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寂寞何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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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寂寞何所思-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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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又向前游了一段,终是不忍,回头时,看见锦弟只剩下一只手在水面挣扎着胡乱挥动。离迅速游过去,把锦弟拉起来,使劲拽上停靠在阁边的小舟上。

胸口被离使劲按压一阵后,锦弟咳出两口水,悠悠醒转来,却见离全身湿透,白色单衣紧贴着皮肤,透出她雪白的肌肤,不觉脸上一红,偏头望向另一侧。

离若无所觉,只微微喘气道:“你不会水。”

锦弟又咳了几声,从底部暗格中捧出白色披风和一双用银线绣着冰玉兰的绣花鞋递给离,然后坐到离的对面,望着湖水悠悠呼出一口气。

“是啊,不会水。小姐大概是知道的吧。”想了想又道,“如今蓝哥走了,只要再杀了我,小姐的行踪就不会被公子知道。可是一个弱女子又如何能杀得了锦儿这么个会武功的人?却不料小姐水中一笑,竟能让锦儿不顾一切跳入水中。若不是小姐最后时刻的心软,锦儿今日只怕葬身此地了。记得公子一生之中最快乐的那些日子里,总爱用各种字体在纸上反反复复地写‘明眸丽影’、‘一笑倾城’之类的句子。当时不得理解,今日,才深刻体会,而且,小姐不只像公子所说的有惑人之貌,还有过人之智。小姐能想出此计,引锦儿下水,就一定还可以想出其他办法至锦儿于死地。这么大半年,小姐若是有心算计,锦儿怕是已死了十几次了吧。”

最快乐的日子?离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却已经模糊不清,恍若隔世。

“公子最快乐的日子,小姐应该是知道的,对不对?如果,如果”

锦弟望了望远处的那片杏子林,思虑半晌,还是压抑住内心纷乱的情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小姐是想去雨辰阁么?锦儿这就替小姐划船。小姐放心吧,锦儿绝对不会让公子知道的。”

清冷夜风,一叶孤舟。湖水哗哗流过船桨,如同那些已经逝去的和正在逝去的生命。

第十章 求生

醒来的时候,洞庭洛发现自己还在空旷的雨辰阁外。殇歌、蓝哥、以及那两个手下都消失不见了,就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有许多的人,发生了许多的事,经历了许多的悲伤和喜悦。梦醒了,才发现,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人罢了。那么,刚才,他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呢?似乎,梦见刺破了蓝哥的咽喉。很真实的梦呢。连空气里都还残留着血的腥气——

呼吸忽地顿住,缓缓低头看躺在身侧的“寒心”剑,刃尖上的血迹已经干透,反着冰冷的光,鲜明地映照着洞庭洛苍白的脸。

想起那两个手下惊恐的表情;

想起殇歌苍白的小脸;

想起蓝哥努力呼吸时发出的“嗬嗬”声;

想起自己说:“应该刺浅一些的,这样,你可以多活些时候”

本以为是梦境的一幕幕情景,渐渐清晰地涌现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他真的他真的用那种残忍的方式杀了蓝哥!

回想着,洞庭洛惊惧不已,胸口剧烈的起起伏伏。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中已经住下了一个嗜血的魔鬼?!在他无法控制之时,慢慢的把他的双手浸染得鲜血淋漓

远处传来木浆破水的声音,洞庭洛茫然抬头,只见一袭白色披风在风中摇曳,乌黑的卷发带着微微的湿意散落肩头。

“离姑娘?”

离没有答他,只是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他。

对离,洞庭洛是有些愧疚的。为了救殇歌,他曾利用离来引开戚孤湟的注意力,虽然这个计策失败了。现在,她知道他想带走的其实是殇歌,她会怎么想呢?

这时,锦弟停好舟,慢慢走了过来。远远看见洞庭洛,他真的很想拔刀往他脑袋砍去,为蓝哥报仇。锦弟永远也忘不了几个时辰前赶到这里所看到的蓝哥。放大的瞳孔,难以置信的表情,喉间还在不停流血的伤口(气都断了,伤口还流血不止,可想而知,洞庭洛的那一剑有多快多凌厉,他在杀蓝哥的时候,竟是半分犹豫都没有的,直接置他于死地)蓝哥是被他生生刺破喉管,导致呼吸困难窒息而死的!洞庭洛,怎样也不会想到,你竟然这么残忍!

“已经醒了?你知不知道,刚才看见蓝哥的尸体的时候,我有多想趁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杀了你?!”

锦弟咬着牙,洞庭洛却只是平静地望着他,甚至没有站起来的打算。他只是坐着,坐在草地上仰头望着锦弟愤怒的目光。

看见洞庭洛这个样子,锦弟心中从刚才看见他就一直没有熄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终于喷涌而出。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想杀了你!你知不知道!我多么想在你的喉咙插上一刀,多么想把你的脑袋剁下来!为什么?为什么——”

锦弟恨得双眼充血,忽然冲过去一把揪住洞庭洛的衣襟,把他从草地上提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蓝哥?!为什么你要出现!不过是个乞丐你有什么资格跟公子抢!你知道公子有多无奈有多痛苦吗?一心复仇却爱上仇人的女儿、同父异母的妹妹,这种痛苦你可以理解吗?公子内心的挣扎你能体会吗?你回答我啊!你回答我啊杀人魔!杀人魔杀人魔不都很喜欢说残忍的话吗?”

锦弟带着哭腔冲着洞庭洛大声吼叫,似乎要把心中所有的愤怒和悲伤都吼出来。与洞庭洛脸贴着脸,锦弟大口喘着粗气,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左眼流淌而出。

“不知道。”

“什么?”

洞庭洛忽然吐出的三个字让锦弟有些无法反应。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杀死他,不知道我出现在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不知道我还可以活多久,也许一觉睡下去,就再也不会醒来。乞丐?你以为我愿意做乞丐?你以为我愿意每日浑浑噩噩,居无定所,过得一日是一日?呵,也是,像我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明白你们那位大少爷的感情?我不需要感情啊!我只想要尽量活得久一点,不要死得那么快可以吗?你要说我贪生怕死我也认啊,我就是怕死,怎样?”

洞庭洛的双眼如同剩满悲伤的黑洞,却又闪烁着挑衅的光芒。锦弟揪着洞庭衣襟的双手颤抖着,不由得松开来,缓缓垂下。

“真的只要活下去其他什么都不在乎吗?那你为什么会不顾危险混进戚府救殇歌?真的不需要感情吗?那么殇歌是生是死你也不会在乎,是吗?”

洞庭洛随之目光一紧。“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锦弟撇撇嘴讥讽道:“不是不需要感情吗?为什么现在又一副紧张的模样呢?”

洞庭洛不理会锦弟的嘲讽,只捏紧了拳头,提高声音一字一顿道:“我问,殇歌现在人在何处?”

锦弟被洞庭洛语气中的凉意镇住,愣了愣,方涩然一笑。“你真的以为自己是没有感情的吗?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欺骗呢?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锦弟望着平静的湖面发呆。他想起公子得知小姐就是仇人的女儿时的表情,那个表情如今想来,到底是恨意多一些,还是痛心多一些?

那个时候,公子只说了一句话,他说:好,好

那个时候,公子以为,小姐在他心里,一点也不重要

呆了半晌,锦弟长吁一口气,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咬牙转身跪倒在离面前。

“锦儿今日斗胆违抗公子命令,私自问小姐一句话。”

离微觉诧异,道:“你想问什么?”

“如果,如果公子快死了,小姐可不可以原谅公子,在公子死前去见公子最后一面?”

第十一章 求死

“如果,如果公子快死了,小姐可不可以原谅公子,在公子死前去见公子最后一面?”

闻言,离和洞庭洛都是一呆。

“快死了?”

“公子说,他要放手,让你走”锦弟恨恨地瞪了洞庭洛一眼,“谁知道,这个人要带走的却不是小姐”

“所以,他想为我杀掉殇歌?”

“是。”

洞庭洛一惊。“什么?你们”

“他现在和殇歌在一起?”

“是。今夜之前,公子已经遣退了所有的下人,可是在公子看来,殇歌是小姐得到幸福的阻碍,不如跟他一起消失。”

洞庭洛浑身一震。“他们现在在哪里?!”

“虚弥离境,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喝下毒药了吧——”

话音未落,洞庭几个起落,已然消失在湖面。

锦弟缓缓垂下头,拳头紧紧攥着。

“在小姐心里,公子就真的没有一点位置了吗?”

“走吧。”

“哈?”锦弟抬头,见离正朝小舟方向走去。风中传来离模糊的喃喃自语,幽幽之声妩媚如丝。

“虚弥离境么?这名字,取得跟预言似的”

刚刚走至厅门,就撞上了从门内急冲而出的洞庭洛。离险险闪开,淡淡扫了一眼他怀中正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殇歌。洞庭洛脚下不停,从她身边快速掠过。

大厅之内,戚孤湟曲着一条腿,闭眼靠坐在墙角,面如冠玉,笑容浅涩。往事一幕幕就如同一群忽然展翅的白鸽,在他脑海中纷而不乱地掠过,种种心悸,一如当初:

广阔草原,湛蓝天空,还有,千年冰冻的巍巍远山。他和弟弟祈莲曦追着草原上最矫健的苍鹰尽情飞奔,听凛冽的北风在耳边狂野呼啸,他们仰望蓝天的眼睛,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宁静的午后,他轻轻摇着一只摇篮,春蝉不知疲倦地鸣叫,摇篮里的女婴“咯咯”地笑,望着他的双眼明媚璀璨

晨曦惨淡,母亲坐在梳妆台前轻轻梳着一头及地黑发,他站在门边静静看她,镜子里母亲平静得有些诡异的表情让他不安。她回头,对他笑了笑,唤他过去,然后紧紧搂他在怀里。在他还来不及喟叹那只属于母亲的温暖怀抱时,她已经把他推开,然后将一把弯刀狠狠刺入她的心脏,温热的鲜血洒在他的脸上,他抬起头,透过满眼迷蒙的血色,看见她的眼中跳动着疯狂的火焰

恍惚之中,看见离一身白色衣衫,衬着身后朦胧夜色,缓缓踏入厅门,静立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戚孤湟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格外清晰。

记忆遥遥,却只是半年前的事。

幽水之滨,他倚坐船头,她立于水中,湿漉漉的卷曲的长发散落一肩,雪白双臂捧上的,是他失手落入水中的玉箫。那时候,她有如青莲般的笑容,一双眼睛明媚璀璨,夺人心魄

“幻觉吗‘炼玉’不是可以让人平静地死去吗?为什么,我还是看见了你?果然,我还是放不下你啊!幸好,幸好我死了,再也不会纠缠于爱恨之间,让你无辜受苦

离,那双眼睛还会回来吗?离,让它回来吧。如今,我心甘情愿做你的哥哥,仅仅想做一个疼爱妹妹的哥哥;我祈莲湟,心甘情愿地放开你”

凝视几步之遥的她,妩媚容颜似真似幻,他微笑着伸出手,却在下一秒沉沉垂下

清晨惨淡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格子窗,洒在静止不动的他和她的身上,充斥着死亡的宁静气息。

“咔嗒”,一直站在厅门外的锦弟颤着身子,转身默默走开。

想起初遇公子的那一年,江浙正一片汪洋,他失去家人,右眼也在他于江水中挣扎时被尖石击中。从此,公子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从此,他怕水;从此,他的右眼不会流泪。可是,为什么大人的世界那么悲伤,一只眼睛,又岂能把那么多的眼泪流完。

想起蓝哥拍他的肩头。“锦弟,再长大一些吧,和我一起保护公子!”

可是蓝哥没有说,当他和公子都不在了的时候,他要和谁一起,保护谁。

那么,他为什么还活着呢?既然大家都不在了,他为什么还要活着呢?他其实早就应该死在那一年的那片汪洋之中吧!

足尖轻点树枝,锦弟用尽全身内力,奋力冲向惨白的天空,又如被利箭射中的雏鹰,直直坠落在园中的假山上,滚落于碧绿的湖中。

离闻声心头一颤,回头看去时,只见汩汩鲜血延着假山凹凸不平的表面,弯弯曲曲地流淌,湖面荡开层层涟漪,浮起浓浓血晕。

静立许久,离端起桌上烛台上即将燃尽的红烛,用一种让旁人看了也会绝望的表情,点燃了雪白的帘幕。

冰冷晨风中,火势渐大,大火迅速蔓延戚府几乎全是木质结构的西面主屋,偌大的戚府,不断被火吞噬,却如一座死城,没有凄厉的哭喊,只有风与火的“呼呼”声和梁柱、窗棂“噼啪”断裂的声音。

这是一座死城,城中只她一人,孤身立于这熊熊烈火之中,看一切在她的眼前崩塌、毁灭、化为灰烬。灼热的火舌,“噼啪”下落的房梁,不断弥漫的呛鼻的浓烟当这场大火熄灭之时,所有的仇恨、背叛、痛苦与绝望都会终结吧?可是,她却忽觉虚幻,那些已逝去的生命,和正在逝去的生命,是如此的虚幻,让人软弱无力。他们只是曾生活在绝望的梦中,如今梦醒了,所以他们都消失了。可是,为何她却还在梦中?为何,她还孤身一人在这绝望的梦魇中挣扎,无法醒来?为何,种种回忆依然像一条无形的巨蟒将她紧紧缠绕,难以挣开?

大火,大火求你把一切都化为灰烬吧!让她走出这绝望的梦境

一根巨大的圆柱摇摇欲坠,她仰起头,看它缓缓砸向她的头部

为什么,要活着呢?

有时候,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那一年,幽城最富足的商人戚孤湟死于家中燃起的一场大火,尸骨无存。据说早在那天之前,戚孤湟就陆续遣散了府中众多仆役,而那日清晨,绝望嘶吼的火焰蔓延百里,吞噬了戚府整个西面主屋,东面因有大片引自幽水的湖泊而幸免于难。此后,戚孤湟的所有家业被另一个神秘商人接管

那一年,洞庭洛在医馆外望见被映染得鲜红如血的戚府上空,他拼命朝戚府奔跑,却无法阻止“呼哧呼哧”的火焰不断蔓延。在他即将冲进去的一刹那,虚弥离境在他眼前轰然崩塌。他瞪着那堆还在继续燃烧的废墟,那个他其实想救赎的人,葬身火海

那一年,火光跳跃,炽热的火焰熏烤他的双眼,戚府精致华丽的亭台楼阁一座座坍塌,轰响中,他转身离开

若是有一个人,可以助你离开,你会跟他走吗?

不会。

我会再问一次的,到那时,请姑娘说出自己心中的答案

第十二章 两年之后

太宗十八年。

幽城。

两年前,戚府发生大火,幽城最富有的商人戚孤湟被烧死在家中,并且据说,戚孤湟像是早就知道戚府会起火一样,提前遣散了府里的仆役丫鬟。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事儿成为幽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说,火是戚孤湟自己放的,因为有人设计害他,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收购了他所有的家业,他想不通,决定自杀;也有人说,他爱上了他的妹妹,两人苦恋,却因为世俗原因不能在一起,最后,他们决定殉情,并约好在来世名正言顺相爱,做一对恩爱夫妻

两年后,幽城的人们已经淡忘了戚孤湟这个名字,只有在经过城东的一大片废墟的时候,人们总会站在一边唏嘘一番,啊,这里就是以前戚孤湟住的地方,那么漂亮的房子,烧了,人也没了

如一束银色流光划破天际,不过眨眼之间,寒心剑已如灵蛇般滑进腰间。被剑气猛烈摇晃了一整晚的竹林在晨光中渐渐静止,狭长的竹叶漫天翻飞。洞庭洛伸出拇指抹去嘴角的紫色血迹,缓缓走出竹林,抬头迎接春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时辰尚早,城门还没有开启。洞庭洛望着城门嘿嘿一笑,熟门熟路地跃上树梢,轻飘飘翻进城墙之内。这种高度,对他来说实在小菜一碟。何况,这里只是幽城的西城门,不比北城门,因为与烈国南部接壤,守卫比较森严。

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了不多时,便有小商小贩扛着扁担挑着箩筐匆匆而过。街角的毛老九包子摊准时支起了招牌,宁静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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