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岸,晓风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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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岸,晓风残月-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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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粉唇微启,杨柳风终于将匙中的饭菜含入口中,虽然勉强,但依旧努力地嚼咽。
  刘珩舒眉一笑,待她吃下口中的饭菜,才又舀了一匙小心翼翼地递上前来
  如是的殷勤疼宠之中,杨柳风勉强吃了小半碗饭菜。
  正自蜜意融融之际,忽听两声轻叩,不待回应,小晴已是风风火火地推门进屋道:“风儿姑娘,大夫来了,老爷夫人请您前去诊脉呢。”说完,方才定睛看见屋内的情形,却只是吃吃一笑,并不以为惊怪。
  倒是杨柳风别过脸去玉颊腾火羞窘不堪,小晴见她无地自容的娇赧模样反而忍不住劝抚道:“姑娘胃口不好,刘老爷喂两口饭吃也是应该的,夫妻恩爱原系让人羡慕的美事,干吗臊得那个样子?难不成小晴还会出言取笑么?”她眼珠一转道:“况且,比这肉麻百倍的也不是没见过。”说着,似是想着什么趣事,又自轻笑出声。
  刘珩笑了笑,放下碗匙道:“你家老爷也常喂夫人吃饭么?”
  第27章 第九章 佳音蓦降喜参忧(中)
  小晴忍笑道:“喂个饭算什么?当初夫人怀着小少爷的时候,害喜难受,每日心情不佳,胃口也就不好,我们老爷为着哄她高兴,天天散衙回家就绞尽脑汁地编故事讲给夫人听,非要逗得她笑了才肯罢休,这时间长了呀,肚子里的故事都讲遍了,再挤不出新花样来,老爷又见不得夫人郁郁寡欢的样子,就”说到一半,她已是忍不住支着腰笑得花枝乱颤。
  “就什么?”刘珩有心要让杨柳风放下心头那些羁绊,因此倒笑着追问。
  小晴勉强止了笑道:“我家老爷那么个俭省的人,自然是舍不得茶钱听书,于是,每天趁着晌午歇衙吃饭的时候,揣两个包子站在茶楼的窗下蹭书听,晚上再回家来说给夫人,这么一个夏天过来,只晒得油光黑亮,也倒还罢了。偏生有一次老爷公事繁忙错过了午歇,直到了晚上散衙方才得闲,那时辰茶肆早就关门上板,哪里还有说书的?老爷又知道夫人在家等着听书,您猜怎么着?”
  杨柳风听她说得有趣,已是忍不住捺下娇羞悄然回首。
  刘珩觑见她饶有兴致的神情,便也含笑应和道:“怎么着了?”
  小晴深吸一口气,憋着笑道:“我们老爷不知如何打听到那说书的家在何处,竟然巴巴地找上门去,原想请那说书的再将日里的书讲上一讲,但终又觉着过于唐突冒昧,只是呆呆地在人家门前傻站着,谁知,那说书人的娘子忽然端了盆刷锅水推门出来,也是那晚天色阴沉,老爷又晒得一脸黝黑,还穿着那一身绿色的官服,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从头到脚只有那一双眼白格外分明,那说书人的娘子吓得尖叫一声,直把那手里的刷锅水兜头兜脑地泼了老爷一身”
  小晴说着,强忍笑意的声音已是在打着颤,却仍自强撑着接下去道:“我家老爷也是唬了一跳,忙转身一路小跑地逃回了家,那衣襟上那衣襟上还挂着两片菜叶就回来了,夫人知道了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结果老爷说”她边说边忍不住格格地笑个不停,却依旧上气不接下气地道:“结果老爷说早知道倒盆刷锅水夫人就开心成那样又何必又何必费那许多周折咱们家自己也有刷锅水”最后的余音早被笑声所取代,俏皮的丫头更是前仰后合,直拿手儿撑着腰。
  杨柳风也被逗得忘了羞窘,掩唇低笑出声。
  刘珩亦轻轻地笑着,然而心头却被那个迂拙书生的所作所为而感动。若在以前,他或者会嗤之以鼻笑其愚懦,因为他觉得让女人高兴的办法有很多种,而这一种却是最卑微最无能的,可时至今日,他才深深感受到这曾经不屑一顾的痴挚背后浓浓的情意是任何华服、美饰、豪邸、殊宠所不能及的,也惟有这样赤诚的眷宠才能换回发自内心的真实欢笑。
  刘珩歉然地望向杨柳风:这样的珍宠他从未给予过她,甚至于现在,也没有如此的勇气去做。他怅然地暗叹:说是舍弃权贵委身布衣,却其实,终究是放不下身段来给她那样平凡甜美的夫妻之乐。
  正自纷乱中,堂屋那边已传来林暖霞的娇叱:“晴丫头又在疯疯癫癫地罗唣什么?还不快请姑娘过来!”
  小晴闻听忙收了笑,吐吐舌头。
  刘珩已然起身体贴地拢过款款站立的杨柳风,小晴原要伸手去扶她,但看着刘珩那翼翼疼惜的模样,便收回手去,轻笑着在前面引路。
  堂屋,一位须发花白的大夫正与陆缙英浅笑寒暄,林暖霞站在门口略显焦躁地踱着步,见小晴走近,不觉低声责备道:“偏你就那么多聒噪,也不分个轻重缓急。”
  小晴自知理亏,小嘴一撇垂首不语。
  杨柳风已是笑着道:“夫人切勿见责,是风儿拖着她说了好些玩笑。”
  林暖霞微笑相迎道:“姑娘不必替她分辩,这丫头的一张贫嘴,我还不知道她么?”
  说着,陆缙英已携那大夫上前道:“这位洪亦仁洪大夫是咱们阳夏县的杏林圣手,尤其于女科一道别有建树,举国之内也是可堪屈指。”
  洪亦仁忙躬身笑道:“县令大人谬赞,老朽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呀。”
  刘珩笑了笑道:“先生过谦了。”
  林暖霞已是将杨柳风扶至桌畔,洪亦仁打开药箱取出腕枕道了声“得罪”,杨柳风亦颔首回了声“有劳”,便取腕而诊。
  众人皆屏息凝神以待,刘珩更是目不转睛地紧盯着洪亦仁,不肯漏过他丝毫的情绪:甫一搭脉,他花白的双眉便是一蹙,过了半晌才渐渐舒展开来,抬起另一只手捻着花白的短须,微微点首,神情却是莫测高深,再不露端倪。
  这一脉足足把了有一顿饭的时间,洪亦仁方才收手启眸看向杨柳风道:“敢问夫人,是否常常手足冰冷畏暑惧寒?”
  杨柳风点首道:“正是。”
  “哦。”洪亦仁忽然抬眸拱手道:“还请县令大人暂且回避。”
  陆缙英一怔,方才省悟他是要问杨柳风妇人之私,因而不便外男在侧,忙欠身退了出去。
  洪亦仁待他退出堂屋,方才又问道:“平日行经是否滞涩不畅血色虚淡,又或每月迟早不定时有时无?”
  玉颊羞红窘然垂首,杨柳风轻咬粉唇低声道:“先生所言分毫不差。”
  洪亦仁了然颔首,收枕起身一揖道:“恭喜夫人,依脉象看来,这身孕已近两个月了。”
  刘珩心头一热,强抑着的期待和喜悦被这简单的话语蓦然冲破堤防狂乱奔涌,胸口的跃动如重鼓疾槌,浑身仿佛被什么点燃了一般炽炽微颤:她有了他的孩子,她真的怀了他的骨肉!之前虽然知道有这样的可能,但终究未曾确实,惟恐失望,只得将所有情绪强捺暗掩,而此刻亲得验证,惊喜骤临,竟惶然无措地望向伊人。
  杨柳风闻言亦是娇躯一震抬眸循向刘珩。
  四目交汇,皆是流光四溢,再不顾旁人于侧,刘珩欺身上前一把将杨柳风搂入怀中低喃着道:“风儿,风儿”
  林暖霞也舒了口气道:“看,我说的是喜吧?”
  小晴不依地纠正道:“明明是我先说的!”
  “多嘴。”林暖霞笑嗔着点了下她的额头。
  洪亦仁捻髯微笑地看着一对缱绻相拥的璧人。
  一晌,杨柳风方才惊觉忘形,忙挣开刘珩的怀抱上前施礼道:“多谢先生。”
  刘珩也上前躬身道谢。
  洪亦仁欠身回礼道:“二位且莫急于相谢,此脉虽是喜脉,其实却仍堪忧。”
  刘珩一怔道:“未知先生何出此言?”
  第28章 第九章 佳音蓦降喜参忧(下)
  洪亦仁直身道:“依老朽的诊断,这位夫人只怕从小便有不足之症而阴虚阳损,后天又未善加调补以致气弱血亏,如今,有孕之初必是饮食不畅,似此内外交困因果相循,母体虚靡,必然祸及胎儿,若不及时调补只怕母子俱危啊。”
  刘珩闻言心头一痛,喜色顿消:先天不足,后天无补?她颠沛流离的童年没有将这羸弱的身躯变本加厉地摧垮已是奇迹,哪里还有调养滋补之机?他趋前两步深深一揖道:“还请先生仁心施术,在下感激不尽。”
  洪亦仁笑着还礼道:“这位老爷也不必过虑,虽则母体有虞,但胎像倒还平稳,若然自今日起就善加调治,倒也为时未晚,只是,忧则气结,思则气郁,怨则气阻,怒则气上,血随气行,故气逆而血亦逆,血气乖争'1',纵然食药相补亦不能及,因此,首要令阃免忧思、制哀怒,静心养气,辅以药石方可见效,否则便是徒劳虚耗了。”
  杨柳风屈身应诺,洪亦仁方自取过笔墨书写药方,又将煎服之法、饮食避忌、进补之方等细细讲了,再反复叮咛了要潜心静养,不可忧劳动气、不可受惊伤思云云,方才领了医资告辞而去。
  陆缙英送走了洪亦仁回转来未免又是一番絮絮的恭贺之辞,刘珩一心在杨柳风身上,不过喏喏虚应罢了,杨柳风只是微笑着垂睫不语,林暖霞看在眼里,知他夫妻二人满心的梯己欲待相诉,偏又不便拂了陆缙英的一片殷切,只得又好气又好笑地推了推犹自喋喋摸不着头脑的丈夫道:“风儿姑娘折腾了这大半日怕也是累了,不如让刘大哥扶回屋去好生歇歇,况且,念风也到了快睡醒的时候,若是哭闹起来,未免扰人,大夫说了要静养呢。”
  陆缙英闻言连忙应和,刘珩方得欠身道劳扶着杨柳风离去,杨柳风回眸向着林暖霞感激一笑,才依着刘珩移步回屋。
  一时间,林暖霞又催着小晴去抓药,又着意吩咐了陈妈晚间的饭食替杨柳风另外备开,又是反复交代着菜肴上要注意这个仔细那个,竟是比自己的事更用心。
  东厢房门甫掩,刘珩已是将杨柳风深拥入怀,隐忍着心头怦然悸动着的狂喜,温柔的细吻如雨点般轻轻印落在螓首,杨柳风只是微微阖眸,静静地享受这沉默的蜜意温情。
  许久,刘珩才停下动作,凝视着眼前的人儿无声地笑着——没有言语能够表达他此刻的心情,但是,他却从那双缓缓开启的,流动着灼灼光彩的水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样充满母性的光辉再一次回到她的脸庞,柔暖了他的心。
  “风儿会努力做一个好娘亲,会好好吃饭,乖乖吃药。”如梦般醉人的嗓音悠悠响起,杨柳风缓缓仰起脸来轻轻地、却是无比认真地说着,似是保证,又似是自责。
  心已温暖柔软到疼痛,刘珩倾身小心地抱起杨柳风,提步走到榻前将她轻轻地放在床沿坐好,屈身蹲跪在地,执起一只纤纤莲足,脱下绣鞋,将玉足搁在膝上。
  “别风儿自己”杨柳风身子一颤,慌乱地弯腰想要阻止他,他却已放下绣鞋径自握起她另一只莲足,摘下另一只鞋子。
  纤素的足盈盈一握,刘珩抬起的笑容中满是疼宠,柔声道:“风儿要努力做一个好娘亲,我却要先从做一个好丈夫学起。”捧着她的双足起身,轻轻放到床上,他接着道:“要不然,等孩子出世又怎么配得上做他的爹呢?”
  杨柳风抬望向他的眸中水光烁烁,语声微哑地道:“珩已经是世间最好的丈夫了,风儿何德何能值得珩牺牲那么多、舍弃那么多?”
  刘珩靠坐在床边,疼惜地将她轻拢在怀,浅笑着揉抚她的发丝道:“所弃者,身外敝履,所得者,心头至宝,值与不值昭然自明,风儿又何须自疑自毁?”
  杨柳风垂首黯然道:“风儿愧负良多,当初与珩”
  “刚还说要做一个好娘亲,现在又提那么多当初来自扰。”刘珩柔声打断她的话道:“风儿忘了大夫说过‘忧则气结,思则气郁,不可忧劳动气,不可受惊伤思’的医嘱么?免忧思,制哀怒,遵医嘱,才是个好娘亲。”
  杨柳风含笑缄口,侧首枕上他的肩,刘珩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她的额,忽然抬手轻覆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小心地揉抚。
  “珩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杨柳风垂睫凝视着他轻柔抚触的手幽幽地问。
  “都喜欢,”刘珩抬眸望向帐边挂着的那对金燕剪柳香囊若梦呓般轻缓地道:“若是个男孩我就教他骑射武艺、诗书兵法,将来要做一个铮铮铁骨的男子汉。”他笑了笑接着道:“若是个女孩,就让风儿教她琴棋书画、礼仪女红,将来嫁一个好儿郎。”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怀中的娇躯仿佛僵了一僵。
  “怎么了?”刘珩警觉地垂首。
  杨柳风的脸庞已然绽开一个温暖的笑靥道:“没什么,其实风儿倒是喜欢男孩,和珩一样文武双全、侠骨柔肠,只是不知将来是哪家的女孩子与风儿一般有幸,能得此恩顾眷宠。”
  刘珩伸手扯过一旁的被子垫在身侧,扶着杨柳风倚靠舒服,俯首深深地凝视着春水,半晌,忽然一字一字无比认真地道:“珩虽然还没有学会做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但是至少还知道该如何做一个男人,风儿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没有人能再让你们母子受一丝委屈。”
  不错,他是曾在朝堂上公然承诺过他和她的孩子会追随母姓,并且同样遵从为奴为妓的先皇遗诏,他真的曾以为他能做到信守诺言,而事实却是:当他真正确定这个小生命的存在之时起,就已不能接受任何一点不利于它的条件,他要把最好的都留给它,要将自己人生的遗憾全都补偿在它的身上——它要有一个慈爱的父亲,一个温柔的母亲,最坚实的保护和最甜美的宠爱,笑的时候不必顾忌别人会觊觎,哭的时候不必担心软弱被发现,无力的时候永远可以躲进温暖的怀抱,心爱的东西也永远不会被践踏剥夺
  刘珩紧抿的双唇现出坚毅的轮廓,那被柔情浸没了许久的双眸中再次隐隐透出锋锐的光芒:他不惧于做一个悖誓食言的小人,更不在意任何人的耻笑和责难,他只要护着心尖上的这两个人,哪怕与众生为敌、受众口唾骂。
  杨柳风静静地回望着他的眸,久久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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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妇科玉尺》“忧则气结,思则气郁,怨则气阻,怒则气上,血随气行,故气逆而血亦逆,血气乖争,百疾于是乎作。”
  第29章 第十章  萧墙事起恨生仇(上)
  阳夏县,杜府。
  杜重山满面愠怒地背着手在屋中来回疾踱着,夫人卢氏坐在一旁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
  承喜双颊高肿抖抖缩缩地跪在角落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昨日自公堂上回来,一干跟着闹事的家丁都被结结实实地赏了二十大板,纵然他满口鲜血一脸紫涨也不曾放过,若非是看着那狼狈样子,只怕老爷一怒之下打断了双腿也未可知,因而,此刻他垂头丧气地缩首而跪,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
  杜辉从清早便去衙门打点,至今未回,杜重山一腔怨火,早饭和午饭都不曾吃,只阴沉着怒容一言不发地焦躁往复。
  终于,外面一声轻呼道:“辉管家回来了!”
  话音未落杜辉已提袍进门,躬身道:“老爷。”
  杜重山急切地趋前几步沉声道:“事情办得如何?”
  杜辉摇了摇头道:“今日正是休衙之期,那陆县令并不在衙中。”
  “那到他家去岂非更容易?”杜重山情急之下,嗓音也不觉高了起来。
  杜辉欠身道:“老爷少安毋躁,依小人之见,此事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杜重山皱眉道:“何出此言?”
  “那陆县令与那刘如磬夫妇好似是旧识,因此,昨日小人出衙之后,便叫承瑞在衙门附近远远地盯着,果然不出所料,那陆知县当晚就将他二人引至家中。”杜辉容色平静无波地沉声回禀。
  “哦?竟有此事!”杜重山略感意外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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