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春,林子归随林将军将仓拓退军三千里,仓拓损失惨重,如今却敢整装待发,徘徊在锦国边境。只有一种可能,便是仓拓同燕周结盟。
当初想出安田玉的主意,是为防某一国生出侵犯的心思,且因笃定不会有任何一方抛弃嫌隙,同别国结盟。如今仓拓竟和燕周结盟,若祁越肯助锦国一臂之力,锦国尚能抗衡,若祁越不肯苏含笑不敢再想下去。
祁越?!难道是因为苏含笑呼的站起来,吓得小双手一抖,话本子落地,“咫尺天涯难相会,此身未来心已来。”话本子上如是说。
苏含笑苦笑一声,似乎明白杜昊,不,卫玄,为何一直将她推开。
“女儿”
“爹爹”苏含笑扑到苏安怀里。
“哎!”苏安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自己这个女儿,自小便不安分,好奇心强不说,胆子还大。这丞相府和将军府,就没有她没掏过的鸟窝。十二岁那年,她跟着十四岁的林子归一起捅了个马蜂窝,最后俩人被褶的满头是包,耳朵后面的疤现在还有一个浅浅的印子。如今抱着微微发抖的宝贝女儿,老丞相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女儿,跟爹爹说,你喜欢的是秦容筠?”
“爹爹,你怎么会这么认为?”苏含笑满脸震惊的抬头看着苏安。
“女儿,爹爹好歹是个丞相。”苏安轻轻皱眉,“要是子归还还好办,要是秦容筠”
“爹爹我不喜欢秦容筠。”苏含笑定定地看着苏安道。“大家,都这么以为吗?”苏含笑猛地反映过来。
“女儿你也知道,你跟他意味着什么。”
“是因为这个仓拓和燕周才结盟吗?”
“女儿”
泪突然止住,苏含笑看着苏安的眼睛,坚定地说道:“我虽不喜欢秦容筠,可我也相信,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是夜,月黑风高。
“小心点,别伤着小姐!”东来边说边跟青衣小厮把苏含笑抬到马车。转头跟四个黑衣人说,“确保小姐万无一失地到达祁越!”
“是!”
苏含笑是在马车上被颠醒的。马蹄阵阵,拉帘望向外面,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护着马车,身上配件。苏含笑顿时明白过来,自言自语道:“爹爹,到底还是不相信子归哥哥。”
“小姐你醒了?”绿衣丫鬟不是旁人,正是小双。“小姐,奉丞相之名”
话没说完,便被苏含笑打断:“我知道了。”
眼前的人脸色苍白,满目冰霜,小双一时愣怔,心里道,这还是小姐吗。
“吁!”马车急急刹住,苏含笑掀开门帘,只见六个黑衣人骑马挡在路中间。马车周围四人拔剑,空气中满是肃杀之气。
“大内侍卫?我倒看看是锦国的大内侍卫强,还是我仓拓的不死之士强!上!”
苏含笑静静地坐在马车里。从她想明白仓拓、燕周为何结盟时,她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仓拓九公主爱慕祁越二皇子,天下皆知。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外没了声音。苏含笑起身掀开门帘,小双在角落瑟瑟发抖。“小双起来,他们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
“事到如今,你竟不显一丝惧色,不愧是容筠喜欢的人!”不远处的树林传来声音,明明不远,却似天边。
“那仓拓九公主可也知晓,躲躲藏藏,容筠哥哥最为不齿。”
“你!”眨眼间,刀架在苏含笑脖子上。月色明朗,弯刀闪光。
苏含笑转头看着持刀之人,忽地笑了,“若想杀我,你怎会留我到现在?”
“啊!”小双应声倒下,鲜血溅了苏含笑一脸。
“小姐,我叫小双。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大丫头!从此有福你享!有难我当!”这是五岁的小双,扎着羊角辫,滴溜溜的大眼睛份外机灵。那时她跟林子归一般大。
“小姐,这只猫好丑,白猫多好看。”这是抱着含笑的小双。
“小姐,你瞧林公子的丫头,好丑,哪有我好看!”这是偷偷喜欢林子归的小双。
“小姐,去捅马蜂窝你告诉我呀!要是我在还能帮你挡挡!”这是帮苏含笑擦药的小双。
“小姐你慢点!少将军还没到永宁呢!”这是陪苏含笑去接林子归凯旋的小双。
“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少将军已经回来三日了,丞相日日担心日日前来看望。黄二都回来了,你怎么才回来啊!”这是几日前活生生的小双!
持刀之人举刀轻笑,“我是不能杀你,”脸上的笑突然变得邪魅起来,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妖艳。“可我能杀了她。”
脸上鲜血混着泪水,苏含笑笑了,“落到你手上,她早晚会死。只是没想到你如此不堪一激。你记着,只要我苏含笑一天没死,我早晚让你生不如死!”昔日笑眯眯的双眼如今变得猩红,满脸的杀气让持刀之人不禁后退了一步。
“把她带走!”
原来是姹紫嫣红,月色朦胧,如沐春风。
第21章 枝桠生叶,叶生花
燕周燕城,黄昏。
“父王!父王!”卫玄跪地,双手紧攥,泪流不止,“儿臣不孝!”卫安宫内白色茫茫,所见之人所到之处只有满眼的洁白。
燕周慕妃跟卫王青梅竹马,十七岁时嫁与卫王为妻,十九岁生下卫玄。卫王极宠爱这个儿子,小儿将将三岁,便被封为世子。相比之下,卫王大儿子卫笙便从小受尽冷落,十岁时才被封为世子。坊间传言,卫王早有传位于小世子之心,不然怎么会在小世子的名字里加上代表王权的“玄”字?
“小世子节哀”李公公抹泪,“王上薨之前还提过,不知小世子何时归来。这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李公公是卫安宫的太监大总管,照顾卫王的年数怕是比卫玄的岁数还大。卫玄只记得他很小的时候李公公就常陪伴他的左右,读书、写字、练剑卫王朝政繁忙,便命李公公前往伺候,以补偿对自己小儿子的亏欠。
“李公公,”卫玄抬头,“父王上月还骑马射箭,安康的很,怎地”
“咳咳,李公公真是年岁已大。”刀子一样的眼睛扫过李公公,卫笙负手疾步迈进灵堂,“先退下吧。”“王弟节哀~要是王弟伤了身,父王该心疼了。”卫笙语气骄纵,昔日的谦逊变成满目的不可一世。
“父王跟你有没有关系?!”
“注意你的言辞,为兄现今是燕周卫王!以下犯上,纵然先王生前宠你,也保不了你!” 刻意强调了生前两字,满脸的戾气。
卫玄忽地站起,执剑抵住卫笙咽喉,双眼通红,冷冷地迎着卫笙凌厉的目光。“有,还是没有!”
“没有。”
“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卫玄甩手离去,没有行礼,没有惧色,甚至一眼都没再多看他。卫笙望着卫玄离去的方向,轻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又仿似没有。
承欢府,小世子府邸。
“卫峰,把李公公请来。”
“是,世子殿下。”
“世子殿下,王上先王前几日确还亲临朝政,下官未觉任何不妥。”太医院马太医低着头回话。
“父王最近有无召过任何太医?“
“有道是有,不过只是偶感风寒。下官亲自为先王把脉,除了风寒绝无任何不妥。”
“那有没有什么毒,能让人昏昏欲睡,状若风寒?”
“这”
“有还是没有!”
“下官未曾见过,不敢妄下定论。”
“如何才能下定论?”
“人若中毒而死,死后毒素绝无扩散可能。有无中毒,银针一试便知。”
“王尚书,父王薨前一个晚上见过你?”卫玄双眉紧锁,双眼紧盯户部王尚书。所谓王者威严,大抵若此吧。
“禀世子殿下,先王薨前的晚上,除了轻微咳嗽,并未见任何异样。”
“你离宫时可看见任何人?”
“回殿下,见过。”
“谁?!”卫玄上身前倾,眼中杀气腾腾。
“当今,王上。”
似是散了架,卫玄摊在椅子上。
十二年前,卫安宫竹园。
“王兄王兄,能帮我把那个枝子剪下来吗?
“王弟你要这么多的竹叶枝干嘛?”
“我要把这些竹叶枝查到花瓶里,父王最喜欢竹叶了。”
“父王怎会喜欢这东西呢,永远都是绿色,一点变化都没有。”
“听父王说,额娘说过,青竹生自洁,飘摇仍自持。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慕妃娘娘?虽从未见过慕妃娘娘,不过倒是听说慕妃娘娘淡泊致远,如此听来,倒是像极了慕妃娘娘。”
“王兄来,跟玄儿一起去把竹叶枝插好送给父王,父王一定开心!”说完,青衣小童牵起蓝衣小童的手,飞快消失在竹园尽头。
“禀世子殿下,李公公他服毒自尽了。”
王兄,你是什么时候撒开的我的手?王兄,我多么希望,死的人是我。
似是没有听见,卫玄闭目许久。再次睁开眼,他定定地看着王尚书。“王尚书,你可知,你刚才的话,犯有何罪?”
“殿下,微臣忠于先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很好!”
“你们两个,有没有胆量随我进宫验尸?”
“这”马太医犹豫片刻,抬头看雕花椅上之人。
卫玄双眸深沉,看不出一丝情绪。“马太医,只要我想,刚才的话,足以让你人头落地。”
“下官愿同殿下一同进宫!”
离府,卫玄停在府门口,抬头看着匾额上的三个烫金大字,“承欢府”。父王,你希望我进宫吗?
一阵风吹过,几片秋叶落下,停在卫玄肩头。卫玄突然想起小时候,父王牵着他和王兄的手说:“你们两个以后就是我的希望,就像树上的枝桠,将来一定会生出叶子,开出花。”
父王你是在劝我不要为难王兄吗?
第22章 你在思念谁
定定地站在原地,锦衣公子垂眸许久。王尚书和马太医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算了,回去吧。”
“世子殿下?!”王尚书抬头,一脸震惊。
长剑落地,卫玄转身往回走。夜幕低垂,天空深蓝透彻,府里红梅爬上枝头,俏生生地似是要探出围墙去。短短的几步路,男子走得步步艰辛。
突然,马蹄阵阵,卫玄轻笑,似是自嘲,“果然”
再度转身,冰霜爬上眉梢。一丝哀伤闪过双眸,快得让人怀疑,这抹悲伤,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奉王上口谕,户部王尚书、太医院马太医欺上瞒下,欲行不臣之事。即可押往天牢,三日后问斩!”传话的人是当今王上身边的红人,太监总管黄忠。“世子殿下路途劳顿,入承欢府休养三月,钦此。”
一晃眼,卫玄似是看到李公公传旨,同样是被软禁。
彼时正值春深,桃红柳绿,卫安宫张灯结彩,一片喜气。年幼的世子殿下新添了一个妹妹,世子欢喜不已,日日前往宜妃寝殿探望。王上的第一个女儿,自然宝贝的很。却不料小世子一个不小心,将滚烫的茶水洒在了小公主脚上。王上大怒,着当年的小李子宣旨,软禁小世子一月,以示惩戒。
彼时小李子日日探望,每夜带来新做的茶点。
彼时王兄日日来访,陪自己读书写字。
这样的日子,再也没了吧。
空气中似乎闪过苏含笑的脸,冷风吹,冷风吹,你在思念谁?
“世子殿下,微臣忠于先王,死而无憾!只盼世子殿下早日觉醒!早日觉醒啊!”声音减小,眼里的雾气将卫玄团团包裹,整个世界除了回忆,再无其他。
眼前冰凉的饭菜无情地提醒着苏含笑,这不是锦国,这不是丞相府。硬生生地咽下喉咙里不断上涌的恶感,苏含笑拿起筷子。不停地提醒自己,不能放弃,必须要逃出去,还有小双的仇没报,不能就这么饿死这这里。
吱呀一声,门开了。
来人着红色罗裙,腰上金色腰带艳光闪闪,发丝零散辫起,复又扎在头顶,以金簪为饰。红唇轻启,“如此羞辱,你也能忍下?蒋环佩服!”伸手执起编好的发丝,媚态纵生。
苏含笑勾唇轻笑,头也不抬的摇了摇头,夹起一口米饭,送到嘴里。月光下,女子脸色苍白,却显得眉间的紫色更加浓郁,浓的似是要渗出血来。
红裙女子拳头紧攥,牙齿咬得咯咯响。“我倒要看看,你能忍到何时!”正要转身离去,只听身边轻飘飘地飘来一句:“你还活着,我怎么舍得去死。”
门重重地关上,窗边的人儿一滴泪落到碗里,很快便渗入米饭,消失地无影无踪。
“卫小王爷请留步!此地关押着重要犯人,除九公主外,一律不得接近!”门外的侍卫冷面威严,不卑不亢。
“倒是奇了,我乃燕周亲善大使,贵国王上金口玉言,说是这蒋禧宫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知如今到底是这王上口谕管用,还是公主之命管用?”
卫玄在蒋禧宫已经待了九天。蒋禧宫人谨言慎行,足足九天,他竟还是不知这重兵把守的殿里关的是何人。如今四国局势紧张,卫玄心下已有揣测。在这第十天,他决定亲自前来刺探。
“这”守门侍卫一听王上口谕,嘴上立马有了松动。
“卫小王爷即便是亲善大使也不好干预我仓拓的家事吧。”女子步履款款,杏眼上挑,同样是妩媚,却比风灵素多了许多压人的气焰。
卫玄微微皱眉,“是本王唐突了,九公主莫怪。”说完转身离开。
红衣女子看着卫玄离开,似是思索,半晌,吩咐道:“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知道里面是谁。”
“是!公主!”
屋里的人倚在窗边,不是不想逃走,只是即便能逃出这蒋禧宫,如何出城,如何安然回到锦国?
树上鸟儿低语,春花早已落尽,仓拓的秋天格外冷,干燥的空气让苏含笑烦躁起来。一个甩手,茶杯滑落。苏含笑盯着茶杯碎片,眼里的水雾渐渐升起。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等屈辱?安安静静的表面掩盖了慌乱烦躁的内心,以前戏本子里说过,慑人心者,非颜色相迎,非拳脚相加,然不动声色是也。
“苏小姐待的倒是心安理得。”
瞥了门口红衣女子一眼,苏含笑轻笑。
“你!我倒是真想让容筠看看你这般无情无欲的模样!”
苏含笑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红衣女子摔门而去了,待到一切恢复静谧,苏含笑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双腿,浑身瑟瑟发抖,像只吓坏了的小兽。她拼命地告诉自己,不能让别人看穿,不能让别人拿自己威胁任何人,要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
拿起地上的碎片,苏含笑照着找好的位置刺了进去。咣铛一声,女子倒地。
她仿佛看到了从前。彼时杨柳依依,醉湖亭上,年幼的林子归在苏含笑身上比划来比划去,告诉她师父刚刚教了自己,那个位置刺下去会暂时昏迷,却不至于流血过多而亡。画面突然一转,她看到街上的两人,一人配剑,一人持扇,光影跳跃,周围的人群通通散去,两个人好看的像是天上的神仙。“卫哥哥”摸着颈上的白玉,女子彻底失去了知觉。
是了,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不是忽见桃花源,而是柳暗花明。
第23章 绝处逢生
锦国,丰阳城。
“报!少将军,门外有人求见!”
“求见?!可是仓拓来使?”
“他说慕筠求见”
城楼上锦旗飘扬。城楼下青衣男子伫立许久,一动不动,神情安然,似是拜访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侧门打开,“慕兄?!果真是你!”
“进去再说吧。”神色动容,眼神早已不复之前的淡然,三分焦急,七分企盼。
盯着手上的玉扳指,半晌,慕筠幽幽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