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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安忙谦让道:「不敢,此从军分内之事,佟兄实在言重了!」
几人正说话,一旁的宋军皆围拢过来与佟仲打招呼。有些一直在近处,听真了几人对话的,便对其他人讲了佟仲身份来历。陆小安所带粮队五百人,除那十余同乡之外,皆是吴玠帐下精兵,后调配的三百,亦大多经过富平之战。对折翎、神箭营既是熟悉,又有仰慕,故而对佟仲亲热非常。佟仲亦不端架子,一一对答回礼。一旁陆小安见扰攘多时,恐有变数,遂阻了众人,发令清扫战场。命众军多取粮食,补充箭支,又命人回和尚原将此间事禀报吴玠,以防金人借此路偷袭。
众人依令散去,被挤在外圈的十二终于又得凑近佟仲,问道:「佟大哥,我听安公子说,他在花溪峡外遍寻你而不得,怎地你却到了此处?」
佟仲一叹,答道:「我引开追兵后,被一贼赶上劈了一刀,落入水中。等我在水边醒来,已不知过了多久,身在何处。于林中挣扎了些时日养伤,出林打探才知自己竟是顺流来在了神岔城外不远。我欲向西去,可路上满是金狗行进队伍,只得同向而行以免硬碰。后在叛军口中得知吴玠吴经略扼守和尚原,故寻路来见。路上与金狗厮杀了一场,迷失方向。正在乱撞,恰好碰上你等。」
十二一边听,一边嗟叹,待佟仲说完,喜滋滋提议道:「佟大哥不如随我等回诸葛砦吧!安公子说折将军很是惦念你呢!」
佟仲喜道:「那是自然,我亦十分惦念将军与云夫人!只是大路上金人颇众,走小路绕行恐要月余方可至花溪峡,自花溪峡行路,又不知要多久方可回砦,直教人心焦!」
十二容色一黯,支吾了几句,强颜笑道:「我识得一条小路!与安公子来时,仅用了十余日。现下虽是大队行军,稍为缓慢,但二十日亦可到了。」
佟仲大喜,恨不得插翅而归。正要详询,陆小安整队已毕,来到二人前对十二道:「十二兄弟,适才幸亏你提议带人探路,不然我步卒与金狗马军遭遇,虽不至败,但若想全歼,难如登天。如今赶路,还想再请兄弟前头哨探!」
十二欣然应允,雀跃而去。陆小安将佟仲及队中弓手安排在队后,自在头前带队,匆匆而行。行了半日,安然无事。又行了十数里,看看天色将晚,陆小安正要下令全军安营。忽十二与几名兵士自前方一阵旋风般返回,口中叫道:「陆队正,前有金军三百余,皆是马军。我在近处窥见内有几名熟几名宋人,称那金将为折合。」
陆小安下令全军备战,仍依前战般各自埋伏,又请十二再探。顿饭工夫,十二回,称金军已扎下营寨,看似准备歇息。陆小安心下于攻守两法间踟蹰不能决,佟仲回砦心切,思虑一番后,在旁道:「陆队正,金狗远行疲惫,前军被我杀尽,定不知此山僻之处有我等行军,防备必然松懈。夜间宿营时,马军与步卒无异。我等人多势众,以有心攻无备,定可取胜。不如,趁夜劫营吧!」
宋军日间才有一胜,正是斗志昂扬之时。陆小安尚未言语,共商此事的其余军校已齐声附和、纷纷请战。陆小安难违众议,遂心意有诀道:「好!就去劫营!兵分三路,烦请十二兄弟领一路人马在外多设火把为疑兵,再请佟兄领一路人马居高放箭掩护,我亲率一路人马劫营破敌!」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散去准备,行前多与首提倡议的佟仲颔首致意。陆小安又分别嘱了佟仲与十二几句,三人亦分头行事。
山风吹林噪,残月上天中。陆小安带了大队五百人,口中衔枚,手扶刀甲,悄无声息地潜至金军营外。金营中生着十数堆营火,却是无人守把。营寨简陋,既无围栏,亦无帐幕,个个席地枕石而睡。正中的那堆营火处,有几人尚未睡去,正以木棍为笔,在地上比画。
陆小安见距离已是不远,遂举右手握拳示意众人预备。此时,正中营火前一着宋装之人忽起身唤部下,大声吩咐道:「你携折合将军令牌,去前营中告知拖满,让他明日离和尚原十五里下寨,切莫惊动宋军。待我后军到达,一同攻打。」
被唤那人应诺,翻身上马,直奔陆小安队伍处疾驰而来。陆小安将手摇了摇,欲将此人放远,再行突袭。宋军众人刀已离鞘、枪尖高举,见陆小安下令少待,为防月光照晃,皆将刀枪压在身下、锋刃藏于衣底。队尾众人得令稍晚,动作亦随之迟缓了些。月光映在刀上,正入马上人之眼。马上人猛地勒马,大声吼道:「不好,营外有人!」
第04章 攻城守砦尸塞谷 一师同门两径庭
陆小安见事不好,跳起将手中枪掷出,拔腰刀大喝道:「杀!」
众军闻令皆起,各执刀枪往营中冲杀,与刚刚惊醒,尚不知所以的金兵战做一团。夹道两山之上,亮起火光点点,化作流星漫天,落入金人营中,引起焚烧处处。被火箭射中的人马,一时不得就死,带着团火,或倒地呻吟,或四处乱窜,营中登时大乱。
马上人躲过陆小安掷来那枪,毫不犹豫地打马向前,意欲突围而去。驱驰不远,忽路左山上飞来一箭,正中后心,登时丧命。射箭的佟仲见马上人已死,便转了射箭方向,往营中收取金人性命。十二在路间远处,带人依计点亮早已备下的千余只火把,将近处照的亮如白昼,远远看去,便如有一支大军埋伏一般。马上人栽倒之处,已在火光照亮范围之内。十二见那人倒毙,心中一阵难过,知金营中还有孟门数人,胸中沉重如有大石。抬眼看山上箭落如雨,眼珠一转生出计谋,吩咐了手下人将道路封死,自己沿着山脊快步上山。
山上众军皆奉佟仲为主,听他呼喝发令。将手中箭织成一张大网,往金营最远端做阻断抛射,以便陆小安等人冲杀,亦防有人逃窜。佟仲见箭网已成,便运目在火光中巡望。不多时,觑见几个宋人护拥着一名金将,在最前冲杀。几人到处,宋军抵敌不住,死伤颇重,遂张弓搭箭,瞄向那几人。正看得亲切,只待松弦之时,十二到了身后,轻声道:「佟大哥,箭下留人!」
佟仲闻言错愕,垂弓问道:「怎么?」
十二故作郑重道:「那几个是诸葛砦中之人!箭营人出阴平路打探军情之时,折将军和我家王砦主曾经遣了几拨人出去。我地位低微,不知他们所行为何,但必定是抗金大事。今日见他们在金人身边,恐是折将军计策,故此来告知佟大哥莫伤其命,以免误了大事。」
佟仲不疑有他,遂收了弓箭,对十二道:「既如此,你与我带山上埋伏人马下山助战,也好趁机将他们放走。」待十二点头,起身将手一招,喝令道:「休再放箭,与我冲下山去,尽屠金狗!」
金兵虽失马利,人数又少于宋军,但个个彪悍凶猛。陆小安带人在营中左冲右杀,颇为吃力,幸得山上箭雨相助,进退间斩金人无算。忽然间箭停雨歇,只觉压力陡然增大。正奋力搏杀,耳闻两山上响起喊杀声,所伏之兵,如下山猛虎般扑入金营。金兵本就被路远处火把照的惊疑,此刻见伏兵四起、三面受敌,再也难抑心中惧意,渐呈败象。
佟仲与十二在山上看的分明,直奔着金将折合及孟门众人处杀去。佟仲武艺虽较箭营众人稍为高强,但近身搏杀之术比起箭技仍是稀松,故远远停步,瞅准了折合身边金兵,放箭射杀。孟门几人见身边金兵纷纷倒地,独自己无恙,抬眼看到十二已冲到不远,正对着自己这边挤眉弄眼,心中恍然。赶忙拖着仍在奋力死战的折合急退向后,又使胡语急劝了折合几句。折合见败势已成、回天无力,只得不甘地下令撤兵。金兵早就在苦苦支撑,此刻闻令如逢大赦,纷纷回身逃窜。营中马匹多数早已逃散,十不余一。抢得剩余马匹的金兵逃之夭夭,余下之人或回身死战、或步行逃窜、或钻山入林、或伤重自刎,虽是所为殊途,却是黄泉同归。
宋军见金兵逃遁,一日双胜,个个欣喜,斗志昂扬。将余下金人剿杀殆尽,不待陆小安吩咐,便去打扫战场。陆小安与佟仲、十二会在一处,亦是喜动颜面。陆小安见营后地上尸身满布、箭羽如苇,不由赞道:「箭营神箭,果然名不虚传!佟兄调配,亦是一流!队中百多弓手在我手中十数战,从无这等厉害!」顿了顿,又踟蹰道:「只是佟兄似乎下山冲杀的早了些」
十二听陆小安先夸后疑,正要以同样理由再行蒙骗,一旁佟仲已歉然道:「我只是箭营中一小卒,用箭杀敌尚可,观敌料势、指挥攻战并不擅长。使金狗残余得以逃遁,是我之过!」
陆小安本是略有疑虑,见佟仲坦然,心中暗暗自责,客套几句,便再不言语。十二见无事,也放下心来,主动带人去远处下守夜暗桩。
全军就着金营残火歇了一宿,次日天明重又上路。行了两日,平安无事,再未遇到金兵。第三日行未过午,大队自谷道中转出,踏上一条小路。坐在树梢上等待的十二见佟仲、陆小安带队而至,一跃而下,喜道:「陆队正、佟大哥,此处便是我与安公子来时见百姓运粮那条小路,再往西面山林中行几十里便是通山砦的路口。」
正说话间,林中慌慌张张跑出一名宋军,来在三人跟前,惶急道:「队正,我等按照十二兄弟所言标记往前查探,行至林中最远,只是绝壁,并无通路。绝壁甚高,下有怪石嶙峋,无处下脚!」
三人闻言,同惊讶道:「什么!」十二抓住那名宋军肩膀,急道:「你可寻对了路?可看清楚了?」
那名宋军答道:「山中多林木,大石不多,标记刻画清楚,怎会有错?那绝壁怪石,十几个兄弟都亲眼见了的!」
十二急切叫嚷道:「不可能!这怎么可能!那山虽陡峭,却是可从山脊处」
那宋军还要还嘴,佟仲见十二失魂落魄,似已垂泪欲滴,忙摆了摆手示意,压住心中焚急安慰道:「切莫争吵,赶紧过去,一看便知!」
陆小安眉头紧锁,亦安慰道:「佟兄所言有理!先去看看,再做定夺。」说罢,挥手下令全军启程。众军入林不远,从后奔来一名宋军,大叫道:「陆队正,小路之上,有金军攻来!观其队伍烟尘,人数应有数千!」
众军闻言皆惊,陆小安正欲下令就地设防,一旁十二一拉他衣袖,指身后道:「我与安公子来时,在离此不远处曾见一山洞。那山两面是悬崖,山后连着巍峨群峰,只一面可以上下,易守难攻」
佟仲打断十二,急道:「前面带路,速去此山,据险而守!」
十二转身拉起佟仲就走,三人身边闻言军士轰然应诺,随着二人急急而行。陆小安心头不快,望佟仲背影眉心微蹙,挥手喝令全军速行,亦随在二人身后去了。军至山下,依次登山。后军方上得山来,林中已烟尘大起,兵甲铿锵、脚步交杂,由远及近。陆小安安排了上山那面的守御,来到崖顶,与佟仲十二并肩下望。只见山下林中,金军如洪流般将林木空隙塞满,前驱已至山下,队尾尚在数里之外那条小路上。林间枝叶掩映,看不出军兵究竟多少,但粗略估算,定不下三千之数。
十二看着源源不绝来在山前的金军,面色苍白,陆佟二人亦是面色凝重。佟仲转头问十二道:「山后所连群山,与你所说道路可否相通?」
十二挠头道:「我也不知!那条路我只按照我门中暗记所标走过几次,并未曾自探新路。」顿了顿,坚决道:「在这里等我,我定会探出路来!」言罢,也不待佟仲回复,几个纵跃消失在林木之后。
佟仲转回,望陆小安不语。陆小安松开紧紧皱着的眉心,遥指山下道:「兵马如此之多,其中定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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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马竟如此之多!」
王锦望着砦外正在伐木的金军及连绵不绝的营帐,瞠目结舌。一旁的李豫面对此景,亦是心中震撼,附和道:「一夜之间,居然伐尽砦前十里之木!此等威势,恐难抵挡!」
王锦闻言不愉,刚要出言反驳,忽望见折翎带了高诵晏虎自左峰而下,不禁喜上眉梢。待折翎来到近前,行礼道:「折将军,你可回来了!我等都在担心你呢!」
折翎回礼,问道:「出砦骚扰阻敌之人,可都回来了?」
王锦答道:「陆大安和章兴带着一众刀牌,依将军之令于昨日午时返回;郝挚陈丹带着弓手,今晨自左峰下垂绳而归;赵破将四名斥候远送出山,归来亦有一个时辰了。」
折翎点头道:「兵士折损几何?」
王锦将头摇了摇,叹气道:「折了七人,伤了十余。虽说杀伤金兵以百计,但砦中乏人,却是消耗不起。」
折翎轻拍其肩以示安慰,转头问李豫道:「李兄弟,准备的怎么样了?」
李豫一指墙下砦中用防水油布蒙着的几堆物事道:「将军不在这几日,我已命砦中工匠依照您所画图样改造修复完毕,所需消耗之物,亦赶制了些。妇孺中健壮者,亦正在章兴手下操练。虽不可临战,但搬运担抬应是无碍。待到」
李豫禀报之时,金营之中忽有异动。王锦止住李豫说话,指点那处与二人一同观瞧。只见一拨人马穿行而出,直奔砦墙而来。为首者有三,一金两宋,看看离砦墙不远,其中一宋人开口扬声问道:「敢问墙上那持弓英雄可是神箭营折指挥当面?」
折翎闻声,望墙下将来的三人打量一番,应道:「正是折翎!你等是何李彦琪?」
另一宋人抱拳笑道:「富平战前,李某与折指挥在张枢密帐前相谈甚欢,不想折指挥仍记得我。」
折翎发怒,冷哼一声道:「我心内之李彦琪乃是勇敢果决、嫉金狗如仇的西军营指挥,曾是泾原军中第一条枪棒好汉!却不是现下叛做金人走狗,来在我所守砦前,仍不知羞耻、腆着面目与我叙旧情的叛贼!」
李彦琪长长一叹,敛容道:「富平之败,非战之罪。若是当初张浚纳曲端将军忠言,按兵据险,以偏师扰其耕获,金人必自困毙,可一举而灭。那厮强要立时决战,却又在排兵之时不听曲将军劝谏,可怜我西军数万英魂,皆是丧在他刚愎自用之下。战后,张浚不思己过,却构陷曲将军,砌词斩杀众将,只顾推诿罪责。李某此生,临阵血战逾百场,从来努力杀敌,自问无愧于心!怎容得此等无耻大头巾随意揉捏?他既说我通敌叛国,我便叛给他看!迟早有一日,我要斩下那厮头颅垫脚!」
折翎听罢,心头火起,怒斥道:「你乃大宋军将,怎可因私怨废国事?你这一叛,定为金人驱做犬马。你可想过麾下儿郎从此难见家乡父老?你又可想过会有多少大宋百姓丧命于自家军兵之手?」见李彦琪面上略有惭色,顿了顿又道:「张枢密乃是文士,行事却有不妥。此乃我大宋积弊,非你我可奈何之事。我折家亦多有被文士折辱者,三将军可存公便被那张叔夜抢了平匪大功」
李彦琪听到此处,忽打断折翎道:「折指挥可知府州降金之事?」
折翎容色一黯,默然不语。李彦琪观容色,试探道:「折指挥如今已是家国两难!既然大宋待我武人如仆奴,指挥家人又皆为金用,何不弃宋归金、使家国一同,怎也强过此时困守孤砦」
折翎倏地张弓,箭指墙下厉声道:「李彦琪,我方才说话,你竟一句也未入耳么?看在往日同袍情分,今日我不射你,休得再来聒噪。若是有胆再来,莫怪我对背祖宗灭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