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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皓月高挂,淡淡的月光静静漏进厅中,矮柜上的青玉瓷瓶瞬间就像冰雕出来的似的,瓶里插的花披着薄薄的光纱,竟不像是凡尘的东西了。
“你不开心?”元祈轻轻捋了捋小若额前的刘海,问。
从他进锦离宫到用完晚膳,小若一直是面无表情,就连跟他说话都是有一句没一句,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小若摇头,依旧没有多说什么。
“那你先休息吧,我那儿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见她心情不好,元祈也不想多扰她,便起身要走。
忽然间一种强烈的将要失去什么的感觉重重击在了小若心底,她忽地一喘气,瞬即站起来,对着身边那个朗健的背影大声喊起来,“元祈!元祈!”
“怎么了?”感觉到她的慌张,快要走到门边的人立即折了回来,紧张地握住她的手。
却没有话要说。
小若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还没有告诉他自己的眼睛已经好了,这却方便了小若不去直视他的眼,她怕一触到他温柔的眼澜,便会生出更深更深的歉疚。
“怎么了?”元祈双手按着她的手臂,再问。
小若依旧没有说话,却忽地踮脚抱住他,紧紧地抱着一丝一毫也不愿松开——你千万不要出事,我不想你出事,我不能让你出事,我不想你离开我啊元祈。破裂
秋日午后,阳光煦暖凉风轻轻,这时节树梢桂花清俏,盆中秋海棠美娇,花园中各色清菊早已盛开,御花园里一时间竟如春日般多姿,只是色调多为黄色罢了。时下临近中秋,每年都要举办的中秋宴让宫里再一次忙碌起来。
“今年的菊花开得甚多甚好呢,就采一些来做菊花糕,菊花羹和菊花粥也做一些,让各宫太医根据各宫主子的身体情况往这些食物中调配些养身的药材,但药味不可太重。”
今日本是约了晓漫一同泛舟的,但中秋宴有许多事情要细细议定、布置、准备着,大部分时间都成了珍晓漫听着小若同紫陶吩咐布置着。
“太后皇上还有十四公主都喜欢您做的红豆糕,也要做一些么?”紫陶一边仔细记着,忽然抬头问。
“糕点已经够了,若真需要,到时候我做好了差人给各宫送去就好,不必摆在宴席上。”小若浅笑着摇摇头,又继续方才说着的,“让御膳房那边仔细挑蟹,不要有半点差错。哦,太后现在身子不好,吩咐下去菜品不要太过油腻,必要的话让太医过去,看看哪些药食既适合入菜又对太后身子好”
珍晓漫在一旁边听边喝茶,心里的算盘不禁就打起来了——这么重要的中秋宴因秦暮烟抱病而全权交由纳兰如若负责,看太后毫不过多询问的模样,应该是觉得她极度稳靠了。只是她如此小心细致,且宫内太多人相信她,所以在中秋宴上动什么手脚或许不太可靠,但这样重要的事就连统领后宫多年的太后都放心让她去做,难道皇后之位已经决定是她了的?一旦她真成了皇后,凭着心思细密做事稳妥定是更得元祈的心。元祈本就一心在她身上,若她真的成了皇后,自己不仅低她多等仰人鼻息还得看他们天天出双入对,祭拜天地,祖先之时又要看他们顺理成章地牵手恩爱,这怎么可以!
“对了,记得叫人采下今年的菊花酿酒,等到下一年重阳便可以尝了。还有,进贡的桂花蜜要记得准备。嗯御膳房那边不是说桂花酒酿好了么,宴会上的酒就用它了。”终于把想到的都吩咐完,消弱转头终于看到了好生无聊的珍晓漫,却又把眼神往旁一转,才歉然笑道,“哎呀,可把晓漫忘在一边了。”
“没事儿,”珍晓漫摇摇头,“中秋宴可是大事,不忙才怪呢。”
“你特意陪我泛舟我倒把你一人晾着了。”小若仍是抱歉地说着,而珍晓漫却狡黠地环住她的脖子,“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就给我做好吃的吧,坐了这么久我可饿死了!”
“好,正好我那儿有好多元祈差人拿来的贡品,已经分了好些出去可还是剩着好多,正好呀你能多吃点儿。”
小若这边还笑吟吟地说着,却没注意到这时珍晓漫拿着茶杯的指已经因用力而逐渐地发白了。
船很快靠了岸,紫陶因太多事情要去吩咐置办便先行离开了。珍晓漫先跨上的岸,转身欲拉小若上岸的时候忽见一对煞是好看的紫蝶蹁跹飞过,水灵的眼睛忽地就自动追过去,脚步也紧紧追过去了,“好漂亮的蝴蝶!”
被宫女扶着上岸的小若眼见着她雀跃般地抛开,只觉一种纯净的天真如雨后湛蓝干净的天空般惹人喜欢,“你小心点儿千万别摔着了!”
于是较远的地方传来她带着着急追赶状态的回答,“噢!”
因为从未对外说过自己的眼睛已经好了,所以小若不方便亲自去追她,于是只得无奈站在岸边,宠溺地笑着摇头。
话说珍晓漫那边,那对紫蝶轻快地向前飞,穿过一大片蔷薇丛,越过一盆盆秋海棠,最终是往花墙那边飞去了。
“哎!哎!”见紫蝶飞走,珍晓漫着急地跳起来,等到那对紫蝶是真的飞过花墙不见了,她才终于心有不甘地一路扁着嘴回到湖边。
然而她刚绕过细竹重新见到方才的画舫,之前在船上的奴仆已经离开,只有小若一个人还站在岸边等她回来。忽尔脑中一个想法闪过,她连忙看了看四下,没有一个人——这时是午时刚过半,宫人大多在午眠,如果这种时候她出了事,不仅没有人来救她,而且刚才船上的那群奴仆还可以为自己“作证”说她出事的时候自己并不在,那么她的出事只能归结于意外。反正她现在眼睛不好,如果出了意外也不会归罪于谁,而反之,若真要把这事儿归罪于谁,反正四下无人,到时若随手扔几件程若仪的首饰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是栽赃嫁祸。如此倒是能够一举两得。
为了以防万一,珍晓漫还是脱去了她标志性的鹅黄色外衫,只穿着普遍的白色上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虽然下毒、威胁别人的事她做的多了,已经不会觉得后怕,但亲手推人去死,却是第一次。她的手在抖,从抬起倒伸出一直在抖。很快就要碰到小若的肩了,伸着的手突然顿了几秒,收回了一下。她是在犹豫,以至于柳眉紧皱。然而眼神扫到她腕上的羊脂玉镯子,瞬即便想到元祈对她的一切关注呵护以及对自己的毫不在乎。凭什么你我都爱他可我只能眼看着他掏心掏肺地对你好;凭什么我这般尽力去爱他换来的却是你永远不变地存在于他心里最深、最重要的位置;为什么你可以得到他那样多的爱而我获得的不过是与常人一样的关心。他把你看作他生命的一部分,而我于他不过是强加给的一个本不该出现的无关紧要的人。你得到的太多,所以注定被人嫉恨。
珍晓漫深而轻地吸了一口气,干净的眼瞳凝住小若的肩膀,手伸直,注入身体中全部的力气,麻利地把身前那个背对着她的女子重重推入水中,随后立即转身跑离。小若的尖叫、呼救和水花腾起的声音在珍晓漫快速跑动的身体后交织错杂,她丝毫不敢多留,生怕再多留一秒都会被人发现。她不去想小若究竟如何了,她只想着这一次纳兰如若一定会死的,一定会的。破裂 2
然而只一刻钟后,纳兰贵妃溺水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内宫,无需等到珍晓漫进她寝房看个究竟,只要从在外听到的元祈满是怒气的声音便知道情况的危险。
到底会不会死?
珍晓漫满含疑问的整理好自己,以应有的着急冲了进去,然而厅里的景象竟让她好生吃惊:元祈没有一如往常地守在小若床前,而是满脸阴云地负手站着,脚下跪着的一干奴仆,全都是之前泛舟时候的人。
见珍晓漫进来,元祈没有说话,只阴阴地看了她一眼,便就使得她浑身颤栗不已——难道他知道什么了?
没多久太医从寝房里退出来,脸色不算很好看,元祈问了太医答了什么珍晓漫没记住,只牢牢记住了一句“再晚一点被发现说不定现在已经没救了,醒不醒得来只看她造化了。”
而后紫陶从寝房里走出来,神色很是内疚的样子。苏严是随着她走出来的,只轻轻地把房门合上,没看任何人一眼也没向元祈行礼,直直便是走了。
“皇、皇上”紫陶见元祈一直站着很是疲累的样子,于是斟了茶,小心递过去。
元祈淡淡瞥了茶杯一眼,抬手接过不过一瞬,旋即暴怒着将它狠狠砸了出去。这一举动和茶杯清脆的裂声来得太过突然,吓得门边的珍晓漫狠狠颤了一颤,紫陶连忙埋头跪了下去,元祈脚边的奴仆们早被吓得动也不敢动,现在已是连气都不敢出了。
“是谁允许你们把她一个人留下的,谁允许的?!”认识元祈这些日子以来珍晓漫是头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他额角的青筋突起地那么明显,眼睛因为怒气已经泛出了红色的血丝。脸色是相当不好看,往日飞扬的剑眉现在紧紧扣着,竟显出了几丝戾气。
“娘、娘娘说让我们先退下,她、她一个人等灵妃娘娘回来”颤抖着的小宫女提着气回答,紫陶也在这时回话,“今日之事是奴婢的疏忽,奴婢知错,请皇上责罚。”
“疏忽?你跟了她这么久还学不会谨慎细心?她的眼睛到现在都没好你难道不知道?既然要外出为什么不多带几个人?你”
“你不要怪她们了,错、错都在我,我光顾着追蝴蝶,追不上就回宫了,忘了纳兰姐姐还”
“忘了?活生生的一个人你说忘就忘了?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连这种事都考虑不到?你一整天的心思都放在哪儿?亏得小若平日把你当妹妹一样对待,现在她眼睛看不见你竟然还只想着玩儿”元祈真是怒极了,平日里总是温文尔雅的他这下却把整个厅里的人都狠狠骂了一遍。珍晓漫静静地抽泣着,表面委屈内心实则怨恨。
然而元祈火气还未消退,阿满已经急匆匆奔了进来,语气着急又慌张,“皇、皇上,十、十四公主出事了!”
居月阁
太后满面愁容地指挥者宫女们倒掉元晴的呕吐物以及收拾干净房间,而许远卓一面紧握床榻上面色泛白的元晴的手,一面用绢帕替她擦拭额头和脸上细密的汗。
“晴儿你怎么样?”彼时许远卓已经让开,元祈就坐在妹妹身边,揪心地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
“皇兄我好难受”此时元晴腹痛剧烈难忍,整个身体侧躺弓蜷着,一只手死死抵住腹部,声音里带了痛苦的哭腔。
“没事的很快就不疼了,你很快就会好的。”元祈不住地为她额头上愈发大的汗珠,心却早已揪成一团悬得高高的。
然而话才刚说完,元晴“哇”地一声又吐了起来,宫女们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元祈在这时悄悄示意元晴的近身女官跟着他出去。
“公主怎么会中毒?”
“是因为吃了纳兰娘娘那儿的红豆糕。”
“纳兰娘娘?”
“嗯。”女官点头,“公主向来喜欢吃纳兰娘娘做的红豆糕,正好前几天娘娘之前拿来的红豆糕都被吃完了,今早公主又想吃了所以就亲自去了一趟锦离宫。赶巧儿娘娘不在但茶案上放了一碟红豆糕所以公主就吃了几个。后来大约是未时,许公子就抱着公主冲进来了。那时候公主跟现在差不多,时不时就吐,腹痛得难受,但现在连呼吸都困难了。”
“中毒的原因确实吗?”
“太医亲口说的,奴婢不敢胡扯。”女官连忙道,“太医说红豆糕里的红豆是海红豆,有毒。可是海红豆与红豆差别明显,纳兰娘娘又一直疼爱公主,奴婢想这海红豆一定不是娘娘故意放的”
女官后来说了什么元祈已无心去听,他只是想,若是晴儿没有吃红豆糕,那么现在中毒的人或许就是小若。也就是说,有人要害她。那么那个人,是谁?
翌日
青色的身影很是正常地走进小厨房,趁着没人赶紧将一包粉末悉数倒入碗中,随后拿起药炉将药也倒入碗里。晾了有几分凉,于是把碗放入盛盘,端入寝房。
刚进寝房,冷不防被不知是谁放在门边的凳子绊了一下,碗中的药洒了些许出来,盛盘中银箔贴成的纹饰瞬间变黑。神情在一瞬间有稍许地变色,但最终浅笑,于是将盛盘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拿着碗扶起躺在床上的女子就要喂下去。
“明明是有毒的药,你还要继续给她喝么?”
才刚准备将碗送到昏迷的女子嘴边,另一个声音突然而诡异地出现。方才还无力地靠在自己身上的昏迷的女子忽然间坐了起来,夺过自己手中的碗,柔婉的声音里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原来真的是你,晓漫。”
“你、你”珍晓漫惊恐地看着此刻坐在床上脸色如常、眼神凝重似是毫无疾病的纳兰如若,又看看她身后一脸鄙夷不屑又带了些许得意的纳兰羽萱和神情严肃的苏严,这时才明白,原来,这是个局。破裂 3
原来说什么紫陶带人在后边清点收拾太后皇上送来的东西、蓝姨抱病纳兰羽萱要赶回去照顾所以没人看着纳兰如若都是假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故意创出一个无人的机会给珍晓漫,好让她下毒,然后被抓。
原来你们早就怀疑我了,却伪装得那么好。
于是珍晓漫冷笑,“是我,如何?”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她也不想再花脑力去辩解,更不想再花什么精力去伪装成之前天真烂漫的模样。我就是要你死,又怎样。
小若万万想不到她会承认地这般爽快,没有辩解,没有苦衷。
“你怎么会”盛盘上变黑的银箔花纹就摆在那里,不容置疑。小若总还想着她一定是有什么不能说的苦衷,或者是受到什么威胁,然而珍晓漫嘴角的冷笑和眼中的嫉恨,真真切切地告诉小若,她又错了。
“我怎么会?嗬,我怎么会”珍晓漫低头,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偏头看着小若,一字一顿,“全,都,是,你。”
小若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神情震惊而无解。
“被所有宫人尊敬、被所有人称赞的感觉很好吧?被元祈不顾一切地保护你开心吗?你得到的够多了吧?你该满意了吧?可你知道我被你弄得多难受吗?你知道我有多苦吗?我恨你你知道吗?!!”
看着她满是恨意地大声喊着,小若只觉得心底一阵难受,痛楚感真实而压抑。殊不知在珍晓漫那里,她的心正在一滴一滴地淌着血。
“我爱元祈啊,他是第一个让我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第一个让我觉得他难受我也跟着难受他开心我也跟着开心的人,我想用我这一辈子来陪伴他,用我所有的精力让他快乐,我想要看着他一点一点老去,想要和他牵着手看每一年的春夏秋冬,看每一年的花开花落。他是第一个让我心甘情愿地付出整颗心的人,是第一个我曾幻想着要跟他走一辈子的人。可是又怎样呢,我做了那么多那么多最后换来的只是他一句遇见喜欢的人就走吧,可我喜欢的人是他,只是他啊。可是他眼里只有你,不管发生什么事他眼里心里只有你。他为了你也可以不顾一切哪怕是他的命,甚至是喝醉满口说的也还是你。他开心是因为你,痛苦也是因为你,他把你看得那么那么重要可我对他根本不值一提!如果你不爱他你就走啊!走啊!反正苏严不是在乎你吗,那你们就一块儿走啊!不要留在这儿让元祈那么痛苦那么伤心。既然你不爱他就不要伤害他,既然你不爱他就不要总让他想着你,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不会无视我的存在,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一定会爱上我,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和他现在一定会像寻常夫妻一般恩爱,如果不是因为你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珍晓漫满脸都是泪,这一番声嘶力竭下来她一直紧紧握着的手早已发白,而脸色却泛着红,她没想过这一番话说出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