,师父才把一篮子肉包都赏给了我,只不许你吃。这会儿你倒来和我抢,好不知羞!”
  另一个小乞丐一边抢一边笑道:“好哥哥,你那儿有一篮子呢,好歹分我一个吧!我饿了一晚上,这会儿肚里正饥得慌”
  齐梦麟见那两个小家伙争抢肉包子,蹲在一旁竟也看得十分眼馋,这时罗疏恰好走出船舱,他便吐掉嘴里的漱口水,转头问道:“咱们早饭吃什么?”
  “还和昨晚一样,面饼和肉干。”罗疏回答他。
  “又吃这些!”齐梦麟闻言立刻高声抱怨,回头眼巴巴地望着邻船哀叹,“我想吃肉包子了。”
  “不过是出远门的干粮,你还指望着换花样?”罗疏在他身后嘲笑,这时也发现了邻船上的动静,于是好心安慰道,“再忍忍,进了县城咱们上馆子。”
  “我是能忍的人么?”齐梦麟呐呐自语,下一刻便猛然拔高了嗓子,冲邻船上那两个小乞丐喊道,“喂,想不想吃面饼和肉干?可以拿肉包子和我换!”
  罗疏万万没料到齐梦麟的底线能有这么低,一介贵公子竟然能屈能伸到去吃乞丐手里的东西,慌忙喝止道:“喂,你没看见那两个孩子是什么人,脏不脏?”
  “有什么脏的,你刚刚没听见,他们那儿有一篮肉包子呢,我不会捡干净的拿?”自从在临汾大牢里吃过牢饭,齐梦麟早已百毒不侵,于是这会儿竟大大方方地与小乞丐换东西吃。
  啃腻了肉包子的小乞丐听见有肉干,自然也馋了,点头答应之后,转身回船舱拎出了一只竹篮,掀开盖在篮子上的一块白布,便露出了十几个白白净净的肉包子。齐梦麟见篮子、白布和包子都很干净,顿时更加放心,于是乐颠颠地带着自己的那份面饼和肉干跳上岸,就要往邻船上跑。
  罗疏在他身后皱眉提醒道:“你当心点,我看这些包子来路可疑,你见过几个乞丐能吃这么好?”
  齐梦麟听了她的话,觉得有几分道理,心想不会这么邪门,让自己碰到了传说中的人肉包子吧?于是在面对眼前白白净净的包子时,终究有点发憷,忍不住问那拎着篮子的小乞丐道:“你师父赏你的这一篮包子,是从哪里来的?”
  小乞丐立刻脆生生地回答:“昨天有个妇人拎着这篮包子招我师父摆渡,我师父撑船将她送到河对岸,她便把这篮包子送给我师父了。”
  听了这话齐梦麟便不疑有他,随手拿了一个包子美滋滋地啃起来,一边啃一边不住点头:“味道不错,再给我一个”
  他嘴里吃着肉包子,一双眼却在船上到处乱瞄,冷不丁发现船舱里放着几只大肚酒坛,顿时喜出望外道:“哎唷,你这船上还有酒?快拿点儿给我尝尝!”
  原本在分食肉干的小乞丐听见他的嚷嚷,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不行,那酒瓮师父不许人碰的!”
  可惜齐梦麟从来不是个听话的主,小乞丐越是惊惶阻拦,他越是破除万难地冲到酒坛跟前,拍开泥封将鼻子凑上去闻了闻。他原本已眯着眼摆好了陶醉的表情,哪知扑鼻而来的却是一股难闻的腥气,于是他诧异地睁开眼,探头一看,傻愣了片刻便跌坐在地上大嚎了一声:“我的妈啊!”

  第三十一章 芦苇荡

  齐梦麟凄厉的惨嚎声惊动了不远处的罗疏与两名捕快,一行人立刻跳下船去看个究竟,就见齐梦麟此刻已手脚并用地爬出船舱,满眼泪花地望着他们大喊道:“坛子里是死人啊”
  早在齐梦麟发出惨叫时,船上的两名小乞丐便已提起竹篙,合力将船撑离岸边。等罗疏几人赶到水边时,箬包船离岸已有两丈远,她立刻冲着趴在船上的齐梦麟大喊道:“快跳船!”
  魂飞魄散的齐梦麟被她这么一喊,才算是回过神来,心知再耽搁下去便是一个死字,于是立刻翻身滚进水里,仗着从小嬉水练出的几分水性,一路涕泗横流地狗刨到岸边。
  两名捕快慌忙踩进水里将齐梦麟拉上岸,见箬包船已走远,便有些拿不定主意地问罗疏:“罗都头,眼下咱们该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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