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就像
第一次见到夏孤临的时候。
眸光锐利如血月,神色清冷如落照。剑之锋锐,剑之凛然,剑之孤傲群雄,剑之君临天下,此等气质,只有一把剑才会拥有。
西风剑。
西风一出,天地荒芜。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遥灵第一次见到夏孤临的时候,觉得他像西风剑,
而没有在他身上找到簇水的感觉
遥灵一直以为她对剑的直觉是错的。
但是今天但是今天
夏孤临拔剑的动作很慢。
不过,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让遥灵看清,他的剑是什么样子。
他是为了让他的对手看清。
这把墨绿色的剑。
一点点被拔出来。
那暗沉沉的光芒,晦涩得叫人睁不开眼。
好像它一见到阳光。天地间的气息就开始微微地紊乱。
遥灵按紧了腰间的流云催雪。
“凤、凤川,你的剑还好么?”
遥灵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还好。”
凤川按住遥灵的肩膀,安慰她不要紧张。
两个人都知道接下来会是怎样一场对决。
夏孤临的剑,完全展现在了他们眼前。
沉稳如暗夜。辽阔如青冥。
萧瑟如秋霜。肃杀如西风!
它就是西风!
怎么怎么会这样
簇水公子夏孤临,武林正义的代表,他的佩剑,竟然是西风
这样一把凶残的剑。
煞气的剑。
杀戮的剑。
遥灵瘫坐在地,仰望着执剑的君王。
他的人与剑已经浑然一体
不容任何质疑。
如果西风的主人事实上是夏孤临
那么晏离兮的佩剑,又是什么?
天朝六二四年。
蜀山剑仙浮槎真人高徒,晏离兮与夏孤临,在棠溪独家铸剑池通过铸剑师襄朔的重重考验,成为了名剑西风,和簇水的主人。
世人皆知,晏离兮乃魔族砚主,属邪道;
夏孤临是六公子之首,属正道。
大家自然而然得默认,西风凶剑属于邪魔,而簇水君子剑属于正义。
所有人都想错了。
晏离兮和夏孤临,一对被人误读的师兄弟。
“师兄。”
绿色的风安静得环绕着西风剑的剑身,慢慢缠绕上了夏孤临的手臂。
“心无杂念,来一场真正的对决吧。”
“一决,胜负。”
风!强风以西风剑为源头向四面八方狂涌而去,一时间灌满了晏离兮白色的袍袖;茶色的辛夷花花瓣漫天飞舞,树摇屋震,连同囚禁着遥灵和凤川的泡泡也被一同吹上了天空!
夏孤临还没有出剑,他不过——是在蓄力!
不,是——
就在遥灵和凤川都以为夏孤临的蓄力还没有结束的时候,他已经握着剑冲到晏离兮身前。
缠绕着风沙的剑刃向他的咽喉滑去
“叮。”
月光般宁静的光芒随着晏离兮的广袖一挥而散。
他在拔剑的同时轻轻格开了夏孤临的第一击,夏孤临的身体乘着疾风向后飘退。
那月色般的纤细剑芒。
是簇水。
晏离兮是簇水的主人。
他全身都笼罩着跟剑光一样的柔和水光。
簇水公子这个称号,似乎给他更为合适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晏离兮要展开还击了么?
“晏离兮刚才用来格挡的那招,叫飘雨轻尘,与簇水剑轻薄细巧的特性不同,注重的反而是力量。他似乎在等着夏大哥破这一招”
远攻。
凤川握紧了拳头。
如果用远攻就必须放大招了夏孤临会这么快就用大招么?
西风剑呼啸着擦过了晏离兮的右耳。
凤川猜错了。
随着簇水剑高高扬起,狂风卷着晶莹的雨滴,将夏孤临的身体挡飞了起来!
明明知道这种正面的进攻会被飘雨轻尘格开,为什么还要
“嗖。”
本来已经偏离了目标的剑,连同夏孤临飞起的身体在空中一转。
西风剑沿着奇怪的轨迹再次刺向晏离兮!
原来夏孤临利用风的战场环境改变了剑的轨道,再一次向晏离兮发动了攻击!
观战的两人各自舒了一口气。
飘雨轻尘已经被破了。
夏孤临如风中残叶轻轻落地。
上次与纸飞鸢对决之后,他的速度又快了不少。
这种用风化为自身速度的方法,也是在上次那一战中学得的吧
他黑色的身影在晦涩的西风中染上了不可一世的杀气。
晏离兮深邃的眸子也在冰透的剑身上映出遗世独立的风姿。
两人同时向对方冲去——
澄明的水色,浑浊的墨色,将天地搅动得更为昏暗。
不见天日。
两剑即将相撞的时候,凤川下意识得捂住了遥灵的耳朵。
那把似乎碰到水就会融化,与江河流川融为一体的簇水;
和包裹着摧毁一切的强风,它似乎锋利到不需要刃。
它们慢慢碰到一起。
剑气碰撞摩擦,发出电流般随时会爆炸的声音。
寒冷的剑光照着他们的脸。
簇水剑冰河般的剑身倒映着墨绿的杀气,如同倒映着苍翠的森林。
如果其间继续的力量爆发,那恐怕半座山都会毁掉!
不过晏离兮似乎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因为这里,还沉睡着他去到另一个世界的爱人。
两剑如暗夜的烛火轻轻一抖,迅速格开。
嗑嗑。
是听起来像水晶碎裂的声音。
是从晏离兮的剑上传来的!
簇水剑上竟然蜿蜒着一道极细——不过肉眼可辨的裂纹!
是刚才与西风相击是的创伤?
不,不可能
簇水的力量,随稍逊西风一筹,但绝对不至于被弄出裂痕
“是‘蚀’剑术”
遥灵轻轻叹了口气。
蚀剑术。
就像铸剑师襄朔说过的那样,在西风品级之下的剑,只要和它放在一起就会被毁坏。
是因为西风本身具有“蚀”的特性。与之对决时必须倍加小心,否则轻则裂,重则断。
那现在簇水剑该怎么办?
容不得去管剑上有没有裂纹,西风的下一波攻击已经来了!
“砰!”
晏离兮站立的地方乱叶飞舞,没有躲开么?
群叶还未落下,其中已经伸出一段冰一般的剑尖!
夏孤临身形向后撤去。
剑尖却已经送到了他的心口。
他伸出手——将剑刃捉住——
徒手捉住了簇水的剑刃!
他想赤手化解簇水的力量么?
这不可能!如果有西风剑尚可一搏,空手的话,还未蓄力就已经被簇水割断手掌了!
“啪。”
遥灵永远想象不到接下来发生了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无数晶莹如月的碎片,沾着嫣红的鲜血,自夏孤临的腕下洒落。
他的手保持着捉剑的好看姿势,远远望去,就如同桂树在飘零着月光般的花瓣。
宁静如雨。洒向大地。
簇水剑,被夏孤临徒手折断了。
晏离兮手中握着孤零零的剑柄。
满地落花狼藉。
这不可能啊
簇水是棠溪名剑,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
还是,还是夏孤临太过厉害
遥灵的眼中闪烁着泪花。
她感觉到,凤川也是同样的难过。
为一把名剑的死亡而难过。
也许也为了他们两个,即将交付于魔族的命运
对决的两人却是出奇地镇静。
“很久以前我就在奇怪,簇水为何不能超越饭剑,成为最锋利之剑。”
夏孤临目光一直留在簇水的剑柄上,“它的确没有饭剑锋利,也没有它坚固。”
有趣的,不是簇水剑遭到夏孤临的否定。
而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晏离兮眼中没有一丝惋惜,难过,甚至没有一点触动。
他握着剑柄向夏孤临挥了出去——
“铛!”
西风剑格挡住了空气!
奇怪,簇水的剑柄上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依然在和西风角力!
53 不灭
“我明白了簇水剑,本来就是一把‘虚无’的剑。它的剑身,是用自然之水凝合而成——水是不会被打碎的!”
以天下至柔驰骋至刚。
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簇水,永远无法毁坏的剑。锋利或坚固,都不是它的特性——
它的特性是“隐”。
剑身被毁灭之后,剑的攻击范围不再受剑身长短的限制,而能根据持剑之人的意志自由伸缩。
接下来他发出的每一次攻击。
可能是远攻。
可以是近攻。
也可能,根本没有攻击。
一切都需要夏孤临去判断。
夏孤临却笑了。
之前每次跟簇水对决,总觉得它没有传闻中那么厉害。
原来那是因为从没尝试过将它折断。
他加快了幻身的速度闪避簇水剑的攻击,眼光却不着急判断攻击范围,而是仍然注视着簇水的剑柄。
没有剑身还可以战斗。
那么如果没有剑柄呢?
一把握不住的剑,要怎样战斗?
看来虚无之剑,也并不是完全的虚无!
夏孤临顺风而起。
或许,不该采用被纸飞鸢附身似的战术。
有的战术,能使人变强。
有的战术,却能使人变弱。
要打倒一个剑客容易。
要让一个剑客放下他手中的剑,却很难。
夏孤临想要的,也并不是晏离兮战败,战死。
他只是想验证一下,簇水没有剑柄的话会怎么样。
两剑一次又一次在暗夜中撞击出火花。
两个人都不再吝惜力道。
咔咔。
跟原先那个声音不太一样
这一次是
簇水的剑柄也出现了裂纹!
只有剑柄不是用自然之水凝聚的,一旦被摧毁就无法再重聚!
除非除非晏离兮还有备用的剑柄。
西风剑又一次挥过来。
晏离兮没有接,闪避跳开。
那么再来一击,只需一击,最后坚持着的剑柄也将崩溃——
“月之合。”
不知何时,月亮已经出来了。
明亮的月光凝聚在剑柄上,形成剑身的样子。
月光流进晏离兮的掌心,连同剑柄上的裂痕也一同修复得完好如初。
原来簇水也可以在月光下凝聚!
真正的不灭之剑。
有趣。
可惜的是对簇水的探究只怕得拖到下一战了。
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簇水,摘星!”
晏离兮将长剑挥舞成圆月般的光圈。
光圈如月光涟漪一点点散开,消弭在静夜之中——
漫天星斗都是一亮。
这诡异的光芒让凤川心中一紧。
一旦晏离兮将攻击布满整个战场,夏孤临就得分心保护凤川和遥灵,形势将进一步变得对晏离兮有利。
倒不如趁这个机会
借助晏离兮的攻击把泡泡击破,然后溜之大吉!
簇水剑锋在夜空中划转。
如水月色如涟漪般慢慢荡开。
霎时落星如火,山石轰鸣。眼看一道星光朝泡泡飞了过来——
就是现在!
凤川一把推开遥灵,同时“噗”的一声,泡泡果然破裂——
凤川举剑在眼前格挡。
他还没开始发力,只觉手上猛震。
那股大力将他连人带剑得弹了开去。
重重,摔在了地上
“凤川——!”
遥灵飞奔过去搀扶凤川,他却自己拄着剑站了起来。还好还好,看样子没受太重的伤
“我们,脱身了?”
已经没必要再管激斗正酣的两个人了。
“趁现在,我们,快走”
“走?为什么?晏离兮不是说,这场战斗的胜利者才有权决定我们的命运”
“笨死了,耍帅的台词你都当真啊,现在好容易脱身,当然是要逃跑啦!”
凤川拉起遥灵的手往山下跑去。
这个时候虽说用御剑逃离更快,但是
守山的魔卒有哪个不会御剑的,对于空中作战还不熟悉的遥灵和凤川来说,只会更加危险!
两人向山下杀去。
杀了不多久便停下来,各自执剑,背靠背站着。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合到一起。
前后左右已经全是魔卒了。
晏离兮至少调动了四个主力组,来围攻他们两个人。
“怎么了遥痴?这次,愿意跟我并肩作战了么?”
“切,不是你跟我并肩作战,是我愿意让你协助我!”
“好好好,我很荣幸能协助你,遥灵大侠不过我们从哪里开始杀起呢?”
“这个就这边吧!”
遥灵闭着眼睛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刺过去。
真是个不懂得判断的女子。
凤川轻笑,向遥灵相反的方向杀了过去——
月光虽亮,暗夜凄迷。
一只乌鸦飞向月亮,飘逸的乌云隐没了他的归处。
黑暗中已经看不清敌人在哪里。
只有一道又一道亮芒在虚无中闪过。
用敌人的尸体和鲜血,铺就一条下山的道路。
不管发动多少人来拦截都是没有意义的。
没有一个像样的对手。
接近山下了。
“我早说了,你很有战斗力,只是没把实力放在该用的地方!”
凤川走在遥灵前面。
“喂喂,随从,不要走在主人的前面好吗?”
得寸进尺的女人。
刚不还算帮手么,现在已经称别人为随从了!
凤川没有因为走到山脚而高兴太久。
按照逻辑杀完那些没用的杂兵,那些组的组长应该出来的吧。
但是,阻挡他们前进道路的背影——
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人感到绝望。
白色的背影。
月色的剑。
晏离兮。
他追到了山下,难道说,难道
看到这种情形再冷静的人也会紧张。
他慢慢转过身。
凤川将遥灵护在身后。
“我早就猜到你们会逃跑。”
晏离兮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萧凤川。
“但是,我师弟是个信守约定的人。他中止了战斗,让我带你们回去。”
居然这样。
凤川舒了口气,他还以为夏孤临战败或者是挂掉了。
“不对!夏大哥放你下山追我们,万一你不守约定杀了我们呢?”
遥灵的质疑反而提醒了凤川。
“你们两个的战斗只怕三天三夜都打不完。我和遥灵先回家歇着,等你们分出胜负再来找我们吧。再会。”
凤川拉着遥灵绕开晏离兮。
他却像鬼魅一样又把路挡住了。
“你的谎撒的可真不咋地。”凤川突然咳嗽了两声,“夏大哥固然没有被你打败——可你一定用什么方法治住了他让他不能下山——然后再随便编了刚才那些话,想兵不血刃带我们回去,对不对?”
凤川的猜测并不是没有依据。
他能体会夏孤临的安排。
他不是那种只顾自己决战,而将同伴性命放在次要位置的人。
但是即便晏离兮在撒谎那又怎样?
他本不需要撒谎。
只要用手中的剑,可以将任何他想要的人带走。
“我也是用水系术法的人。只要用浴兰沐芳的泡泡把你们带走一切就结束了。”
但是那样未免太过无趣。
晏离兮用剑指着萧凤川。
挑战。
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竟然向才学剑没有几天的无名小卒挑战。
这真是
“不行!”
遥灵绝对要阻止这场明摆着是要萧凤川送命的战斗。
他赢不了的。
如果两个人现在屈服,那至少凤川可以不死!
“我的生死不是由你们这些人之间毫无意义的决斗来决定的!”
她走近了揪住凤川的衣角。
果然被认定为猎魂是件玩命的事。
“凤川,你快逃吧晏离兮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