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青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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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青遥- 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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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陵春的呼吸,味道,温度,已将穆护砂完全占据,若不是几欲在胸口炸裂的心跳声,穆护砂完全感觉不到她自己的存在。
  “老实交代你是谁?”
  武陵春在穆护砂耳边呢喃着,直到她完全沉浸于这梦呓般的温情中,双手颤抖着慢慢放弃挣扎,从他的胸口无力得垂下。
  “我”
  那只手却不安分得滑到穆护砂胸口,不再移动,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平静得放在那里:“你叫什么?”
  “流影汐”
  她呢喃着。这才像个女人的名字。武陵春慢慢起身的同时,点了她的昏睡穴。且让她睡吧。有了这个名字,要查到她的来历也就不难了。
  武陵春吹灭烛火。窗外水晶帘和鲛人巡夜所提鱼莲灯的光芒缓缓流过,夜已深沉。都已经这么晚了,为何不见乌梅来服侍?
  她从来都很准时,莫非今晚是有什么特别的事
  武陵春出屋,不走金贝宫阶,只踏着细软的银沙抄近路绕到乌梅的房间。轻叩房门,无人来应。乌梅睡觉一向很轻,她若在里面,这般敲门声自然不可能听不见。
  武陵春正欲推门一看究竟,背后却又一颤颤的女声叫住他:“公子”
  他转身回看,果然是乌梅。她双眼红肿如桃,眼神黯淡无光,显然是哭过了。不,是大哭了一场。
  “乌梅——”武陵春即刻走近,解了外袍给她披上,握了她冰凉的手在他手心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乌梅缓缓摇头。有些时候,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难以让人接受,只能呆呆得僵在那里,完全丧失了应该有的喜怒哀乐。
  “回房说吧。”武陵春搂了乌梅的肩膀,扶着木偶似的她回了房间。武陵春忙着给她倒上热茶,乌梅却只是愣愣站在刚进门的地方。双眼呆呆得注视着虚空,仿佛完全游离于真实世界之外。
  武陵春拉了乌梅坐在床沿。他温柔而心痛得将她的头按进怀里:“乌梅,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从未见过乌梅这个样子。刚才乌梅去了哪里,又遇到了什么事情?四下环境如常,不见别人异动,难道这件事独与乌梅有关?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他都会和她一起承受。
  “公子以后乌梅可能没办法继续服侍公子了”
  武陵春的温柔包围之下,乌梅苍白的脸上终于流下两行热泪。她以手掩口,双肩瑟缩,终于哭得泣不成声。
  百年前那场噩梦残存的阴影,终于还是像地震后的滂沱大雨般将人的心冰冷浇透。
  十年以来,乌梅一直反复做着同一个梦。她拄着剑跪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中,仰起头,天空中阴云密布,完全感受不到一丝一毫阳光的温暖。
  恶战百余天。她疲惫麻木的双脚踏着同伴和被同伴所斩杀的魔物的尸体,杂音轰鸣的双耳听着死去同伴的魂魄在寒风中呼号哭泣的声音,干涸的舌尖舔舐?着嘴角的鲜血来解渴,沙哑的喉咙呼喊着冲锋的口号以解乏——如此恶战,百余天了。
  这百余天来,从斗志昂扬到悲愤交加再到彻底绝望,她已经流过太多酸涩的眼泪。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泪水可流。她输了,彻底输了,已经完全找不到获胜的希望,甚至是坚持的理由。
  组织灭灵队来到死灵山剿杀妖魔,根本就是个错误。身为灭灵队的队长,最强大的修仙者,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队友与那些比他们强大数百倍的魔物力战至死。魔物是被魔尊遗弃的负累,他们灭灵队亦是完全等不到六大门派的援军,除了战死,已经没有第二种选择!
  “师姐!我们撤吧,师门不会派人来救我们的!我们被抛弃了!”
  “闭嘴,要走你们先走,我要跟这些该死的魔同归于尽!”
  “师姐,我,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毓舒,傻师弟你们走吧。你们有权利好好活在世上。”
  “那师姐呢?师姐不跟我们一起走么?我们还有七十多人,可以,可以突出重围的!”
  “不,我不甘心”
  不甘心。不甘心认输,不甘心后退,不甘心无功而返。曾经的她是那样争强好胜,在门派中时,便不容许师兄弟有半点强过自己;战场上,更不允许这些可憎的魔物从自己剑下逃生!
  不甘心。她却没想到,她只因为这三个字,便断送了一千个灵魂的前世今生。
  为了扭转战局封印魔物,她与那些战死的和幸存的灭灵队友纷纷祭献出魂魄,与魔物融合在一起,结成强大的意念守护结界,将妖魔束缚于死灵山周,不得逃脱,为天下苍生带来了百年的和乐太平。
  她创造了历史。载于昆仑史册的灭灵队一千义士,她的名字,写在最前面。她也是整个结界的核心力量所在,若没有她,天下生灵早遭涂炭。除了身后美名,她更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赢。
  虽然赢的代价始料未及。因为守护意念过于强大,她不像结界中的其他魂魄早已没有意识,她清楚得感觉着自己灵魂的存在,听着昔日同伴的呜咽,闻着空气中弥久不散的血腥味,噩梦颠倒中,总是他们死前最后的表情,或恐惧,或不舍,或空洞或者也会梦到外面的世界,青山绿水,紫陌红尘,师父,师兄,朋友,敌人。
  她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不生不死,生不如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虽然痛,却无法发泄。若她情绪爆发,整个结界都会毁灭,百年前的牺牲也将付之东流。
  她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会因为一个虚空的“赢”字,便葬送了大好的人生,困在这没有任何希望和寄托的结界中,日日夜夜饮恨无边呢?
  为什么?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后悔了。

  135 重生路
  她花了比完成结界更大的功夫又从结界中抽身逃离了出来。那种痛感,就好像亲手把自己的肉体撕成一片一片,却又不得不把那些和着泥土和鲜血的残片捡回来,重新拼凑成一个不完整的自己,忍受着万蚁噬体的剧痛向那个认定的方向爬行
  犯下的错误已经不可能弥补,她只想重来。错误的抉择已经给了她太多遗憾,她不能一错再错。
  一错。再错。
  
  两滴滚烫的泪落在乌梅手心。为什么还会流泪?为什么眼泪的温度在融化着冰冷的手掌?她现在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我本以为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得从结界中逃出来,就可以换一个新的身份,与世无争得,安逸得活下去谁料到,七夕竟然早就卜算出了我的所在。她直到临死前的最后一刻,都不忘向夏公子泄露这个秘密”
  乌梅的嘴唇机械得翕合着。其实自她逃离结界的第一时间起,离死灵山最近的昆仑师门便已得知此事。乌梅只是抱有一丝侥幸。或许上天垂怜,她真的可以尽抛前尘,平平淡淡走完这半生。
  但有些事永远不会过去。即使上天怜她,那些被她抛弃的同伴的亡魂,也不会原谅她。
  方才夏孤临找她夜谈,既没有责问她,也没有逼迫她。只是静静等着乌梅点头承认了所有的过往,他方才淡然而郑重得说了一句话:“你不需对我说什么,只要好好在心里回答自己一个问题就好——到底怎样,才是真正的重生?”
  到底怎样,才是真正的重生?
  十年前,残魂漂泊南疆,偶遇武陵春,在他的帮助下依靠苗疆巫术借尸还魂,摇身一变成为恩人身边温婉可人的大丫鬟乌梅。那时,她以为自己得到了重生;
  十年间,她将整个身心都给了武陵春,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出生入死为他探取情报,她的眼里再也没有别人。曾经强大的心虽然已经完全崩塌,但它的碎片至少已经有了温暖的依靠。那时,她以为自己得到了重生;
  前尘如梦。百年往事,一朝随逝水,今夕上心头。这么长时间以来,恍如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她居然已经完全忘了——因为她百年前那个错误的决定,千个亡魂融于妖魔阵中,不得轮回往生;因为她十年前那次任性的逃脱,那千个亡魂已经完全失去了重生的机会,与死灵山那万窟妖魔同归于尽!
  这就是她重生的代价。她重生的路,是用昔日同伴的血与灵铺就。她走向毁灭的门口,也必有他们怨毒和绝望的目光在照射!
  缘生缘灭,种因得果。
  每个人都有权利做出选择,每个人也必须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
  见不得光的过去已经被无情戳穿,就算夏孤临不逼迫,她又有何脸面凭着“守护”的理由,继续留在所爱之人的身边呢?
  她不是最先抛弃别人、践踏别人,犯下滔天大罪的那个人么?她有什么资格去说“爱”和“守护”?
  “公子爷。”乌梅轻轻推开了抱着她的武陵春,退后几步,面对着他跪下,“等到银伞舞会结束,乌梅就回昆仑山认罪。望公子宽宏,准许乌梅再服侍公子这最后几日”
  “乌梅,你在胡说些什么?没有任何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武陵春心痛不已,他扶着乌梅双肩拉她起来,乌梅却执意跪着。
  “公子不必为乌梅如此乌梅本是苟且偷生,能与公子相伴至今,已觉幸甚。没有任何人逼我走,这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
  武陵春看到乌梅此刻的眼神,双手如触电击,从她双肩移开。这个眼神,仿佛又回到了还未借尸还魂时那个她,坚毅,倔强,甚至有些冷酷。一旦做出了决定,就再没有人能够驳回。
  她已经把自己给了武陵春太久太久。现在也许是时候,做回原本那个她自己了?
  这是她真正愿意的么?这样会对她更好么?
  “即便你现在回去,也是什么都做不了。”武陵春转过身,折扇紧握在手中,几欲碎裂,“既然赎罪没有意义,为何不好好活着?我真不明白大哥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不管是我,三哥,还是他自己,一样都害过人,一样都做过错事。我们都好好活着,为什么你却不能!我去问他!”
  “公子不要去!”
  乌梅一把抱住武陵春的腿,紧紧抱着,她感觉到了他的怒不可遏,她只有紧紧抱着他,温柔得唤着他,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公子,我的公子。在乌梅眼中,你比夏公子和南歌公子都要聪明,善解人意。可是你不及他们冷酷,不及他们自我,所以你表面上看上去满面春风笑意,内心却比他们谁都痛苦。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我绝不会答应”武陵春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已经听不到声音。十年来名为主仆,实为姐弟。她对他来说,就如亲人般难以割舍。他绝不会把自己的亲人拱手让给任何人,绝对不会!
  “公子,乌梅和你们不同啊。”乌梅苦笑道,“你们大家都是真真正正得活着,而我只是”
  乌梅松开手,望着自己异于常人的古铜色掌心。她没有活着,也没有死去,只是一直在生与死的边缘游离。她是一具僵尸,依靠长期服药来保持血肉的鲜活和肢体的灵敏,连肌肤都因此变得暗沉黄黑。
  并非不痛,只是习惯了而已。并没有重生,只是不甘离世的魂魄占据了别人早该入土为安的无辜躯体而已。
  她真的没有重生。一切不过是一场迟到的梦,梦了这么久,迷失了这么远,旨在梦醒之时提醒她,前方那条真实的路虽然依旧残酷,但只有勇敢得走上去,才能获得最终的救赎。
  “请公子不要为乌梅难过。”乌梅站起身,捧上武陵春的脸,还像往常那样从袖中摸出手绢,为他擦干只有她才有机会看见的泪痕,“人终有一死,也终会与身边之人分开。只要在一起时好好珍惜过对方,即使分开了也不会觉得遗憾。这是公子教过我的。”
  武陵春不说话。他低着头,用灯光的阴影和垂面的长发来掩盖所有悲伤。他像个怕冷的小孩子将乌梅紧抱在胸口,仿佛下一刻,她就要化为云烟,永远地在他眼前消失。
  他已经经历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开了,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也没有什么忘不掉的。谁知到了今天,他依然
  依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泪水不由控制得簌簌落下,打湿将离之人的衣裳。
  “乌梅。我陪你上昆仑山。我不会让那帮老家伙为难你。”
  乌梅在武陵春怀中轻笑:“公子这般小孩子心性,若是让夏公子知道,又该数落公子的不是了。公子不必为乌梅担心。”
  乌梅只能如此安慰。若不接受惩罚,她怎配得到原谅。这世上最恐怖的事情,早在百年前已经经历过。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她重新开始的脚步。
  “公子。”乌梅伏在武陵春怀里,柔声道,“记得公子第一次带乌梅到武府的时候,花园里墨红色的‘朱墨双辉’开得正好真是很久都没见过了呢”
  记忆的花瓣片片飘零。没有她的世界,武陵春几乎不敢想象。每天侍候他晨起晚寝,穿衣沐浴,为他摆饭沏茶的人即将远行,连同他重复了十年习惯了十年的生活,一并带走。
  “乌梅跟公子约定,朱墨双辉重开之日,便是乌梅转世之时。”
  转世如此遥不可及。武陵春心中涌起阵阵酸楚,将他的心整个淹没其中。隔世之后,谁还会记得谁,谁还会遇见谁?然而,转世之事对乌梅来说或是极好。她这一世,前半生被名利所误,后十年又被悔恨和恩情压迫,完全失去了自我。若能忘记一切,从零开始,就算前方艰难险阻,武陵春又有何权利阻止乌梅去寻找真正的自己?
  这样看来,反而是武陵春太自私,太固执了。
  武陵春慢慢放开乌梅。舍不得,但仍然要放手。
  “那我会常去看你。若是那帮贼道士待你有半分不周,我必将昆仑山夷为平地!”
  “噗~”乌梅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的公子啊,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他这个样子,自己若是走了还真是不放心呢。只剩下话梅那个懒丫头,和玫瑰梅这懵懵懂懂的小女孩照顾武陵春真不知会武府会变成什么样
  漏声将近。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一夜,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虽然身在海底,无法看到日出,可乌梅的心仿佛一下子感受到了从海平线上一跃而起的朝阳,无比光明,无比温暖。
  “公子,黎明已至,乌梅送公子回房吧。”
  两人携手出屋,早起的人声已将阙光阁热闹了起来。乌梅一路走去,就像平日里在武府时一样,她总是第一个起床,端着洗脸水经过走廊。那熟悉的呵欠声,咳嗽声,推窗声,让她想着那一张张无比熟悉的脸。而这个早晨,她竟是无比得激动和欣悦,就像第一次听到这些声音,要重新结识这些她最爱的人一样。
  走到武陵春房间门前,乌梅却有些讶异。为何才刚推门,屋内却传来窸窸窣窣翻身的声音?武陵春素来独睡,他房里怎会有别人?
  乌梅不知何故,武陵春却顿时惊醒:是穆护砂不,流影汐那丫头。她昨晚被他点了昏睡穴,这时差不多正是该醒了。

  136 挑逗
  武陵春和乌梅一前一后进了房间,见床上锦被乱叠,床上之人却已经不见了。
  逃走了么?
  房间里确实已经没有那个人的气息。乌梅没有多问,走到炕桌前拿掉照夜明珠的灯罩,整理起床铺来。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一串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却是遥灵朝这里跑来了。难得她也起个大早呢。
  接着便是轻轻的叩门声。武陵春向乌梅使个眼色,自己便在床边坐了。乌梅前去开门,还未等遥灵张口说一个字,乌梅便将食指放到唇边:“遥灵何事?公子爷现在还未起身呢。”
  遥灵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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