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长天衰老的双眸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天边第一缕曙光。
七年来,好像是第一次看到日出。
他的眼睛终于被阳光照出了泪水。面朝东方,笔直地倒了下去
“老爷爷!”凤川赶回去的时候,应长天已经双目紧闭。他忙用手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有气息,只是很微弱。
遥灵呢?遥灵怎么样?
两朵白色的光团飘飘摇摇飞落进了她的身体。那一魂一魄终于归体了——
凤川舒了一口气。现在要带他们尽快离开这里——要快!
带他们去看大夫,一个是垂暮之年气恨交加的老人,一个被抽去魂魄又刚刚归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哦呵呵呵~~萧凤川,你好像忘了你自己啊中了我的毒,这世上只怕没人能救你”
又是那个讨厌的声音!死女人!
“你到底对应庄主做了什么?他刚才还好好的!”
“我没事不是”
应长天声音很虚弱,他睁开了眼睛,但看的却不是凤川。是虚无的天空涨潮的阳光,或是他自己头脑中回忆的画面,只有他自己知道。
看这架势,似乎是要挂了
难道真的是他寿数已尽。
难道他真的已经受够了七年孤独的折磨。
难道他他不想再见到儿子了么?
“老爷爷,你不要放弃,我和遥灵答应过你,要救出你儿子的!”
凤川受不了老人此刻的眼神。
这七年,与其说他被囚禁,倒不如说他一直在守卫。
家人的生命和魂魄已经没有了,但却固执地守住他们毒化的遗体,不肯松手。
对着他们永恒消失的音容笑貌,流连忘返。
他是这样坚持了七年。
即便是这样坚持,也没办法将寿命延长到,可以再见儿子一面么?
“太平”老人的目光已经涣散,“太平是爹爹对不起他”
生命的最后时刻,应长天脑海中最后残留的,会是什么?
是那晚踏月公子报信后,踏着夜色离去的背影;
是他两个争抢风车玩的小儿子,他们一齐丢下风车,叫着爹爹扑向他的怀抱;
还是,那个绿发碧眼的,再也不认识他的冷漠表情
“老爷爷,你不要自责!怡红这种人,要牺牲别人的幸福让自己变强,早晚有一天她会遭到报应的!”
凤川急忙在遥灵包裹中寻找丹药,一瓶瓶丹丸药粉在他努力镇静的手指下碰倒、散落
“怡红,你给我出来,我再跟你斗过!把应太平交出来!交出来!”
凤川突然停止了动作。
阳光终于迈上了沉睡一夜的地面。琉璃虽散,浮色未去。那些有毒的美丽反射着晨光,阳光铺天盖地。
这里已经没有怡红毒妇的气息,也没有那个垂死老人的。
凤川缓缓放下了紧紧捏着的药瓶。
用手抚合老人望着天空的双目。
他静静坐着,在阳光里沉默着,一动不动。
这场战斗不是才刚刚开始么?怎么就结束了?
这跟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可恶,又得替遥灵那个家伙吐槽了
不是还应该跟毒女大战三百回合,逼她交出应太平,让他们父子相认么?
可是,现在——
应庄主死了。
死了就完了。
死了。
死了就完了。
凤川握紧了拳头。好不甘心啊。
旁边的遥灵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
太阳出来了,她醒来之后的世界却并不温暖。
在她身旁的,是一具老人的尸体,还有一个目光黯淡的人。
“凤川。”
遥灵爬起来。除了他眼中的落寞和不甘,她还看到了凤川皮肤上汹涌缠绕的红气。
是毒。
可他自己好像没有感觉到,他已经中毒很深了。
“凤川!我们快回去,只有六公子他们能想办法帮你解毒!”
“好。”凤川却依旧坐着不动,“对不起,遥灵老爷爷死了我们,我们的试炼算是没有通过吧”
又在找借口了。
遥灵心中一痛。
他现在在意的根本不是试炼嘛。是他想保护的人死了,所以才会难过
“说好还不快走!再不去解毒,你也死了!”
遥灵想把凤川拉起来。凤川的双臂却蜷缩着,他的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什么?原来他动不了了?
“凤川,你要坚持住!”遥灵祭出双剑,“我御剑带你回去!”
凤川勉强微笑:“遥灵,我”
“还要罗嗦什么?放心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应庄主的尸首,春哥自然会派人厚葬的夺回应太平的事也可以从长计议!总之现在你先跟我”
“不是那个。”凤川勉力挪上流云剑,“我是想说,谢谢你,遥遥。”
什、什么啊
谢什么谢我发现了毒宫的破坏点?那是我魂魄之力惊人,你不得不服!
还是谢我现在要带你御剑回去?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我会跟你一样自私把同伴扔下么?
还叫什么遥遥真恶心,这是报复!报复我上次叫你小川川是吧!赤果果的报复!
遥灵脑内乱哄哄了一阵,又脸红了一阵。直到两人御空飞起都没再说话。
萧凤川这个家伙,身体素质还不错,中毒那么深还能挺这么久。
不对不对,是我及时醒过来,救他于水火之中!总之这次的大功臣是我是我,没有被萧凤川抢去一点风头!
遥灵在脑内安慰着自己。
她本不需要自我安慰。就算没风头可出,她也知道自己的主角地位无人可以撼动了。
“你可能还不知道吧遥灵虽然灵力不及你,但我刚刚发现,她的魂魄之力万里挑一,实属难见。我猜啊,有可能她就是猎魂名册上,魔尊大人找了五十年的那三个魂魄——之一”
毒妇这句话实在让人在意。
遥灵很可能是猎魂。
魔界和六公子斗争的焦点。
三界最危险,自身有危险,也对别人有威胁的魂魄。
她以何种形式存在,将改变整个天下的命运
37 礼物
“哈哈哈,真是太刺激了,太刺激了!”
如果我真的是猎魂之一就好了,如果可以证实怡红毒妇的话,从今以后我就是六公子的重点保护对象了~~他们六个帅哥,都要围着我遥灵转了~~
遥灵脑内浮想联翩喜不自胜,直到一束恶寒的目光射过来她才恍然清醒。
“喂,是你自己死乞白赖要给我上药的,现在扯着我胳膊傻笑什么?”
只可惜凤川现在刚服了解药,浑身又都是伤口痛得不能乱动,否则定要敲爆遥灵的头!谁知道她又在瞎想些什么?
“总之你别乱动!”遥灵狠狠在凤川被毒箭所伤的伤口上洒了些药粉。
看到他痛得龇牙咧嘴这感觉还真是爽啊~~
“好了好了,现在乖乖躺着吧,等开饭了我给你送过来。”
这么好?不光帮忙上药,还给送饭?
凤川打了个寒噤。遥灵该不会是魂魄离体以后脑子坏掉了吧
从昨天回来一直到今天中午她都不怎么正常啊
遥灵可不管那些,心情好,对人也好。即便是对萧凤川这种爱捉弄人、爱骗人,又把女主角风头都抢走的大烂人,她也乐意为他疗伤送饭服务到家——
之前的新仇旧恨都忘了。所以说嘛,这种随性而为,永远坚持原则,永远感情用事的女人——就是不行。
遥灵打算去找青玉姐姐,跟她分享一下自己入鬼宅魂魄分离九死一生,最终窥破机关扭转乾坤的冒险经历。路过凉亭时,却见夏孤临和武陵春在那里喝茶。
该不会是在谈什么重要的事。遥灵耸耸肩,打个招呼就走吧,反正在六公子的世界里,偷听几乎是不可能的。
“遥灵!”远远的,却是武陵春朝遥灵招了招扇子。
遥灵欢快地跑了过去。夏孤临看她的神情永远是这么严肃。严肃就严肃吧,谁能像他的青玉案一样,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跑路有跑路相——
慢着,好像从没见过青玉案跑路的样子!
也许,她的动作设定只有坐,站,走,跳舞
好恐怖
“遥遥。”武陵春倒是一脸和气,“恭喜你和凤川顺利通过此番试炼。”
“嘻嘻,过奖过奖。”遥灵眯着眼笑笑,哎?这感觉不错呀~~在雨巷的时候怎么就没被师父师姐这样夸过呢?
或者说,就是被武陵春夸心里才特别舒服呢?
“往后,你和凤川就随我们一起行动。”夏孤临说道,“按照惯例,我们会送新加入的同伴一样礼物。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这话的意思难道说只要想要的,他们都可以给?
这么狂啊
遥灵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她知道夏孤临一诺千金,绝不会跟自己开玩笑,方笑呵呵道:“老大,我还什么都没做,就伸手向你们要东西也未免太”
礼物遥灵并不是不想要。只是现在突然间问她,她以前没有想过,又不给个挑选的范围,怎么能脱口而出呢?
“哈哈,遥遥还跟我们客气。还是要我带你去宝库里慢慢挑?”
武陵春说着喝了一口茶。还是他最懂别人心思啊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遥灵摆摆手,“礼物什么的我没想过,老大,春哥,能不能帮我查一件事——就当是给我的礼物?”
夏孤临眉头微蹙:“你可是想问我们,如何解救应庄主的儿子应太平?”
怎么个个都能猜中别人心思好恐怖
“是啊这次试炼最遗憾的,就是没能救应庄主,令他们父子团圆。我和萧凤川那个家伙一直都很挂心这件事。”
遥灵悄悄观察夏孤临的神色。没料到夏孤临突然反问遥灵:“遥灵,你可知道魔族现在为何异常强大,致使各个仙山道派,都对魔族噤若寒蝉?”
这
这也太没心理准备了。遥灵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强大?强大是因为他们修炼方法特殊,功力可以速成吧”
至于魔功是怎么炼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哪敢研究这个呀,要是让师姐知道,非把我劈了不可。
遥灵用求助的目光望着武陵春:该不会答不出问题就不告诉怎么救应太平吧?
“说的不错。魔族修炼方法繁多,但剑走偏斜,法术狠毒,往往是以牺牲自己为代价,因残害生灵而强大。他们可以在短时间内获得强大的力量,一旦得了喘息的机会,就会像毒草一样疯长,让群山遍野都变成魔的领土。”
夏孤临面带忧虑。他已经为此事忧虑很久了。
刚刚除掉的纸飞鸢。
实力跟自己不相上下的晏离兮。
谜一般的笔、墨二主。
还有眼下新的威胁,怡红快绿。
“就拿怡红快绿来说,这个绰号,不过是他们刚刚在江湖上兴风作浪的时候叫出来的。当时所传,‘怡红毒万物,快绿力千钧‘。他们以制毒投毒,蛮力破坏为乐。”
毒万物。听到这个,遥灵也把玩笑的心思收了。
怡红的毒的确可怕,化生为死,化善为恶;化时间为静止,化魂魄为凶器。
只要她能毒到的东西,都可以为她所用
“那怡红快绿难道就没有弱点么?”遥灵发问。
“要对怡红下手很难。我二弟踏月,曾经趁怡红闭关炼毒之时挑战快绿,也成功得将他打败了。”
夏孤临回忆起那件事。
老实说,踏月的实力并不足以向快绿挑战。但是踏月和别人不同,他能做到别人想不到、做不到的事。
“我们都以为,趁怡红丢失左膀右臂,可以趁胜追击。谁知道”夏孤临抬头看了一眼陵春的眼神,继续道,“快绿竟然在临死之时对踏月下了三天不能动武的咒术。”
咒术?
谁都以为快绿只是个力大如牛的猛士而已。
没想到他竟然会咒术。
三天不能动武。怡红在一天后出关,两天内找到了新搭档的人选。
就是应庄主的儿子,应太平。
踏月中咒。其余五人,或有旧伤或有要事,时间太短,谁都无力阻止怡红。
就算派再多人守卫,怡筝山庄也不过是一座对天下绝毒毫无抵抗力的空城。
怡红来去自如,她想要的那个孩子自被盯上那一刻起,就只是囊中之物
“二哥为此愧疚了很久。直到最后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通知应庄主会有危险。”
武陵春勉强一笑:“怡红得到了应太平,击败快绿变得没有任何意义。那一战是我们六公子的耻辱。”
所以才会把怡筝鬼庄作为遥灵和凤川的试炼场所。
要成为六公子的朋友,不仅是跟他们共荣,更要跟他们共辱。
这只是第一个用意。更重要的用意是,让他们心中有数,六公子的敌人究竟有多强大。而且那些敌人,很多时候他们不得不独自面对。
“怡红用毒将应太平的身体和灵魂,彻彻底底打造成了她心中设计得完美搭档。用毒改变一个人,可能只要七七四十九天;但用心改变一个人,却需要你付出无法可想的光阴和努力。遥灵,我这样说,你明白了么?”
夏孤临绕了半天原来是这个意思。
就是说应太平被怡红改变以后就不是原来的应太平了
即使把他抢回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不记得自己的亲人都是被那毒女人害死,也不记得他自己是谁了。
要先把他变回来。要达到这个目的很难很难
因为要一个人变回好人是没办法用暴力做到的!让好人变坏却可以!
“好吧,我明白了。反正,我会努力的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应庄主!”
*关于加字数的问题,为了不砍断存稿的章节划分,玦妃将于下个月扩充每章字数。
敬请期待。感谢娟子同学的建议~~**
38 落袄
夏孤临点点头。
“既然你已下定决心,就要全心全意去努力。此事同样不可操之过急。”
着急也没办法,他刚才已经说了,要付出无——法可想的光阴和努力。
“遥遥刚才还说不要礼物,我们已经帮你准备好了。”武陵春的话永远是这么中听——礼物?已经准备好了?同一句话跟夏孤临比完全是两种感觉啊!
武陵春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置于桌上:“打开看看吧。”
不猜了不猜了,没耐性了。遥灵上前三两下拆开锦帕,其中包着一枚条形玉佩,双面镂刻:一面是“遥”字,一面是“柒”字。
柒?是说遥灵是六公子的小七妹?
如果遥灵是小七,那凤川的排号不就是八了?排在遥灵后面,哈哈哈高兴高兴
遥灵小心收了玉佩,对武陵春甜甜一笑,哦对了,再跟夏孤临补上一笑:“谢谢老大,春哥!”
“那没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遥灵一溜烟不见了,这次比来的时候蹦地还高。
遥灵走了。夏孤临和武陵春的茶也凉了。
或许本来就没有要喝的意思。
“为什么没有问遥灵关于猎魂的事?”
武陵春从袖中摸出另一块玉佩。这块跟遥灵的形制完全相同,只是一面刻着萧字,另一面没有刻字。
踏月公子真名也是姓萧。这个意思不言而喻了。
“问她又怎样,她也不会知道。”夏孤临站起身,显然已经不想再讨论这件事。
遥灵的魂魄之力极强。
这可能是怡红特意给六公子放的烟雾弹。
也有可能的确是真的。
不幸的是,六公子无法佐证灵魂的强弱。
也许只有先把遥灵保护起来,再慢慢验证,遥灵到底是不是猎魂名册残页上那个“遥”字。
只有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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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扬州第一名厨的阳春馆依旧生意兴隆。遥灵也很久没去过,自然也没人问起阳春馆那些菜刀凶器,以及精通茶叶的枸杞小二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