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依稀共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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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依稀共采薇- 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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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出寝殿,太皇太后已在众人簇拥中来至面前,我蹲身盈盈一福,朱槿闪出将我扶起,太皇太后笑道:“哀家闷了好些时日,今日新晴,可算能出来逛逛。”
  我也笑道:“嫔妾正说等您身子好些便抱了永定来看您,不想今日您竟亲自来了。”
  太皇太后落座,环视了一圈皱眉道:“你这宫里也太素净了些,怎的也不见添宫人?”
  我亲手奉上刚煮好的杏仁茶道:“皇后常说,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嫔妾深有体会。慕华馆只有嫔妾一人居住,即便添了永定,有这些宫人内监也足够了,不必大费周章再添人手。”
  太皇太后轻叹一声,对朱槿道:“人人都说她诞下公主必定横添骄横,哀家偏说不是,果然不是。”她又对我道:“你这孩子没给哀家丢脸,哀家很喜欢。”
  我笑着抱过玉真给太皇太后看,她道:“这孩子圆头圆脑的,看着喜庆!”便令看赏,又道“福康也乖巧,就是宁妃一朝被蛇咬,不大肯让她出来玩;元倬可惜不会说话珍淑媛那孩子不知怎样,太后倒说是极好的。”
  我恭谦的听着,太后并未来慕华馆,却已经去过乐成殿了,我与刘娉,或者说我与刘娉的孩子在她心里孰轻孰重,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太皇太后瞥我一眼,又道:“太后跟哀家提起,珍淑媛诞下皇子,想要皇上擢升珍淑媛的位份。”
  我手势一顿,旋即笑道:“太后的意思是?”
  “昭仪之位悬空,太后想让珍淑媛晋昭仪之位。”
  我低了头,耸一耸眉心道:“既然太后有这个意思,皇上自然是肯的吧。”
  太皇太后笑起来,搁了茶盅道:“琮儿何曾肯呢,昭仪那个位置,他原是属意你的。太后一时提起来,他虽未拒绝,也还是按下不表。”
  我淡淡道:“嫔妾何德何能,万万不敢跻位昭仪。皇家男丁珍罕,如今珍淑媛一举得男,晋位也是常理。”
  太皇太后愈加笑得和婉:“哀家知道你不计较那些虚的,不过若皇上真的晋了她的位份,你心里是不是也酸的很呢?”
  我有些发怔,一时竟未听明。
  见我出神,太皇太后抿了口茶,转而问道:“永定的小字有了没有?”
  我忙回道:“皇上赐名玉真。”
  太皇太后默念了两遍,笑道:“虽然是极寻常的字,但咱们皇家取名字是要取个中正平和、大气端庄的意思,所以那些冷僻的不会用,这也罢了。哀家只纳闷为何皇上赐了封号‘永定’?听着倒像是藩王的名字,一点柔婉也无,可见是欢喜昏了。”
  我掩口微笑,朱槿回道:“听说公主的封号是有来历的,公主出生当天正是南粤叛乱平定之日,皇上一高兴便赐了这个封号,寓意我朝昌盛,边疆永定。”
  “如此?”太皇太后奇道:“哀家居然不知道有这个缘故。永定有这个命数,当真是祖宗眷佑。”
  嫣寻上前收取残茶,听太皇太后说起,含笑道:“只要是皇上的孩子,命数自然都是大吉大利的。”
  但凡上了年纪的人,任凭年轻时如何精明聪慧,都是喜欢听奉承话的,何况嫣寻这话说的虽平常,却搔到做祖母的痒痒上,听起来顺耳顺心,说不出的慰贴舒服。
  当下太皇太后便笑骂道:“原说你是个老实人,怎么也跟那些猴儿精学会咂嘴咂舌讨主子欢心了?”
  嫣寻笑道:“还不是因为太皇太后宽厚,奴婢才敢多嘴多舌。换了别的主子,谁敢插嘴?是嫌嘴巴子吃不够呢。”
  太皇太后笑道:“行啦,在哀家面前放肆也就算了,太后面前可要谨言慎行,她不像哀家这么老发昏。你们自己要警醒,没得给你主子找不自在。”
  嫣寻忙敛容正色应了,太皇太后又坐了一阵子,逗了会玉真,也就去了。
  待太皇太后銮驾远去,锦心不忿道:“娘娘刚才听见了,太后都去过乐成殿见过小皇子了,可是咱们这边连个声儿也没听见!”
  我轻声叹息:“皇上曾经说过,她老人家是喜欢男孙一些的。”
  嫣寻沉吟道:“其实太后喜欢小皇子也不稀奇,谁家的老人不是更喜欢男孩儿呢?奴婢只是担心,珍淑媛早先便与娘娘争锋相对,如今见了娘娘,只怕更是要横着走路了。”
  我捋一捋鬓边散碎的头发,笑言道:“她便横到天上去,我不理会便是了。咱们这位虽然是女孩儿,也是堂堂正正有封号的公主,珍淑媛便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公然挑衅。况且我满肚子的寒毒未散,正没处撒气呢,她若是来触霉头,也别怪我不留情面!”
  嫣寻点头道:“正是这个理儿,娘娘从前未免懦弱了些,即便为了公主,也要刚强起来。”
  正说着话,李顺蹑手蹑脚上来回报:“昨儿个娘娘回来后,飞寰殿那边一夜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听说起早宫门刚开,飞寰殿的人便把裴夫人送回去了。”
  我默默听了,斜坐着慢慢绣一件玉真所穿的抱袄,手指翻动间,手下的花朵也有了几分魏夜来的神韵。
  李顺以为我没听见,唤道:“娘娘”
  我停了手里的针线,略想一想道:“裴充衣怎么说?”
  李顺恭敬回道:“进宝在飞寰殿外守了一夜,没见裴充衣出来,便连晨昏定省也没去。”
  嫣寻道:“昨日之事,只怕裴充衣受挫不少。”
  我怃然垂首,抚摸着怀中绵软的抱袄,“饶是淡漠自私如她,也未必愿意接受亲母便是杀人主谋的事实。况且她心思细腻,难免勾起往事心生苦楚——一夜无事,她大约是不会做傻事了,静一静也是好的。叫进宝回来吧。”
  李顺应一声,自退去吩咐不提。
  因着宫规森严,各种零碎规矩条例不得不遵从,我又让锦心唤了初蕊出来,让她带着初蕊去掖庭将姓名来历祖籍等等一应归档,又吩咐她们去尚宫局各司量体裁衣,为初蕊分配膳食、衣服、被面、胭脂水粉等。
  两人一去就是半天,回来时已接近午时。嫣寻恰好去尚服局取玉真的新衣,便由锦心初蕊伺候饮食。
  御膳房呈了午膳上来,一碟麻油鸡,一盘清烧红菇,一碟烧卖,一盘煎鸽子,一海碗百宜羹,一盅四物汤,并一碗小米红枣粥。
  初蕊先勺了一碗四物汤递上来,锦心掰开一个烧卖,看一眼问道:“这里面的馅儿是什么?”
  领膳食回来的是绢儿,此刻忙回道:“回姐姐,御膳说是鸭子肉和薯蓣丁。”
  薯蓣即是山药,除湿补脾,益肾强阴。鸭肉温补,平时吃可以除痨热骨蒸、消水肿、止热痢,凡体内热气旺盛的人食之更宜。
  思忖不过在一刹间,我停了羹勺,问道:“是单给咱们的,还是别的宫里都有的?”
  绢儿才十三岁,幼小单纯,此时满脸赧色道:“奴婢没留意,奴婢现在就去问!”
  我唤住她,“回来!这会儿去问什么,没得让人闲话咱们小题大做。”
  锦心道:“鸭肉温补,为何娘娘吃不得?”
  我冷笑道:“你懂什么。鸭肉是属凉性的,常人吃起来很好,我却不能。虽然生玉真是顺产,毕竟月子还没满,此时吃鸭子肉岂不是寒上加寒?即便烧卖里鸭肉不多,我也不能不防着,没听崔太医说我体质寒凉么?一时贪嘴不防,最后肚疼难受苦的可是自己。”
  锦心顿时气道:“莫非是御膳有心的?”
  初蕊道:“不管有心还是无意,这碟烧卖娘娘还是不要用了。”
  我颔首道:“这个自然。”推开那个缠丝青花碟,“御膳做这些小点心是不错的,一会你们几个吃了吧。”
  锦心应了,又另外为我布菜。
  乳娘抱着玉真坐在最侧下首,面前小案上摆着是发奶的通草炖猪蹄。她咂舌道:“以前谦王府侧妃娘娘生了孩子之后,明令厨房月里不准做鸭子,说是吃了鸭子便会手脚发软无力,走路也会像鸭子一样手脚抖动,难看受罪。怎么宫里倒是没有这些规矩的?”
  “谁说宫里没有这些规矩的?”
  说话间嫣寻满面焦灼的踏步进来,她见我正端着汤碗,烧卖一个未动,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奴婢从御膳过来,她们说咱们宫里已经领过了。好在娘娘没吃鸭肉烧卖,御膳那些人着实活的发昏了!”
  我将眸光投向她:“这是各宫都有的?”
  “是,听说慕容美人想吃鸭肉,叫宫人去御膳吩咐了。不知道那些人是嫌麻烦还是不懂得避讳,今天巴巴的给六宫都做了鸭肉来!”
  锦心道:“当真是坏了规矩,明知道娘娘还在月子里,居然就把鸭子剁吧剁吧的送了来,奴婢这就去御膳好好排揎她们几句!”
  我心觉好笑,御膳的人长年累月伺候帝王,不会笨到忽略这些基本的忌讳。这样的疏忽,不知道又是哪位大仙盘算好了小九九,假借膳食不声不响的害人。只可惜那无宠的慕容美人,无缘无故又将被人推到风口浪尖了。
  我见锦心毛躁,便制止道:“你忙什么?既然是六宫都有,别忘了面前现放着还有个炙手可热的珍淑媛呢。要罚要杀,由她宫里的人打头去,咱们何须出面?”
  嫣寻笑道:“是了,那位现在气焰越发起来了,若不是她使坏,自然要闹得沸反盈天。若是那边没有动静,这鸭子打哪儿飞来的,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
  我温婉含笑,选了自己喜欢的菜色慢慢咀嚼。
  雪势收敛,天色初晴,一汪碧澄澄的天纯净无杂,轻柔的阳光如软缎般静静铺满宫里每一个角落,庭院内十二株腊梅开得分外红艳。

  第七十一章 山青花欲燃
  刘娉恃宠而骄的程度,出乎我的意料。
  她让佩鸳端着那盘烧卖到长信宫演了一出忠心护主的戏码,太后震怒,当场下懿旨斩杀御膳房相干人等,又命玉竹嬷嬷去广明殿将慕容黛黛劈头盖脸好一顿痛骂,贬慕容美人为宝林,择日迁出广明殿移居长亭所。
  嫣寻道:“珍淑媛产子之后,似乎将数年的隐忍一并耗尽,现在显出本性,当真是不可一世。”
  我听了也只是一笑,并不理会。
  萧琮知道时懿旨已下,该杀的也杀了,该贬的也贬了,他来慕华馆时和我提起,脸上并不好看。
  我怜惜慕容黛黛在后宫孤苦无依,怕萧琮再罚她,便劝慰道:“慕容宝林也不是有心要犯忌讳,她是夷人,又未曾生养,哪里懂得咱们的规矩?太后既已小惩大诫,皇上就别生气了。”
  萧琮是下了朝直接过来的,此刻换下朝服冠冕,只穿着一身填金刺绣夹棉长袍,身姿挺拔,光华耀目。
  他道:“朕何尝不知道这个。只是皇后软糯,一任嫔妃胡闹,凡事又由太后定夺,她只一味念佛不管,六宫竟似无主!”
  我见他说起皇后满心怨言,有心要报答薛凌云对我的照顾,便含笑道:“皇后才多大年纪?况且在闺中便是宽厚人,都说人的本性是极难改变的,您要她一夕变得杀伐决断,如何是容易的事?”
  萧琮逗弄着玉真,叹息道:“朕又不要她如何狠辣,只是裁决宫闱之争难道就不能果决一些?”
  我道:“六宫众人多为贵族士胄出身,皇上也知道投鼠忌器,皇后如何不懂?便如慕容宝林这件事,太后盛怒,珍淑媛委屈,慕容宝林又是那么个出身,皇后如何敢拦敢劝?也只得由着太后的意思罢了。”
  萧琮点头,忽而问道:“朕听闻那日的鸭子肉是都有的,你可吃了?”
  我嗔道:“这会子才想起嫔妾来,晚了,早用完了!”
  萧琮有些发急,将玉真交于嫣寻道:“政务太多,朕一时浑忘了!怎的别人都知道多心问一句,偏你傻的用完了?随侍的人都死过去了?”
  我有心逗他,忍笑道:“不就是盘烧卖么,味美甘甜的,嫔妾哪知道有这么多讲究?怪不得近日行走起来摇摇摆摆不由自主,我还当是生育之后绣鞋不合脚,原来是吃了鸭肉的缘故。”
  萧琮信以为真,脸色发白道:“当真?摇摇摆摆?”
  立时便要宣崔钰,扭脸又见众人极力忍笑,才恍然大悟,落座戏谑道:“你这是唬朕呢?朕不信你聪颖的跟猢狲似的,能被一碟子烧卖哄了去?”
  我听他又用“猢狲”二字做比,立时拉下脸佯怒道:“谁是猢狲?御花园子里成天讨果子吃的才是猢狲呢!如果嫔妾是猢狲,那玉真便是小猢狲,皇上呢?皇上是”
  萧琮每次来我这里,都只留几个贴心的伺候,不像在其他妃嫔宫中,上面两个人说话,下面站着一溜子煞风景。
  此时嫣寻站在下首伺候,见我说的兴起,忙咳嗽一声,我醒过神来,面前的人虽然亲和,毕竟是九五之尊,何曾有人敢在他面前大胆妄言,还猢狲来猢狲去的?
  萧琮早伸手一把将我揽过去,恨道:“再胡说,朕割了你的舌头!怕不怕?”
  我见他又气又爱的样子,心里有了底,撒娇扮痴道:“割去好了,最好泡在您御用的酒里,每日喝一盅,也算是您心里惦记嫔妾了。”
  这句话出口,细若游丝,软软糯糯,那种极亲热极熟稔的感觉,便是我自己也唬了一跳,萧琮眸色深沉,搂我更紧,贴在我耳边沉沉哑声道:“你又不能侍寝何必逗我”
  我斜眼见乳娘抿着唇忍笑,自己红了脸,从萧琮怀里挣出来,捋一捋头发道:“别闹,咱们说正经的,嫔妾有一事想请皇上示下。”
  萧琮见我挣开,略有些扫兴,半卧在榻上懒懒道:“又有什么鬼主意了,讲吧。”
  我怕他硌着,拿了自己用的腊梅花蕊装的新荷色弹花枕头,垫到他头下道:“再过几日便是小皇子满月之期,嫔妾因想着,太后喜欢极了这个孩子,必定是要大操大办的。”
  萧琮略点头道:“正是,从生下来到现在,礼部拟了好些名字,母后一个也没看上,可见她有多重视。”
  我略低了头,婉转道:“嫔妾想,既然小皇子满月办的隆重,玉真满月就不要再操办了”
  萧琮闻言骤的扬眉,凝视我道:“这是什么话?娉儿的孩子是皇子,莫非朕的玉真就不是东秦公主?”
  我拖着他的手道:“嫔妾不是这个意思。”
  萧琮黑了脸:“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敛容整衣,盈盈拜倒道:“请皇上容嫔妾说句僭越的话:如今边关各处虽有良将镇守平安无事,但粮道遥远险阻,又兼拖拉欠缺,嫔妾哥哥是做过兵卒的人,曾说过每每粮饷到达之日,兵士已经餐风露宿忍饥挨饿多时,天长日久,边关如何安定?”
  萧琮面有诧异之色,我越性竹筒倒豆子:“玉真生在皇室,从小锦衣玉食,也不差这一场盛大的满月酒。嫔妾不敢妄言时政,但斗胆求皇上将玉真满月所需费用折成军饷,发向南粤也好,发向滇西也好,就当是我朝将士分甘同味,共贺玉真满月之喜。”
  殿中一片静默,底下人早随我跪了一屋子。
  半晌,萧琮干咳一声道:“这些话你都从哪里听来的。”
  我回道:“嫔妾闺中有个婢女,去年被人拐了卖到蛮地,前些日子被嫔妾找了回来。她做过胡商的女奴,亲眼看见过将士们饥寒交迫的样子”
  他下了榻,扶我起来,带着埋怨道:“什么你都知道!什么你都操心!即便边关缺饷,还有朕,还有朝堂臣子,哪里用得着牺牲玉真的满月?”
  我见他口气里虽然带着几分责备,行为举止还是顾惜我的,自己也放了心,低声回道:“嫔妾只是想尽份心,也为皇上和玉真积福。”
  萧琮将我的头埋入胸膛,一字一句道:“难为你不生分,什么话也敢说你为朕好,朕省的。”
  我情不自禁抱住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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