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在苏州见过的人，一律要保持距离。
叶明珠向旁边迈了半步，风少杰可大大地退了一步，还伸出半截手臂来保持与那人的距离，说：“这位大夫，你离我远些，离一点点就好了。唔，你别动，我后退。就这样，对了。别动了。”
不怪风少杰这样大的反应，他只是怕。眼前这人病重得太明显，瘦得跟竹杆儿似的，摇摇欲坠，一不小心就会被风吹跑了。同理，他万一离开太近，手脚不小心碰到人家，说不定就把人家碰到地上去了，若不巧还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这不成了谋杀了。
大奸大恶的人他下得了手，将之大卸八块都不会觉得恶心，这种快饿死了的人他连碰都不想碰啊。
“我叫江一枫。”那人竟自报姓名了，人虽苍白清瘦，镌刻苍桑，给人带来了西风瘦马之感，但就这大漠孤烟的样儿也能带来一股神韵，好象这味道就是那种世外高人才有的。
“我不认识江一枫。”风少杰还要闪人。
“我要救你的命。”江一枫平静地说，可声音再平静，也让人担心那身子马上就要垮下来了。
第三十八章 中毒的滋味
“哈哈哈哈！”风少杰笑得直不起腰来，这病痨鬼竟说要救他堂堂一个帮主，真是笑死人了。哈哈，太好笑了。
可是叶明珠没笑，这人怪归怪，可不象个说胡话的疯子。再说他虽看上去真是摇摇欲坠，那却是因为身上没肉，风吹衣裳摆得太过厉害才显出来的假象。更令她没笑出来的是，这人说话似蚊子哼哼，但字字音节均衡，无一丝起伏。更奇异的是，明明声音小之又小，但能字字清晰地传到对方耳朵里去——若非内功修到极致的一等高手，这点绝难做到。
“那你的意思是不要我救了。”江一枫再问，说完似欲离开。
“等等。”风少杰叫住了他，“你不是说你不是大夫么，你不治病的么？”
“我的确从来不治病。”江一枫静静地说。
风少杰不等他再说，已大笑道：“那你还说要救我？”
“我只救命。”江一枫轻轻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你说你要救我的命。”风少杰一愣，但马上又笑了，“江一枫哪，好吧，江兄啦。你瞧瞧我，象是快没命的人吗？”
“不是象，而是真的是。”
“那你说我还能活多久？”
“今晚三更。”是因为那句“阎王叫你三更死，不得留人到五更”而来的么？
“我还想问——”
江一枫不让他问了：“你只消说，你要不要我救？”
基本上没人受得了风少杰的多言。
“不要。”风少杰回答得甚是神速，叶明珠想阻止都来不及。
江一枫听了也不生气，也没特别的表情。只是不再说话，往后转身。走了。
“风少杰，你懂毒么？”叶明珠问。
“不懂。”不懂还装懂。
“那懂点医术么？”
“不懂。”那还有脸咬定自己什么事也没有？
“江大夫且留步。”叶明珠追上去了。这风少杰虽好酒色些，有点不讲道理些，但怎么说都离该死隔得远了。
江一枫还真停住了，回过头来见是她，道：“我认得你，叶家六小姐，明珠姑娘。四年前，你坐的马车翻了，你受伤了。”
而他不愿意医治。
叶明珠无奈一笑，很好，这些人都跟她有缘得很啦！那趟苏州探亲之行果然是不该的。哼哼，如今冒出来的人全说自那天翻马车起就认识她了。谁知道哪句真哪句假呀！
不翻陈年旧帐，她笑得甚是灿烂：“江公子说风少杰有性命之忧，有依据么？”
听她这样一问，那江一枫竟将那满蕴苍桑的眸子多瞧了她几眼。也不多话，只回转身来，抓起风少杰的手，将二指紧紧扣在腕动脉。这一连窜动作不过是眨眼工夫的事，风少杰回应着那反击时，已不能动弹。
他栽了。呜，要传出去丐帮帮主因为轻视一个病猫子，结果栽了，那他以后那张粉粉的脸还怎么见人？
可是嘴巴还能动，就在他准备一耍嘴皮子时，他一眼看到了自己的手。
手没问题，问题是被扣脉门之手的五个指尖竟看着看着便全成了黑色。
他中毒了。居然有人在百花楼给他施毒。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啊，这人好大的胆子，居然给第一帮主用毒。
江一枫的眸子移向叶明珠：“明珠姑娘，可看到了？”
“看到了。”比较阴柔的声音，绝对不是叶明珠那脆亮的黄鹂之音。自然，是那哭丧着脸的风少杰发出来的绝望的声音。
天，怎么丐帮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医术不会用毒呢？
江一枫放开了风少杰的手，再瞧了叶明珠一眼，又往回走。
“等等”风少杰追上去了。别的他都不求人，唯有这毒，他可是初级阶段啊！
可江一枫走得更快了。
“你不是说要救我么？”风少杰追着喊。
“你不要我救。”江一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字字清清楚楚地传到两人的耳朵里来。
这下风少杰也懂了，那江一枫竟是真人不露面，一等一的世外高人。这内功修炼竟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我现在要你救了。”
“我现在不想救了。”
那可如何是好。风少杰别无它法，的确是他一直拒绝人家的好意。人家江一枫主动要救他，是他自己不要人家相救的哦！
叶明珠望着他那粉粉地苦爪脸俏皮一笑，扬声喊：“江公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哦！”
这话有效，那江一枫一闻言就定住了。下一秒，人已在风少杰面前。再下一秒，他竟一掌将风少杰打晕。然后一手半托着风少杰，一手迅速封住周身大穴。再一剑划过，风少杰五个指尖竟全均匀地细细裂开一条缝，然后，那黑血汩汩而出。再过一会，那血色逐渐变红。只见江一枫不知洒了些什么药物在五个指尖上，那血立即止了。然后江一枫才解开风少杰周身大穴，还是那要死不活的声音：“好了。”
“谢谢！”从鬼门关走了一个来回的风少杰也不得不道谢。
“与我无关。是明珠姑娘救了你。”江一枫淡淡，冷冷的。然后又似一枝风中竹，飘飘然走了。路上行人，请让让，不要将我竹仙大人撞飞了哟！
风少杰哑口无言。是哦，好象是江一枫听了叶明珠说的那句话才返回来的哦！得，他无缘无故多了个救命恩人了。
他不好意思再赖那七日食宿了呀！
“那个那个七日食宿，就算了吧！”风少杰说，嗯，好舍不得哟，舍不得佳人，也舍不得佳倄美酒啦！
“你昨晚同谁在一起？”叶明珠问。
“不就是百花楼的姑娘嘛！我和十多个姑娘待了一整晚。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冰清玉洁的我与她们聊了一个晚上啦！”盼了多年再见的美人儿居然不相信他说的话，这比什么都伤他的心了。
叶明珠看着他离开。眸子间浮现些许疑惑，这丐帮帮主之位，必得武学超群之人才能登上。怎么可能连中毒都不知道？
不过这下毒之人实在高明。
为何说高明，因为这毒虽属剧毒，但普通得很。要查来源，几乎是绝无可能。偏那风少杰昨儿是在百花楼那龙蛇混杂的地方，更加无从探究了。
在她叶明珠面前使毒，那真是班门弄斧。刀小妞可算是厉害了，鼎鼎大名的江南第一毒。可她叶明珠才是真正的高人，是没有名气的天下第一毒啊！
第三十九章 大战天香楼
“姑娘，你，又来了。”陆心鸿一看到叶明珠，便自淡淡笑了。
“天下第一鸽真是好记性。”叶明珠亦是回他一笑。
“我想天下没有一个人见了姑娘会忘记的了。”陆心鸿竟似有调侃她的意思，“怎么，今天姑娘不作大家闺秀打扮了？是不是姑娘今天带着几位保镖，就不怕我陆心鸿了？”
今天李湖风和朝霞朝露两人也来了。
“你陆心鸿有什么可怕的？”叶明珠道，“你才一个人，下面那黑鸦鸦的一群才可怕。”
陆心鸿闻言，不由得同着叶明珠几人向楼下看去。可不，三日前来这儿，门可罗雀，如今来这儿，却是门庭若市啊！
“今儿阁下这儿是准备表演鸽子特技么？所以来了这么多观众？”叶明珠问。
“我和姑娘一样的感到奇怪，为何我天香楼今儿长得人见人爱了。”陆心鸿悠然道。
“如今这江湖都是各杂门杂派的了。”叶明珠道，“连嵩山少林都多年不见踪影，光剩下什么一帮二宫三谷四庄五大门。都怀疑那些什么名门正派都被这些什么杂派给灭完了。”
“是有可能。”陆心鸿状似神态相当严肃，却顺手捞住了从窗外飞进来的一只信鸽，并卸下鸽脚下的一张便条。
“不知天下第一鸽到底养了多少只鸽子？”叶明珠瞧那那飞去的鸽子消失在天空，随意问道。
“数量不是问题，问题是只要姑娘想知道什么，它们就能带来什么，那就是很好了。”
“不错。”叶明珠道，自行在旁坐下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但不知阁下有没有得消息卖？”
“姑娘请说。”
“我只想知道风月宫主长成什么样子。”叶明珠渐敛笑容，字字沉音。
“这个——”却见陆心鸿竟自站立，“姑娘怕是来头不小。”
“哦？”叶明珠眯了眼。
“自我经营天香楼以来，只有姑娘你打听风月宫主。如今世上丐帮懒得管事，少林等于虚设，明月宫等于天下无敌，只除了桃花宫可与之匹敌。姑娘，你听出我的意思么？”
“听不出。我不明白阁下是说我来路不明，还是狗胆包天，亦或是阁下不敢卖这个信息。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天下第一鸽没有这个信息可卖。”
“姑娘是否从桃花宫而来？”
“我总算明白意思了。”叶明珠淡淡一笑，“以前没听说天香楼接生意还打听托付之人信息的。只是，我从桃花宫来又怎样，不是从桃花宫而来又怎样呢？这与你的生意有冲突么？”
“在下只是听说桃花宫中女子若不是艳若桃花，则似魔。姑娘长得倾城绝代，让人不得不有所猜想。”陆心鸿又安然坐下了，“姑娘，先不要说这桩生意，你且听听楼下的人到底在吵些什么。”
叶明珠果然安静听了一会儿，却更是啼笑皆非：“这江湖中人果然太闲了。”
朝霞和朝露内力不够，听不准下面的声音，这会儿不约而同地问：“他们在吵什么？”
“他们在说要找天香楼找出风月宫主和桃花宫主的下落。”叶明珠悠然道。
“这关他们什么事？”连李湖风都忍不住了。
“看热闹。”叶明珠淡淡一笑，“难不成陆公子要我跟着他们去找风月宫主？”
陆心鸿笑而不语。
“其实。”叶明珠坦然笑了，“陆公子不必这么为难。想接生意就接，不接就拒绝。很好选择的。”
“先喝杯茶再说。”陆心鸿笑而不答，又转移话题了，只恭恭敬敬地将茶递了过来。那茶，他可是用整套茶具放在面前泡了半天了，浓上加浓。
叶明珠接过，端起来就要仰脖。谁知她刚刚端得高点，一物竟正朝那杯袭来，叶明珠手法甚快，自是身形连杯早已移过。
“姑娘好俊的轻功！”陆心鸿在旁喝起彩来。
叶明珠没理他，反是看向旁边的李湖风：“李大哥，你为何要毁这杯子？”
“有毒。”言简意赅，不愧为千年古槐精的本色。他话音一落，陆心鸿已大骇，坐不住了。
“是么？”叶明珠端起那个杯子，横看竖看，左看右看，里看外看，最后递给了李湖风，“我看不出任何异样来。李大哥，不要胡说，天下第一鸽是生意人，怎会做这种事。李大哥，都是江湖中人，快意天下罢了，犯不着见一个疑一个。那可寸步难行。”
李湖风接过，只看了一眼：“这里邪门，我们回去。”转手就将那茶倒掉了。
“你——”纵使逍遥如陆心鸿，此时也不由大怒，“这位大侠，你若疑为有毒，叫你家主子不喝就是，将茶留下来验证是否有毒啊。为何还要倒掉，你没看到我为了泡这茶，已经等了好久了么？”
千年古槐精一语不发，这更加激怒了陆心鸿。
“杯子还我，我这杯子可是陪了我十年了。本就是一整套的，少了一个绝对不行。”他身随手动，整个人都趋向了李湖风面前，一伸手，就要将杯子夺回去。
可李湖风也不是吃素的，冷冷一笑，身形已后退数尺，随手一扔，手中之杯已腾空而去，很快就飞出窗外了。
但楼下并没有传来杯子的响声，反而是楼顶传来了男人的说话声：“要打架，到大街上打不成么？今儿那些江湖人都聚齐了，大家看着岂不更热闹些。非得在楼上藏着掖着，大男人养成了黄花闺女不成？”
声音年轻，懒散非常，却别有一番余韵。想必是个俊而有致的人物了。
两人这才停了下来。李湖风转身一看：“明珠姑娘呢？”
旁边只有朝露，懒懒地说：“小姐说，她不喜欢看人打架，所以先回去了。她说她下次再独自一个人来找天下第一鸽好了。要公子打胜了就自行回去，若被人打趴了就让我扛你回去。”
李湖风听了手握成拳，骨节格格响，看来是气急败坏到极点了。只是朝露向来是个憨姑娘，不细心，不留神，所以没看到纵使气成这样，李湖风却是面色如常。
这人的自制力，一定是天下第一，也可以进入桃花宫的地狱宫了。下次建议小姐将这千年古槐精带入桃花宫养着算了。
“走吧！”朝露催促着。李湖风还在瞪着陆心鸿呢，难不成他还真想与对方到下面来个当街大比拼？
“且慢——”楼上人淡淡地道，“转告下你们的明珠小姐，她不是很想见我么，晚上我会如她的愿的。”
“风月宫主？”朝露大吃一惊，然后飞也似地逃下楼去了。
李湖风，本姑娘不奉陪了，我朝露现在谁也不怕，就怕一个风月宫。自己找好路回家哦！
别无它法，李湖风最后瞪了陆心鸿一眼，只得也尾随朝露而去。
陆心鸿从楼上人接下那个杯子，浮现淡淡的笑容。
第四十章 故人齐聚堂
叶明珠没有离开，她只是跑到墨香楼下旁边的茶肆里去了。外面街上太热闹了，她也听听新闻去。
果然说的是桃花宫与风月宫的事。
“听说桃花宫主出来了。如今在杭州呢！”
“听说风月宫主也出来了。如今也在杭州。”
“听说桃花宫主美若天仙。”
“听说风月宫主俊若妖魔。”
茶水从朝霞嘴里喷了出来，“俊若妖魔”，形容得真是不错啊！
“我就不信桃花宫主有那个少女漂亮？”一人说。
是谁？这下两主仆都抬起头来了。有比她叶明珠还漂亮的，除了天下第一媚和江南第一庄的冰梅，还有人么？什么时候桃花宫的信息有这么落后了？
一抬头，两人就呆了。唉，人人都盯着叶明珠干嘛呀！
“不是说我。”叶明珠把头埋得低低的。众怒难犯的反义词是众爱难受啊！
头低得再低也没什么用啦！已有人围上来了。这且不说，其中一个竟坐到叶明珠旁边了，悠悠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姑娘，我坐在这里没事吧！”
当然有事。他坐在她旁边了，那不是她没法专心听众人的议论了。
“在下路于清，英雄庄的庄主。姑娘来自哪门哪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