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风却是含笑摇头道:“风儿不吃,留着将来等孩子生下来了咱们三个一起吃。”
“那岂非都要烂了?”刘珩不觉失笑。
“不会的,晒干了可以放很长时间。”杨柳风看向怀中盛着枣子的小筐道:“况且,这么多原本也是一口气吃不完的。”
刘珩挑眉道:“风儿还会晒枣子么?”
杨柳风微微窘促地道:“前几天看佟大娘在晒,略问了问,若真的动手,还是要再问明白了才好。”
刘珩听着,笑了,看向那一对枣儿,眸色已是沉醉。
第53章 第十八章 重阳谐乐费疑神(上)
枣子不多,翻晒起来也简单,因此佟大娘并未阻拦,反倒悉心指点着杨柳风。
充满幸福期待的日子也在一个个黝红可爱的枣儿收进摊出中悠闲而逝,转眼已是九月。
乡野之家的重阳倒似比京畿州府这些大地方的更隆重些:进了九月开始,村里的男子就不再入山狩猎,而是忙着舂米、磨面、修补房舍,女人们也是格外忙碌,赶着在节前缝衣纳鞋、准备吃食
看着一派生机红火,杨柳风也不免起了兴致,不知哪里弄来两段竹子,便要削制竹签子,刘珩生恐她伤了手,忙抢过去,只按着她说的削出大小粗细相仿的半尺来长的签子。
杨柳风见他做得上手,便也不相争,自去请佟大娘趁冯二保进城采买时帮着捎带些栗子、松子之类的干果,佟大娘又送了好些花花绿绿的彩纸。于是,连着几日,杨柳风除了平时的休息、翻晒枣子,便是坐在桌边小心地将这些彩纸剪成一个个精致的镂空小旗子,有鱼跃龙门的、有喜上梅梢的、有鸳鸯戏水的形形色色各不相同,之后,再将这些花样各异的剪纸粘在刘珩削好的小签子上。
看着满满一桌色彩缤纷的小旗子,刘珩不觉失笑道:“风儿要在重九的时候起社演纸影戏么?”
“才不是呢!”杨柳风拈起一支小旗儿,水眸中满是烁烁的憧憬道:“风儿小的时候最羡慕人家的孩子过重阳可以吃插着旗儿的花糕了。”
“哦?”刘珩诧异道:“花糕上插旗子?这个我怎么没听说过?”
杨柳风抬眸微一愣怔,随即笑道:“是了,富贵人家吃的是金钱花糕,上面都以金箔为饰,哪里会用这些粗鄙之物来点缀呢?”
刘珩望向摇摇的纸旗轻喟道:“如此看来富贵之家的孩子倒是少了很多乐趣。”
“咱们的孩子不会。”杨柳风忽然垂首怜爱地看向隆起的小腹。
缱绻一笑,刘珩接过她手中的旗子放回桌上,下一刻已抱起伊人向内室走去,柔声道:“早些睡了,明天还不知道要忙成什么样子。”
次日已是重阳的正日子,杨柳风难得地拖着沉重的身子早起,将五婶给的米粉倒出一半来与白糖拌匀做成面坯蒸熟,抹上一层豆沙,又将剩下的一半同着舂好的栗子面和白糖拌出金黄的面坯撒上晒好的枣儿、松子、杏仁等和各色的干果丝再蒸一遍,就成了一个五彩斑斓的大花糕,再细细地将大糕切出大小相似的菱形,每块糕上各插一面小纸旗。
天光大亮的时候,忙碌了一个早晨的人儿终于相拥着坐到一桌热气腾腾的花糕之前,彩旗林立,香甜满室,刘珩怔望许久,才如梦呓地道:“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糕点。”
杨柳风依在他怀中,含笑看了半晌,忽然低声问道:“你说,若是咱们的孩儿,会喜欢哪一块呢?”
刘珩将下颌轻支在她的肩上,目光掠过每一面精美各异的小旗,恍惚间似见一个小小的孩童半跪在桌前的凳上正自苦恼踌躇,忍不住失神轻笑出声道:“依我看,他必是哪一块都想要。”
杨柳风闻言亦是失笑道:“那珩喜欢哪一块呢?”
轻吻了一下玉颈,刘珩在杨柳风耳畔低语道:“每一块都喜欢。”见她微微娇羞地侧首,又笑道:“不过,这么多糕恐怕要吃上好几天,不如给缙英他们送些去。”
杨柳风笑着拿起一块糕转过身道:“缙英他们的风儿已经留出来了,这些是等会给送糕来的孩子们的。”
“哦?风儿如何知道孩子们会送糕来?”刘珩心头已略有端倪,却仍忍不住要逗着她说话。
“乡野百姓的风俗,重九之日孩子们就捧着自家做的花糕送到亲友邻居家中,那收到花糕的人家也要拿出自己做的回赠。”杨柳风笑了笑道:“只不知此地是否还有斗糕的习俗。”
“斗糕?”刘珩诧异道:“斗茶、斗草也就罢了,从未听说过有斗糕的。”
“北地的有些村落盛行重九斗糕,到了这一日,各家的媳妇都要把自己亲手做的糕送到村中有德望的长辈那里,然后由这些老人们按照色泽、口味和样式来评判,选出这一年的魁首,那拔了头筹的这一家媳妇便是这一年里村中公认的巧妇,非但夫家有脸,娘家也跟着一同沾光呢。”杨柳风说着将手中的糕递到刘珩面前道:“尝尝看可还入口?”
刘珩笑着捧过柔荑,就着她手中咬了一口,只觉绵软香甜充盈齿颊,遂笑道:“依我之见,便是有斗糕之赛,今年也大可不必,风儿必为翘楚之选。”
杨柳风垂首笑道:“在珩的眼中风儿必是好的。”
忙了一个早上,刘珩确实也是饿了,接过她手中的糕边吃边道:“原就是好的。”
说笑间,柴扉已被扣响。
“风儿婶子,风儿婶子!”一个清脆的童音在门外响起。
刘珩起身出去打开院门,冯瑞娃手里捧着两块插了纸旗的花糕已是一阵风地跑了进来,到了堂屋门口,看见那一桌子彩旗纷飞的精美糕点,他竟是不由自主地怔怔停了脚步。
“瑞娃这么早就来了。”杨柳风缓步走到他身边,疼爱地抚着那圆圆的大脑袋。
“嗯,爷爷叫我送花糕来。”冯瑞娃咽了咽口水,嘴里虽答着话,眼睛却是一刻不离地盯着桌上,连手里的糕也忘了递上前。
杨柳风含笑接过他手中的糕点道:“风儿婶子也做了花糕,瑞娃喜欢哪一块就自己拿着吃吧。”
一得此言,冯瑞娃立时欢喜地高声应着,跑到桌畔。
刘珩索性大开了柴门,回进屋来坐在杨柳风的的身畔,觑着绕了桌子转过三圈仍未拿定主意的小人儿,与杨柳风相视而笑,存心要看他选哪一个。
冯瑞娃把一个食指含在嘴里,左看右看,见每个旗子都是精巧不同,不觉一脸的为难,犹豫了良久,竟然轻叹了一声,爬上凳子,灵动的眼珠儿一转,忽然拿了一块转身就跑。
“慢点,小心绊了。”杨柳风忙扬声唤道。
那欣喜的小人儿早就一溜烟地跑出院去,只听稚嫩的嗓音高喊着一路远去:“宝儿,宝儿,快来呀”
刘珩忍俊不禁,垂眸看向桌角上摆的冯瑞娃送来的花糕,上面插的纸旗自然没有什么精巧花样,只是最简单的形状,花糕的样子却与杨柳风所做大相径庭,糕上除了各色果子丝,还有一缕缕肉丝,糕色也并不分层,上下都是红褐色,他意外地扬眉道:“这花糕还可以用肉来做?”
杨柳风笑道:“各地有各地的做法,便是同一个地方,各家的花糕也做得不尽相同,不过用肉做的花糕风儿也从未吃过,听说叫做兴旺糕。”
“兴旺糕?”
杨柳风颔首道:“取六畜兴旺之意。”
“那风儿做的这个叫什么糕?”见伊人一脸认真地解释,刘珩又禁不住出言逗她。
第54章 第十八章 重阳谐乐费疑神(中)
略一沉吟,春水中已闪过一丝慧黠,杨柳风启唇道:“此糕名叫谐乐糕。”
明知是杜撰,刘珩依旧笑着追问道:“未知何解?”
“谐者,和悦也,乐者,欢喜也。”杨柳风语声婉婉道:“此糕上金下银谓之富贵无忧,红枣、松子谓之早得贵子,各色干果谓之甜蜜如初。”她微微一笑接着道:“珩想想,一个人前无衣食之虞,后有子孙满堂,侧伴佳偶偕老,这不是和悦欢喜之事么?”
刘珩眷宠地搂过一旁巧笑的人儿凑到她鬓边笑道:“风儿所说的这和悦欢喜之人岂非就在身旁?”
杨柳风笑而未语,已有一阵脚步声伴着孩童的嬉笑远远传来,她忙挣脱开刘珩的怀抱坐回桌边。
只听得一阵阵清脆的“风儿婶子”、“ 如磬叔”沿着柴篱一叠声地叫过来,冯瑞娃、冯宝儿等十来个大大小小的娃娃捧着形形色色的花糕争先恐后而来,进得屋子,都是迫不及待地把手中的花糕送到杨柳风和刘珩面前,左一句婶子右一句叔,可一双双眼睛早都按捺不住地瞄向桌上的林林彩旗。
看着那么多双可爱的小手,刘珩一时竟不知该先接下哪一块才好,忽然灵光一现,将一条长凳拉到侧畔道:“都放在这凳子上罢。”
只闻得一声欢呼,孩子们争相挤上前去,搁下手中的花糕便急不可耐地跑向桌边,也不知是哪个急性子,不等刘、杨二人招呼便先伸了手,其他几个见了岂肯吃亏?一时便也顾不得规矩礼数了,直抢上前去,剩下几个年纪小点的,原本还都不敢放肆,此刻见哥哥姐姐们也是如此这般,顿时亦没了顾忌。
几下里只听得“你抢了我的糕!”、“那旗子是我要的!”、“你怎么拿了两块?”众声纷纭。
本村所做的花糕全都是以肉为原料的咸味糕点,而杨柳风所做的却是香甜的果子花糕,孩童嗜甜,又是从未尝过的新鲜口味,自然是深受喜爱,只一刻,个个已是吃得酣快,几个年纪较小的,更已经是满脸挂花,惹得二人莞尔不已。
刘珩先时还含笑看着孩子们争抢糕点,垂眸间却被杨柳风满是慈爱宠纵的笑靥征服:那样温柔的春水,仿佛恬暖的春阳般温温的、软软的,有着可以消融一切冰寒的力量,有着可以化散一切忧伤的力量,就那么痴痴地看着,仿佛已是儿孙满堂的一世。
正嬉闹中的冯宝儿忽然捏了支旗子离开人堆四处张望,好象在找什么似的,看了几处却都不满意。
“宝儿在找什么呀?”看着他一脸小大人似的认真模样,杨柳风不觉开口笑问。
冯宝儿却充耳不闻,只一路地竟向着内室走去,杨柳风放心不下,忙起身跟了过去,刘珩也是好奇他在转什么念头,遂一同上前扶住杨柳风。
内室的窗框上微微裂了一条缝,冯宝儿欢呼一声跑上前去,将手里捏着的一支彩旗插进那裂缝中,才似是满意地轻吁了口气。
“宝儿不喜欢这支旗子么?”杨柳风略略不解地上前抚着他的头道。
“不是的!”冯宝儿连忙用力摇头,微有些着急地道:“宝儿是想把这个旗子留给风儿婶子生的小弟弟,这样,以后他就可以跟宝儿一起玩了。”
虽只是无心的童言,却正中两人心头的甜蜜,杨柳风不觉含笑回眸,恰见着刘珩亦是脉脉相望,两心怦然相照,各自垂首无声。
冯瑞娃见冯宝儿如此,也不甘示弱地跑上前去,看着手中的旗子犹豫片刻,终是不舍地抽出一支石榴图样的旗儿,插到那裂缝中,大声道:“我也送一个旗子给小弟弟,爷爷说石榴是多子多福的意思,以后风儿婶子生好多小弟弟,我带着他们一起玩。”
冯瑞娃是这里的孩子王,娃娃们见他如此,也都纷纷涌进屋子:“我也给小弟弟一个”、“我也给他一个”七手八脚地往那木缝里插旗儿,只片刻,便齐齐竖了一排。
童心赤诚,虽只是微末之物,刘珩却也不禁有些感动,垂望春水,亦同样滢滢闪闪。
正闹着,只听佟大娘在外间笑骂道:“怎么都没规没矩地跑到人家房里去了?”
冯宝儿连忙一吐舌头钻了出去,犹不忘辩道:“我们在给小弟弟留漂亮旗子。”
“谁家的小弟弟?”佟大娘惑然问道。
“就是风儿婶子要生的小弟弟呀。”冯宝儿眨眨眼好似理所当然地道。
杨柳风已是跟着众人迎出来,刘珩见冯宝儿说得煞有介事,忍不住笑问道:“宝儿怎么知道是小弟弟,而不是小妹妹呢?”
冯宝儿歪头看向杨柳风想了想道:“本来就是小弟弟嘛。”
佟大娘轻拧了一下他胖乎乎的小脸蛋,对着刘珩道:“如磬还真别不信,这孩子的眼睛可毒得很呢,咱村西的林家媳妇快生的时候,也是逗他说着玩,问他将来会多个小弟弟还是多个小妹妹,他说小弟弟和小妹妹都有,后来我去接生你猜怎么着?”
杨柳风眸带惊喜地道:“难不成果然被宝儿言中?”
“可不是!”佟大娘笑道:“果然就是一对龙凤胎呢!”说着,搂过犹在与人追捉嬉闹的冯宝儿道:“所以啊,风儿这一胎必是小子无疑了。”
刘珩含笑相望,却见杨柳风娇羞垂首,佟大娘觑见二人情意绵绵,遂笑着呼喝一干小儿道:“吃也吃饱了,闹也闹够了,还不快各回各家去,等着老子娘上门来拎吗?“
一群孩子们便笑着、叫着、追逐着向外跑去,转眼已作鸟兽散。
佟大娘也笑着道:“我给你们做饭去。”
“大娘不必烦累,我们吃几块花糕便是了。”杨柳风忙笑指着凳子上的花糕道。
“诶,光吃糕怎么有营养?”佟大娘说着,已提步出门进了厨房。
杨柳风还待跟上前去,早被刘珩轻柔抱起转身进了内室,小心地将她放到床上,刘珩柔声道:“忙了一早上,累不累?”
“风儿不累。”说着,一双水眸已不自觉地望向窗台上那排缤纷的纸旗。
“你不累儿子也累了。”刘珩低笑着拉过一旁的被子替她盖好。
“稚子戏言如何可以当真?”杨柳风微微不安地抬眸探询道:“若生下的不是儿子,珩会不会失望?”
“怎么会?这是我和风儿的骨肉,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会爱若珍宝。”刘珩怜爱地轻抚着她的小腹。
杨柳风略略踌躇地凝视着他温柔抚触的手道:“可是风儿很想要个男孩,只怕万一不是”
“那就再生一个,一直生到有儿子了为止。”刘珩低笑着凑近粉唇。
“哪里能有精力带那么多孩子呢?”玉颊已然飞霞,杨柳风赧然别过首去。
刘珩眷宠地将唇印在她微热的腮边道:“好好休息一会。”
第55章 第十八章 重阳谐乐费疑神(下)
吃罢午饭,刘珩陪着杨柳风又说了会话,见她恹恹的,知道是累了,于是将她抱回榻上裹了被子眼看着睡了,才去厨房拿了花糕给陆缙英家送去。
因着过节,吃过午饭便提前散衙了,所以陆缙英也恰好在家,刘珩想着让杨柳风多睡一会,自己回去了她必然要强打着精神相陪,故而并不急着走,便闲坐着看小晴逗着陆念风玩,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陆氏夫妇两个聊些家常,却也不忘趁势问些照顾婴孩须仔细留意的事宜。
说到这个,林暖霞自是来了精神,大到饮食冷暖,小到尿布换洗,无不一一详述,期间还不时穿插了一些陆念风的趣事,听得刘珩莞尔不已,心头对自己孩子的切盼不觉更甚。
一个说得尽心,一个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间已是日近黄昏,刘珩起身欲辞,却是夫妻二人一力留饭,想着此刻回去佟大娘必也已经做给杨柳风吃了,他便并不很推辞,匆匆饭罢赶回村落。
接近自家院落的时候,天已擦黑,刘珩远远见一个人影在门口逡巡来去。
“谁?”他沉声低喝,已是提气掠上前去。
那人听见刘珩的声音,身躯一颤,转身欲待跑开,他却早已迫近她身后。
“春芽?”刘珩微微诧异地低唤。
冯春芽背影一僵,停下脚步:那身后的声音依旧如此澄澈朗然,她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