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依稀共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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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依稀共采薇- 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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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玉山将倾纱帛碎
  我眉心微动,心中怅然,即使我避世自处,终究她们还是绕到我身上来了。
  来不及思量,太后已沉声道:“还不跪下!”
  抬头看了看暮气沉沉的天色,我深深吸一口气,缓步行至殿中,跪在棠璃浣娘身侧。
  皇后婉声道:“请母后恕儿臣多嘴,宝婕妤出身大家,凡事知其可为知其不可为。如今昭仪骤然殁逝,六宫心寒,儿臣以为此时若是凭猜测定人罪过,必然人人自危,于后宫安定无益。况且”
  她的眼神在我身上打了个转,轻声道:“母后您看她这么大的肚子即便不为别的,只为龙裔”
  郭鸢嘴角一撇道:“难道帝裔反倒为她所用不成?”
  萧琮闻言不语,只阴沉沉的瞥了郭鸢一眼,郭鸢吓得双膝一软跪下,笑得比哭还难看道:“嫔妾失言,嫔妾不该妄自揣测!”
  夏日草木旺盛,晗风殿内外多栽种着各色花草,氤氲的气味幽幽迷漫。珍淑媛平静道:“郭充衣也是情急,并非有心诋毁宝婕妤。只是宝婕妤才派了贴身女侍在周御女身边,昭仪娘娘就无辜受难,莫非真有这么巧的事情?”
  太后冷道:“你有什么话说?”
  我见太后神色不豫,暗自思忖了一下,回道:“周御女与嫔妾交好不假,正因如此,嫔妾见她身边没有得力的宫人,才指派了棠璃过去。如太后所说,韩昭仪突遭不测,嫔妾难逃干系,但嫔妾与此事确不知情,人命关天,嫔妾心中即便再多伤痛自责,也绝不敢胡乱应承下来!”
  珍淑媛似笑非笑:“昭仪遇难,身旁只有周氏和婢女,若周氏不能说出子曰,只怕难以蒙混过关,卫国公那里也决难交代!”
  浣娘哭道:“珍淑媛要嫔妾说什么?硫磺水是羽林军在西郊温泉取的,东珠是掖庭送来的,连花瓣皂角都是晗风殿的宫人预备下的。嫔妾与平日一样只为娘娘操持碾珠粉,在晗风殿中并不曾多行一步多说一句,又怎么敢谋害昭仪娘娘?”
  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或许那珠汤本身有问题,未必是周御女有心谋害昭仪娘娘,不知查验过玉暖池没有?”我扭过头,看着说话的陶彩女,她娇弱无依站在刘娉身边,腰封的穗子在她手里快拧成麻花了。
  萧琮即刻命人取水查验,顾飞廉从晗风殿内室出来,捧着一个五彩雕花漆木盒子,沉声回道:“末将在玉暖池内室夹墙里找到了一盒珍珠,不知道做何用处,请皇上、太后过目。”
  李献良已经检查过韩昭仪的尸首,此时禀报道:“昭仪娘娘实乃溺水而亡。只是”
  “只是什么?”太后向来器重李献良,此时忙问道。
  李献良略一踌躇,缓声道:“昭仪娘娘在世时,微臣曾为她诊过脉。她体内先天不足,脏腑虚寒,因此怕冷畏寒甚于旁人。适才微臣为昭仪验体,昭仪体内积破坚散,乃是三焦火郁上升之像。微臣浅薄,实在不知为何会怎样。”
  正说着,内监捧了水碗进来,萧琮示意,李献良忙用银针探水,我在萧琮身旁,清晰的看见银针毫无变化,可见水质无毒。我刚刚松了一口气,却见李献良挽起袖子,用手指蘸水放入口中。
  他脱口而出道:“这水里有大量的硝石!”
  萧琮闻言皱起了眉头:“温泉水全是从西郊五华山汲取,何来的硝石?”
  李献良恰时从顾飞廉手中接过那漆木盒子,捧出一把珍珠细细把摩,忽而手中力道渐大,将其中几颗珍珠一分为二,他不顾众人侧目,急道:“皇上,这不是珍珠,这是北帝玄珠!”
  太后讶然:“北帝玄珠?”
  李献良肃色道:“正是!北帝玄珠正是硝石的一种,《本草》上说,北帝玄珠辛、苦、大温、无毒,正常人偶尔服用有药石之效,微臣也甚少见过若是长期浸淫在硝石与温泉硫磺升腾的热气中,大量吸入这种气雾,对心房刺激极大。韩昭仪体性虚寒,若是猛然接触硝石,便会心脉紊乱,血气上涌,很容易便会有晕厥之忧!可是,这应当是晗风殿从掖庭取来的东珠啊,怎么会混杂了怎么多的北帝玄珠”
  “这,这,分明是有人知道霜儿喜浴温泉,故意设局谋害她的呀!”太后且急且痛,说话间不禁又泪如泉涌。
  萧琮抚慰太后,又沉声问道:“这盒珍珠是谁在保管的?”
  浣娘目瞪口呆矍然变色的样子让我生出不祥的预感来,果然,她低低道:“是臣妾”
  萧琮只用眼角瞪了浣娘一眼,反手怒极将漆木盒子掷在她面前,哗啦一声,珍珠轱辘辘滚得遍地都是,无人敢说话,更无人敢躲避,但妃嫔们脸上惊恐刻意的表情却像在表明,那些鱼目混珠的珍珠不是死物,而是要吃人的妖怪。
  皇后对李献良和顾飞廉道:“你们出去。”
  二人对觑一眼,忙躬身退出。
  此刻浣娘已经收了泪,我见她心如死灰的样子,不禁骇然,忙恭声道:“皇上明鉴!如李大人所说,这北帝玄珠便连他也少见,宫里如何得来?若是有人取获,必定要费一番功夫,宫外有东西传进来,不可能无人知晓。皇上何不命人详查此物来历,必定能事半功倍!”
  刘娉轻笑一声,我扬起眉来,正对上她刻毒而自得的眼神:“嫔妾一向与韩昭仪交好,昭仪罹难,宝婕妤以为嫔妾为何会无故晚来?”
  心里骤然像是被谁捏住了一样,刘娉志在必得的神情让我不禁恐慌,她又有什么鬼把戏,又找到了什么陷害我的借口?
  果然,刘娉微抬下颚,佩鸳从后闪出,双手高举过头捧着一个暗红匣子跪在萧琮面前。萧琮不耐道:“有话便说!”
  刘娉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与嫉愤,随即又平静道:“嫔妾得知昭仪出事,先去了一趟慕华馆,趁宝婕妤不在,找到了一些东西。”她眼波流转,对萧琮道:“皇上或许会感兴趣。”
  萧琮揭开那匣子的盖,我虽跪着看不见,却清晰听见皇后倒吸一口凉气。
  太后立时暴怒,随手抡起手边八仙过海闹罗汉酸枝藤萝几上的如意摆饰便朝我砸过来,好在她伤心欲绝,力气太小,玉如意在我眼前几步便落地摔碎。碎片四溅,难掩一众妃嫔压抑的惊呼之声。
  我大着肚子跪在地上,横竖也是躲不过,况且也不敢躲,索性挺直了腰板。萧琮回过头道:“母后,虽然这东西是在慕华馆找出来的,也未必与她有关,母后何必如此动气?”
  太后一气之后又摔坐在紫檀座上,怒道:“皇上!即便你再怎么宠爱裴氏,也不能任她荼毒后宫不管不顾吧?她是一馆之主,慕华馆里藏匿禁物,她会不知情??皇上今日若是不能秉公办理,便让哀家随霜儿去了吧!”
  萧琮不言,微阖了阖眼,再转向我时已然一脸伤痛无奈。
  我没有哭泣,清者自清,若是他人不信,即便我哭垮长城,同样不会有人信。
  萧琮走到我面前,将那个匣子缓缓放低,我看见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珍珠样的固体,想必就是所谓的北帝玄珠了。不禁冷笑,刘娉,端的是好计谋,一边布局杀人,一边栽赃陷害,两处不落空,两处都妥帖!
  我不待萧琮问,凝视他平静道:“不是臣妾。”
  萧琮脸上的伤痛一层层荡漾开,我不知道他相不相信我,我只能用这最简短明了的话证明自己的清白。
  萧琮直起身,想说什么,耳边传来刘娉的叹息:“奈何铁证如山”
  我淡淡的笑了,铁证如山么?我确实是不知道这铁证何时飞入了慕华馆,更不知道晗风殿的变故由何而起。如今在明处被暗处的人算计,当真是罪名如山避无可避。
  浣娘见众人对我责难,呜咽之声渐小,只用一双通红的泪眸死死盯着萧琮看,萧琮却不理会。渐渐,浣娘面色白的像纸,不待人喝问,骤然出声道:“我原本就是采珠女,只会剔选珍珠,韩昭仪时常羞辱我,我不喜欢她,可是皇上你要我伺候她,我便伺候她。她恨毒了宝姐姐,恨她运气好,恨她被你宠爱,更恨她怀了龙种!你们想害人,何必为难宝姐姐?要命,拿我的去就好了!”
  众人不意她直白的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俱皆骇然。我也被她的突然爆发唬住了,忙一把捂住她的嘴。浣娘扯下我的手来,泪流满面道:“皇上,你不记得在江南说的话了,你说浣娘是温善的女子,你说会永远保护我,可是你终究是不相信我的,在你的眼里我和别人有什么不同?你终究是在骗我!”
  “大胆!”太后怒喝道,“还不撕了她的嘴!”
  我怕浣娘被宫人羞辱,竭尽全力按着她不让她说,然后她的力气在这一刻却大的惊人,腹内的疼痛骤然如闪电般划过,我被孩子猛烈的动作吓住了,僵直了身子,不敢再靠近浣娘大力拉扯。
  萧琮脸色沉沉,看不出情绪波澜,宫人见他不发话,尽管太后怒气冲天,也不太敢对浣娘做出什么出格的动作,只陆充华和郭贵人婉声劝道:“周御女快请罪吧!”
  浣娘又哭又笑:“你若是爱我,为何要推我到这悬崖边上任人污蔑?你若是不爱我,为何要软语温言哄我入宫?往日你冷淡无视我也就罢了,现今你居然以为是我害死了韩昭仪?”
  萧琮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却正色道:“周御女,休得在太后面前放肆!”
  太后已经气糊涂了,连连冷笑道:“好,好,好,哀家活了这四十多年,还是第一遭看见罪女对皇家呼喝,皇帝束手无策的!”
  刘娉轻盈一福道:“皇上宽厚,请皇后主持大局!”
  皇后历来软糯,此时也没个主意,太后瞟了她一眼,越发的嗤之以鼻:“还任由她说什么?人来,将罪妇周氏裴氏及这个贱婢一同下狱,交刑部发落!”
  萧琮沉声打算道:“宝婕妤未必有罪,且身怀六甲,尊贵无伦,暂令禁足慕华馆,无诏不得擅自提审!”
  我留神听着,萧琮却再无下文,想必是默认了将浣娘和棠璃送交刑部之事。后宫妃嫔历来犯事都在掖庭审责发落,除非特别恶劣才送交刑部,萧琮此举,是决意不会保全她了。
  浣娘愣愣呆了半晌,殿内静静的,只能听见太后难平的喘息。浣娘痴痴笑道:“萧郎,萧郎,我伴你两载,在你心中居然是这样歹毒狠辣的女人?”
  我被浣娘的模样震撼住了,萧琮对我的偏爱和对她的漠视,不知不觉间形成了极为明显的对比,我虽然是比较好运气的那一个,却也忍不住泪盈于睫。

  第四十四章 鸟啼花落人何在
  萧琮见状,眼中渐渐浮起一层不忍,皇后心慈,忙温声道:“周御女,事情还未结论,你何必为自己加增忤逆之罪?还不快向皇上太后请罪!”
  刘娉的深青色缀石榴红芍药暗纹襦裙在我面前晃动,她微声道:“是啊,周御女,虽然你没有宝婕妤这样的圣眷,皇上毕竟还是念及旧情的,起码没有立刻令人将你仗杀,你怎么不知感恩呢?”
  我闻言心道不好,浣娘已然情思浮动急躁,刘娉刻意拿我做比较,岂不是故意在刺激她?
  当下我沉声道:“承蒙皇上信任,嫔妾不必以有孕之身去刑部大牢受刑。昭仪身故一事兹事体大,嫔妾相信刑部必定会仔细追查,如何发落周御女皇上尚未开金口,倒是让珍淑媛费心了!”
  刘娉脸色一僵,冷笑道:“宝婕妤教诲的是,嫔妾自当谨言慎行。”
  殿下的羽林军已经奉命上来了,其中两个提了棠璃下去。待萧琮示意,才有人朝浣娘走去,似乎要捉她下殿。
  无人宣召令我们起身,浣娘神色麻木,却自己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在一众驯服的妃嫔中显得格外显眼,我怕太后更加盛怒,忙伸手去拉她,却拉了个空。
  太后气的捶打紫檀座的扶手:“反了,真是反了,罪妇居然如此大逆不道!”
  萧琮屡屡被太后责备,脸上挂不住,面色中的不忍像墨滴渗入水中,消散无痕。他喝止道:“大胆贱人,无有宣召,谁准你起来的?!”
  这一声“贱人”如霹雳在耳边炸响,我的脸上都像被刀子凌空割了一刀似的火辣,更遑论此刻伤心欲绝的浣娘。
  我离浣娘最近,忙又尽力伸手去拉扯她,指尖刚够到她身上水绿色薄薄的裙边,手中却遽然一空,浣娘轻盈的身影像小鸟一样飞了出去,直奔韩昭仪的棺椁,事出突然,棺椁旁烧纸哭泣的宫人内监拦之不及。
  我脑里轰然,像是有人拿着大锤重重砸在天灵盖上:“不好,快拦住她!!”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那抹水绿色的身影悄无声息的滑落到织金毯上。棺椁、五龙金柱、墙上尽是四溅的鲜血,众人尖叫之声不绝于耳。
  我喉头发干,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指着浣娘,手指颤抖,身子瑟缩着软绵绵委地瘫坐。只听得太后骂道:“贱妇拿死要挟皇家,简直忤逆大罪!居然还敢玷污韩昭仪棺椁,哀家岂能容她!”
  萧琮第一时间下意识上前几步,似乎要查看浣娘伤势,听到太后说这话,身形又止住了。直到李献良快步上来探过浣娘的气息,才不忍的闭上眼。
  我一直捏着地上铺的织金毯,此刻见李献良摇头,萧琮又那副表情,想是浣娘凶多吉少,顿觉心如刀割,双手无力一松,像是全身的力气都不动声色的被一丝一丝抽空,眼泪奔涌而出,哽咽不能自已。
  浣娘竟然以死明志,她居然这样傻!
  太后厌恶的拿丝帕遮住额头道:“没死便送去刑部,死了就拖去乱葬岗打发,畏罪自尽,以为是多高明的法子?如斯轻贱,即便死了能换回昭仪的命么?哀家素日常说这种轻浮的女子不能入宫,不能入宫!皇上就是不听!今日让她在宫里血溅五步,没得让人说咱们皇家草菅人命,真真不知贱人居心何在!”
  我远远看见李献良轻轻阖上浣娘的眼睛,羽林军奉了太后懿旨上前将她拖了下去,当她气息全无的身子被人拖着从我身边经过时,那死灰似的脸颊刺痛了我的心,胸中的气息急促攒动,我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伏在地上哭了起来。
  郭鸢此时已经起身,正在太后身边劝慰安抚,此时见我痛哭失态,故意道:“哎呀,宝婕妤也太悲天悯人了,这是为了罪妇哭么?她害死了韩昭仪,又在太后面前自尽犯讳,这样的人死几回也是不够的,宝婕妤你怎么还”
  太后不耐道:“哭哭哭,就知道哭!哀家痛失霜儿,如今这贱人自尽,皇上偏私,余党尚未察知,哀家找谁哭去?”
  萧琮行前几步将我从地上扶起,拉住我的手,紧盯着我的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婉卿,休要生事。”
  我见他眼圈里红湿一片,想必也没料到浣娘会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心里苦痛惊骇,只怕不在我之下。
  浣娘,浣娘,你怎么这么傻,你以为死就能证明你的清白吗?现今生事的人根本当这场变故不存在,你的死也似乎只是畏罪自尽,不过是个不和谐的意外音符罢了。如此轻率冲动,人死万事空,你要我上哪里去帮你,要我上哪里去救你?
  窗外夏虫鸣噪不已,众人窃窃私语,素日与浣娘交好的妃嫔也有偷偷抹眼擦泪的。我抬头看去,那棺椁上猩红的血色刺得我眼眸如同要瞎了一样的疼痛难忍。
  太后歇一歇,又道:“皇上,裴氏不过是怀了身孕,又不是吹不得风站不直腰,你何必一直扶持着她?你别忘了,霜儿身死,凶物可是从慕华馆搜出来的!她也是嫌犯之一!”
  萧琮置若罔闻,握紧我的手毫不放松。他
  历来和善,兼之顾忌卫国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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