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林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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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林言事- 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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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了头脑轰的一声炸开,赵怡是什么意思!他要拿太后来逼我么?这位俞嫲嫲说的这番话实在太露骨了。
  “这孩子!平日里不惯见人的,倒让嫲嫲见笑了。”婶婶连忙把话接过去:“太后赏赐,真是清月天大的运气了!只是怕她没有这个福气”
  俞嫲嫲脸上神色更显得仁慈:“太后也说了,也不过是根梅花簪子,又不是金凤团龙,小姐这一回解了圣上多少烦忧,当得起这份赏赐!”
  我听了这话又不敢确定原先的意思,只得又低头谢一回俞嫲嫲。
  大家又说了一会话,我这才知道这位俞嫲嫲也是奉了太后之命出宫参加我的及笄之礼的。婶婶原先定了林嫲嫲为赞者给我绾发配簪,眼下林嫲嫲反而要让出一箭之地。太后这个安排实在有些意味深长,我心中很不是滋味,相信林嫲嫲也觉得不好过。幸亏嫲嫲是个明理的人,也并没有说什么。后来我退出来准备,回到房中才知道哥哥秋白都来了,他们也都听说了,只是大家都闷闷的没有什么话说。最后秋白勉强笑道:“咱们不要不高兴,今日妹妹生辰呢!”
  青云看了秋白一眼,又低了低头,才对我笑着说:“是啊!妹妹,爹爹也赶着来了!”语气是极温柔的。
  我知道他们都在安慰我,定了定神,振作了一些,才笑道:“是啊,康康今日可是很高兴!”
  最后及笄之礼上,林嫲嫲亲自给我绾了发,然后才是俞嫲嫲给我配簪。俞嫲嫲庄重地对我说:“恭顺贤淑。”,才把那梅花步摇簪在我的发上。我在这时空,成年了。
  晚间父亲、叔叔、婶婶、舅舅等各人都有礼物,也热热闹闹吃了饭。回到房中我换下衣服,才得仔细看由之送给我的礼物。这根簪子是青玉的质地,玉质略比羊脂玉硬,样式很简单,只是大约常常摩挲,因此非常的就手。我觉得心里很软,心里明白由之也有政治立场,但是他的心思他并不隐瞒,谋求出京,或许是权宜之策吧。
  只是赵怡,我该怎么办?一想到他,我就觉得很心慌。在这个时空,女子的命运实在难以把握。自认自强独立,但是哪里有一片净土是不被人觊觎的?
  感叹中我在铜镜前面把那柄梅花步摇取下来,拿在手中细细把玩。梅花,冰雪消融之后,就是零落成泥。怒傲枝头的风骨,自诩的暗香,其实都是命苦

  梅香雪海步步摇

  第二日,赵怡摆开亲王仪仗,亲自上门接我赏梅。
  香车宝马,缨络华盖。是赵怡的排场。
  我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喟叹:计谋不怕旧,最要紧有用。
  我握紧拳头上了车,心中无尽恼怒。
  赵怡看见我面色不善,只是微微一笑,也并不说话,仍旧结果丫鬟送来的华裘将我裹住:“清月风寒未清,还是谨慎一些好。”
  我低头,再抬头:“王爷这样的排场,真叫清月受宠若惊!那怕是刀山火海,清月也不能辞的,何况只是一场小小的风寒呢!”
  赵怡挑眉,抿了抿嘴,才笑道:“走吧,去看看梅花。”说着又拉我的手,我躲闪。赵怡轻笑,两手都伸出来,把我从重重衣服中找出来,握在手心:“大海里捞针、众里寻她,怡尚且能找到小名叫康康的清月,何况眼下。”
  仍是行宫,却是另一处专门赏梅的楼台。皇家气象,就不只是图个新雅而已,自然还要舒适、奢华。这处于梅海中间的梅宣阁,自然就是有地龙的,温暖异常,我被暖气一熏,只觉得身上的衣物厚重异常,因此脱去轻裘。赵怡看见了微笑:“清月素淡,只是若配上那梅花簪子才应景。”
  我略笑,不打算说话,只拿眼睛看了看周围,却也简单,一架古筝,还有烹茶的器具而已。背风的一面窗户都开着,正对梅香雪海,比起以往赏过的梅,有说不出的大气象!真不愧是皇家,就这手笔,就非比寻常!我看得赏心悦目,不禁走近一点。
  不一会闻到酒味,转头一看,赵怡微笑着拿着一只莲花汝窑杯站在我身旁。我看赵怡没有说话的意思,也不愿意打破沉默。好一会,我低声对赵怡说:“听说王爷文韬武略呢!可惜清月愚笨,不曾念过兵书,不知道欲擒故纵、以退为进的兵家典故。”
  赵怡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也不说话,我真担心我鼓起勇气说的这番话他会听不见,无论如何,我若喜欢由之就该拒绝赵怡。赵怡垂下酒杯,低头看我,笑容是不羁:“清月不懂兵书,却也知道欲擒故纵、以退为进?还是清月想得太多,错念了人心?”
  人心?难道我该认为赵怡真心喜爱我么?天家骨肉尚且凋零,何况一个外人?连父亲靠近权力中心我尚且不喜,何况赵怡这样注定在权力中心纠缠的人!或许我悲观吧,我不想把幸福押在权力天平上称量,哪一天输得血本无归,我就再也找不到真正的自己。
  赵怡转身把酒杯放好,才一步步向我走来,站在我面前:“清月可是害怕了?”语气是我未曾听过的温柔:“怡知道清月的母亲,知道清月十年山中辛劳,却始终不愿把药材卖入朝廷。清月害怕什么?”
  刹那间,我觉得痛,从心尖扩散到指尖的痛,我是害怕吧!不是怕自己死了,是怕自己在这人世间眼睁睁的看着至亲的人离开却无能为力,只剩下自己孤零零。怕自己孤零零的恨那些仿佛应该恨的人,孤零零的怀念那些柔软的温暖这是多恐怖的事情!
  赵怡把我揽进他的怀中,没有霸道,是一种我能感受到的轻柔,赵怡在心疼我么?
  有那么一瞬,我在赵怡的怀里感受到片刻的安宁,我几乎有些沉迷,但是我还是推开去:“王爷身为圣上亲弟,身份贵重。人说青春少年样样红,清月以为天下间敢说这一句话的,当属王爷!”
  赵怡一笑,却说:“听闻清月的母亲擅琴,春漾一鸣天下知,清莲出水情操洁。往日巧合听见清月奏琴,只不知怡是否有幸一闻清音?”
  娘亲的出水莲?那时曲水流觞之上午可复制的经典,客家筝曲的灵动被母亲一双巧手弹奏的精彩非常。我?有时候我也弹,却始终没有娘亲弹出来的感觉,好像是因为我与娘亲本来就是两种不同的人。娘亲情怀高洁,不染尘俗,自然能弹出高洁的出水莲。而我,前世后世的沉浮,让我成为一个乖觉、世故的人,又哪里弹得出来一曲出水菡萏污泥不染呢!
  “皎皎易污,清月只怕弹不出娘亲的意境。”我有些感叹。
  “皎皎易污”赵怡一声轻笑:“清月身负庄老佛学,出世之态,又怎么会弹不出一曲出水莲。”说着把我拉到古筝旁,然后又说:“皎皎易污的,并非清月。”
  我坐下来,微微酝酿,便细细弹了一曲出水莲,就当是对娘亲的怀念吧。
  其后赵怡不带人拉着我漫步梅林。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幸运,由之也这样拉着我,但他身陷朝政,无比烦难;赵怡也这样拉着我,而他的心思我永远看不到。其实我或许可以像恬儿那样,任性恣意的活着,哪怕末日已经悄悄来临。
  “王爷想必知道我恬儿妹妹。”我对赵怡说。
  赵怡看我,等着我说下去。我鼓起勇气:“清月不愿做恬儿妹妹,清月不喜朝政,清月的娘亲、祖父王爷,清月只觉得盛名朝政太累人。”
  赵怡皱了眉,半天才说:“今日清月才说了心里话。只是难道崔瑾义没有盛名,崔瑾义没有落在朝廷?他对清月不曾觊觎?他有君子之名,他在朝堂之上朗朗之声为方愍激辩,他也曾在这梅林、在怡的眼皮底下牵着清月。清月必定不屑吕惠卿,但落在旁人眼中崔瑾义对清月的情义又有几分?”
  我结舌,也说不出话来。大约女人都是感性动物,只凭直觉做出判断。但在赵怡的角度,他看到的事情、他分析得结果就是如此。
  “清月,你何必早作决定?”赵怡最后极为认真地对我说。
  可是我已经做了决定啊,我相信由之也做了决定,娘亲和方愍的死让我们都做了决定!我呼了一口气,在寒冷间升腾成白雾,模糊了眼前的赵怡:“王爷,湘王有心,奈何神女无梦。清月总觉得幸运能得上天爱护,能得王爷眷顾,可是以往在山野里行走、跟随师傅风餐露宿的日子总是让清月印象深刻,也无比向往,清月实在是想过那样的日子的。”
  这番话是否虚伪呢?选择了由之,是因为他告诉我他那样珍惜我们曾经一同经历的山野时光,哪怕他深陷朝廷,至少他有着与我相同的梦想。赵怡,心思深沉的赵怡,或许永远也不会在这名利场中抽身吧,为此我不能选择他。但无论他怎么对待我,是不是算计、是不是真心,我都愿意谢谢他,因为被人倾慕,对于女人来说是一种肯定,而对于男人来说,都是一种付出。不能回报这种付出,至少说一声谢谢吧。
  赵怡听了我的话半天没有反应,仍旧拉着我,只是手上的力道加大了,赵怡也许从来没有被人拒绝过吧。但他始终没有说什么,这让我觉得赵怡实在是一个很沉得住气的利害人物。
  其后赵怡送我回家,家中众人反而没有什么话说。我不必多想就知道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是父亲,或许也会很忧愁吧?
  我换了家常衣服,燕语高高兴兴地说:“小姐,舅老爷来了!”
  “啊!”我忍不住惊讶:“舅舅来了!”连忙问燕语:“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在这里呢?快过年了,舅舅要住在哪一处?小院子收拾好了还是住在咱们家?”
  燕语笑着又给我加了一件衣服才说:“小姐这样高兴!是舅老爷的贴身仆人忠叔来报给二夫人的,但是舅老爷还未曾过来呢,也就是小姐同燕语出去的那会的事情,方才茴香告诉燕语的。想必还是住在那边院子吧。”
  我想了一下,觉得有些奇怪,但好像也可以理解,李玉华的名头也是很响的,要是住在咱们家,恐怕容易惹人注意,还不如悄悄地。只是我也想不到舅舅会在这个时候来京城,尤其我的生辰已经过了。
  “青云哥哥知道了么?舅舅来的也算及时,正好可以见见秋白姐姐。若是会见了慕容爷爷,哥哥和姐姐”没准舅舅就是为这件事情来得也说不定呢。
  燕语也含笑点头:“小姐说的是,燕语真为少爷高兴。燕语在一旁瞧着慕容小姐真是有见识,也心细。少爷来了京里面虽然也有小丫头,莲心也是照顾着,但是要说到贴心,到底年纪还小呢。燕语见今年入了冬少爷也没有长冻疮,听说是慕容小姐送了好法子来的。少爷身上的荷包什么的,我可听莲心说过几回了。”
  我也朝燕语笑着点头,心中很为哥哥高兴。哥哥,这些年实在辛苦了。
  燕语说着也坐下来,拉着我的手,轻轻声的说:“小姐不要怪燕语不讲规矩,燕语早就看出来崔公子喜欢小姐呢。以往在山中他同小姐说话总爱脸红,也就说些医药论些诗词的时候自在一些,偏生又总喜欢同小姐在一处。”说着含着温暖的笑看着我:“初时燕语不大喜欢他呢,莲心、茴香也都不喜欢,尤其茴香,总说他那么呆,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听得好笑,燕语有些脸红,但还是继续说:“燕语虽不说这样的话,但也觉得崔公子虽说有些才学,但酸腐得很,舅老爷一定不喜欢的,就那样也配不起咱们小姐。但来了京里面,跟着小姐见了几回大世面,各家公子、才子见了些,这回才没有什么话说。连茴香这回也恭敬的喊一声崔公子了。上回怡王爷请小姐少爷赏雪,小姐同慕容小姐走开了,王爷还问崔公子是否婚配,看着意思想作媒。崔公子真是镇定,虽然未曾说他心仪谁,但是那样坚定又那样不卑不亢,还是在王爷跟前,真叫燕语佩服!”
  我不知道这事情,连忙让燕语说得详细一点。
  燕语红着脸含着笑一一回答我:“无非王爷问些崔公子的年庚,又问他家中可定了亲事。崔公子只说家中母亲大病初愈,尚未来得及为他操办婚事。王爷想必爱才,因此说方大人算是崔公子的师长,其实可以拜托方大人在京中作媒,若不然王爷也是愿意为崔公子做这些事情。但崔公子都推辞了,只说自己有心仪的女子,希望自己心仪的女子顺心遂意之后再说。崔公子燕语在一旁看着觉得崔公子对小姐的心意可算是十足的。王爷虽好,但小姐也曾说过,王爷家中只怕不缺丫鬟姬妾,燕语见了以前家中的这些事情,可不愿意小姐”
  由之由之在梅林之前从未曾在我的嘴里得到准话,哪怕上次我送他玉笔,我父亲也乐见水到渠成。但是他对我还是抱着极大的信心。想想那时他已经深受攻击,心里一定不好受,但是对我还能怀着这样的心意,实在是不容易的。我有些感动,由之对我是真的像水一样,无处不在,但不勉强。
  我点点头,心中有数,又看燕语,看见她笑得灿烂也释然,因此也笑她:“傻丫头,笑什么呢!回武夷那会让你来了京里面自己瞧着,你心里可有数了么?”
  燕语含笑摇头:“燕语真不着急,等小姐完满了,燕语自然能水到渠成。在不然你看林嫲嫲,不是也很好呢。”
  正说着由之的信又到了,燕语了然一笑,走开去。我捏着那封薄薄的信,觉得非常的窝心,展开来看,由之气息扑面而来:
  “清月如晤:卿走后,由之与方大人作伴。方大人已然振作精神,由之略心安。方大人曾殷切挽留由之,但方大人初入仕途也曾奔波于各地。由之不谙实务,此时留京也帮不上方大人,因此方大人最后也同意我出京谋职,并答应为我寻求机会,并说均输务奔走各地,实在是能锻炼得好机会,尤其我于医药有所长,奈何世事无常。”
  “卿曾问怡王爷可曾令我为难,卿心细如尘,都能体察人情,由之感佩。由之与王爷身份有别,份属上下位,若由之说无半点为难,不曾片刻迟疑,以卿之聪慧,必不以为然。但由之心意,从一勺,到千里。若王爷朗朗君子,由之也自诩得失由之,则全赖卿垂青。”
  “卿心肠敏锐,却体弱不宜劳神。两位林大人、青云俱忧心卿用心劳神,还望卿顺势顺时而行。由之总相伴在旁。”
  我掩信沉思,却连自己都不能忽略其实自己嘴角已经翘了起来。由之会陪着我的,无论赵怡会用什么方式对待我。或许父亲叔叔也是很用力的护着我的,不然面对这样的压力,父亲叔叔早已经放弃我了吧。我在这个时空成年之后,第一次觉得我的家人、我的父亲叔叔真的有把我当成一个人。对于女子的身份来说,我已经幸运太多太多!第一次,我觉得我到了这一世仍旧命好。第一次,我面对未来的时候少了悲伤,多了勇气。
  由之,我也会同你一道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二日我见到了舅舅。
  舅舅不愿意住进我家,父亲极力邀请了一轮以后也不曾认真勉强舅舅。
  我与舅舅亲厚,感情是赛过父亲叔叔的,因此也在小院子里住了几日,好好同舅舅说了几日话。但这次舅舅来,给我的感觉总不如往日那样,连青云哥哥也总是心事重重,提不起兴致,也不见出门,连秋白姐姐也极少上门。
  我奇怪,问了哥哥几次,他总是温柔的笑着让我不要多心,并没有什么事情。我百思不得其解,思量了一番也想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只好作罢。
  生日过后没有几天就是年了,宁熙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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