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逆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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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逆鳞- 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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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句话很艰难,他没有说。
  
  我静静地等着他说出来。
  
  我真的想知道,江朝曦到底有多大的野心。
  
  江楚贤深呼吸一口气,才道:“于是梁王就对皇兄俯首称臣,自愿为附属国溪云,可笑吗?梁王现在真的是梁王了。”
  
  我撑不下去了。
  
  更痛苦更残酷的事情,我都咬牙挺了过来。可是此时,我真的是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我蹲在地上,止不住眼泪。风吹过来,脸颊一阵刺骨的疼痛,仿佛要冻裂开来,流出鲜红的血液。
  
  江楚贤将我扶起来,抹去我的眼泪。“不要哭。”
  
  我呜咽着摇头:“家国亡了亡了!”
  
  在这场博弈中,我输了,输得彻头彻尾。
  
  本以为江朝曦会顾念往日的承诺,不会将襄吴亡国,但他为了江山帝业,还是将襄吴一举夺下。
  
  我输在动了情,他赢在没有心。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渐渐平静下来。江楚贤静静地看着我,叹息道:“回去吧。”
  
  我揉了揉发僵的脸,抬眸望他。良久,我才下定决心,道:“你可以将我和漠兮作为和江朝曦谈判的条件。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是毕竟是亲生骨血,他总是要有一点让步的。”
  
  江楚贤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重复道:“回去吧,外面冷。”
  
  我想再说什么,他已经一挥手,示意我噤声。
  
  “溪云,我不想利用你做什么!而且挟人妻女之事,委实不太光明磊落。我恨皇兄,但我不会不择手段,我要实实在在地和他拼上一场。”
  
  他说完了这番话,便不再看我,缓步走下台阶,边走边大声吟道:“挥羽扇,整纶巾,少年鞍马尘。如今憔悴赋招魂,儒冠多误身!若不生在帝王家,独与思言伴一生,该有多好啊!”
  
  我默然立在冷风里,心头千疮百孔。
  
  回去后,我看着漠兮熟睡的红润小脸,不由得自言自语道:“漠兮,此生你若是没有生在帝王家,该有多好。”
  
  一夜无眠。
  
  江朝曦没有放过漠城,当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时,正是严冬腊月。大雪飘飞,堵死了所有逃亡的路线,而南诏军一围就是半个月。
  
  漠城中粮草告急,每餐食物供应日日减少。我常常饿得头脑发昏,但还要省下口粮给漠兮吃。
  
  可即便如此,漠兮还是饿得直哭。她还是个刚满月不久的孩子,即使是馍馍泡软了,她仍然是咽不下去。眼看着她消瘦了不少,我下定决心,对花庐道:“去备些纸笔来。”
  
  花庐饿得有些虚脱,惊问:“娘娘要纸笔做什么?”
  
  “给皇上写信。”我淡淡地道。
  
  这一次攻打漠城,他是御驾亲征。我知道,江朝曦如今就在漠城之外的军营里。
  
  花庐眼睛闪过一丝光彩。“娘娘,太好了皇上看在小公主的份上,一定会网开一面”
  
  天寒地冻,墨被生生冻住,我费了好一阵工夫才化开了墨。然而真正提起了笔,我却不知写什么好。
  
  所谓情怯,大抵如此。
  
  很久,我才提笔写完这封信。在信中,我求他放漠城所有兵士和百姓一马。在信的末尾,我颤着手指写上这么一句话——与君久别,臣妾甚念,盼与君相见之日。
  
  字字句句,都藏着他的影子。只恨信笺太短,无法说尽相思意。
  
  尽管我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一滴泪还是落在纸张一角,洇湿一片。
  
  写完后,我将手腕上的红丝线解下,剪了漠兮一缕胎毛,连同那封信一起塞了进去。
  
  看到往日红线盟约,看到幼儿浅黄细弱的毛发,他再心冷如铁,也该被撼动一丝一毫吧?
  
  我踉踉跄跄地将信揣在怀里,走到江楚贤的营帐里。这时,我听到里面有激烈的争吵声。
  
  “江楚贤,现在军粮都不够用,为什么还要接济那些百姓?”是哥哥的声音。
  
  “洛统领,我们已经走到尽头了,没有援兵,没有接济,你觉得事到如今,我们还能撑多久?”
  
  哥哥沉默了。
  
  江楚贤道:“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洛统领,你投降吧,皇兄不会杀你的。”
  
  哥哥沉声道:“不会杀我,比杀了我还难受!襄吴亡国,我在这个时候投降南诏哈,我洛鹤轩不是一个没有风骨的人!”
  
  “可是粮草即将消耗殆尽!”
  
  原来事态,已经严重到这个程度了吗?
  
  我掀帘进去,举起信,大声道:“都不必争论了,我给皇上写了一封信,只要将这封信送到,一切问题都会解决!”
  
  帐内一阵静寂。
  
  进去之后,我才发现除了哥哥和江楚贤,思言也在。只是,她缩在角落里不言不语,直愣愣地看着我。
  
  哥哥淡淡地说:“把信给我吧。”我松了一口气,将信递给他。没想到他拿到信之后,便往烛火上送。
  
  我惊叫一声,扑过去夺信。由于饿得没有力气,我扑倒在地上,好半天没有起来。
  
  一只手伸了过来,帮我把信夺了过来,递给我。
  
  我抬头看着江楚贤,扶了他的手吃力地站起身。哥哥冷冷地觑我:“溪云,你莫要再多说一个字。江朝曦那个恶鬼不可能放过我们,我们也不可能投降!”
  
  语毕,他甩帘出去了。
  
  江楚贤有些歉意,问道:“你没事吧?是我无能,让你受苦了。”
  
  我摇摇头,沉默地将信按在胸口上,走出营帐。
  
  铅云低垂,冷风呼啸。
  
  我的目光掠过马栏,发现里面剩下的都是骨瘦如柴的劣马了。几个面黄肌瘦的士兵,正在争夺一碗汤水。
  
  我连一匹能驮动我的马匹都寻不到,连走出城门的力气都没有。如果不能将这封信送到,漠城里真的要易子而食了。
  
  一双手从背后伸来,在我的肩膀上轻轻一拍。
  
  我木然回过头,看到南宫思言站在身后,身子单薄得如秋风中的树叶。
  
  她说:“我帮你送信。”
  
  我苦笑:“马匹都没有像样的,你怎么送?”
  
  思言没有说话,取过我手里的信,示意我跟在她身后。我随她走上城楼,只听她将两指放在手里吹响,半晌,空中便呼啦啦落了一只灰色的鸽子。
  
  “这只能活到现在不容易,其他的都被射杀了吃了。”思言勉强笑了一下。
  
  飞鸽传信,是最后的希冀了。
  
  我看着她将紧紧地将信绑在鸽子的腿上,喂鸽子吃了一点稻谷,然后松开手,鸽子便飞往远方。
  
  极目之处,黑压压的一片,是江朝曦的军营。
  
  之后便是揪心的等待。
  
  可是,一天一天过去了,我也更加绝望。
  
  是信鸽没有送到信?
  
  还是江朝曦根本就置之不理?
  
  我无从得知。
  
  思言突然闯入屋中。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我面前,抓起我的手,将一支笔塞进去,语无伦次地说:“写,你快写!再给皇上写一封信啊!他爱你,我知道的!他逼我侍寝,睡去的时候,梦里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他一定会心软的求你了,溪云”
  
  她一脸哭相,可是没有眼泪,也许真的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信鸽回来了,你知道吗?溪云所以你快写,快写啊!”
  
  我打了一个激灵,问:“信鸽,回来了?在哪里?”
  
  思言一指窗外,说:“刚才跟着我进来了咦,在哪里?”
  
  她有些癫狂地四处寻找,嘴里喃喃自语“刚才明明还在”。我有些害怕了,上前抱住她哭喊:“别找了,思言!”
  
  她没有理我,一把挣开我,嘴里不停地喊:“一定是被什么人给煮掉了,怎么办,怎么办!那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啊!”
  
  我往后跌去,花庐一把扶住我。两个人都跌坐在地上。
  
  思言已经疯了。
  
  正在这时,江楚贤从屋外冲进来,一把抱住思言。他喃喃道:“思言,没事了,没事了”
  
  思言这才恢复了正常,她眼中的浓翳渐渐散去,开始变得清明。最后,她嚎啕大哭:“楚贤,为什么为什么天下之大,却无立锥之地?为什么我们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还是不能在一起?”
  
  “思言”江楚贤拂开她额前凌乱的头发,温声道,“别怕,最后一刻,也有我陪着你。我们生同衾,死同穴。”
  
  我没有听到思言回答了什么。
  
  因为,整个漠城已经乱了,很多人在街上哭号奔逃。他们大喊:“南诏军攻城了!”
  
今天就大结局了,非常舍不得大家!感谢这段日子给我的评分、回帖以及鼓励!
更完结局后面会接着更新一个仙侠文的试读部分,很甜哦~~
 
++++++++++++++++大结局+++++++++++++++++++++++
 
  我用尽全身力气抱起漠兮,冲出屋子,向城墙处狂奔而去。城墙上已没有多少守军,不断有利箭向城内射来。
  
  等到箭袭稍停,我才敢走上前去。那些利箭大多数都射在地上,让人惊异的是,每一支箭上,都挂着一个小小的布袋。
  
  我更加奇怪了,蹲下身子,将布袋解开,发现里面竟然是金灿灿的粟米。
  
  那一瞬间,一股释然从头顶流至全身,让我泪流满面。
  
  江朝曦,他住手了!
  
  在最后关头,他住手了!
  
  我捧着那把粟米,向身后的人群哭喊:“粮食来了,是皇上,是皇上赦免了我们!”
  
  人群静默了一瞬,然后轰然上前抢着那些粮食。
  
  我抓起手中的一袋粮食,拼命向军营奔去。跑进屋中,我将粮袋向江楚贤怀中一掷,道:“皇上给城里送粮食来了,快开城门!”
  
  他怔了一怔。
  
  思言激动地上前抓过粮袋,语无伦次地道:“真的是皇上?溪云,他收到信了,收到信了!”
  
  哥哥从屋外进来,一边拉住我:“你疯了?”
  
  “我没疯,疯的是你们!”我一手紧紧抱住漠兮,“哥,你出去看看,百姓们已经饿成了什么样子!你与皇上对抗是为了什么?天下?风骨?忠心?你要誓死捍卫襄吴,可是百姓是无辜的,哥!”
  
  他低头不语。
  
  漠兮被我吵醒了,发出一声啼哭。我一边摇晃着哄她,一边道:“这是你的外甥女,南诏的公主!可她这几日只能喝些米汤。哥,事到如今你还在追求什么?”
  
  哥哥的目光看向江楚贤。
  
  江楚贤忽而笑道:“我们输了,成王败寇!可是我们要死,总不能拉着所有的人一起死。”
  
  “不,谁都不能死。”我笃定地说,“我会向皇上求情,请他放了你们。”
  
  江楚贤道:“开城门吧。”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江楚贤温然而笑,目光落在我身上,“她说得对,谁都不能死。”
  
  思言抓紧了他的袖子,微微发抖。江楚贤低头安慰她道:“你放心,只是开城门,我不会将你还给他,不会。”
  
  她这才抱住他,轻声哭了起来。
  
  我看得心头酸涩,扭头出了房间。
  
  江楚贤派去的士兵,很快就带回了江朝曦的意思。只要并将兵器投掷在城墙根,并且让军士百姓都出城迎接军队,就可以保全所有人的性命。
  
  江楚贤慢悠悠地问:“他还说了什么?”
  
  士兵将手中事物呈上:“皇上没再说什么,只让我将这个带回来。”
  
  掀开盖着的红布,那竟是一套宫装。
  
  我怔住,不知所措地看向哥哥。
  
  他也沉默地看我,半晌才道:“给你的,换上吧。”
  
  我摇头:“不是,哥哥,你看这个。”
  
  伸出手,我将手伸到宫装下面,拿出了压在下面的东西。
  
  那是一根断了的琴弦。
  
  哥哥容色一震,道:“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江楚贤也脸色一变,起身道:“皇上没说这是什么意思?”
  
  士兵一头雾水地道:“城主,我真的将皇上的话给带到了,这个琴弦是什么意思,属下真的不知道啊。”
  
  “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待四下无人,哥哥才叹道:“你们都说说,觉得这琴弦是什么意思?”
  
  思言犹疑道:“琴同情字,断琴,就是断了情的意思难道皇上的隐喻是,对溪云的感情已经断了,只是要她回宫?”
  
  哥哥惊道:“溪云,你和我们待在一起这么久,皇上不可能不对你起戒心。”
  
  “不,”江楚贤蹙眉道,“也可能是另外一种意思——皇上处置了容贵妃。赫连明瑟工于琴艺,琴弦断,也许是暗喻和她已经断了情意。毕竟,赫连明瑟陷害过溪云。”
  
  “不管怎样,我不想将你交出去。”哥哥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我忙道:“哥,皇上定是第二个意思!”
  
  “你怎么那么肯定?”
  
  我举起手腕,笑道:“就凭这个。”
  
  腕间空空落落,没了那根红线。其实我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只是我还是想赌。
  
  哥哥定定地看了我一眼,道:“随你去吧。”
  
  这些饥寒交迫的日子,已经将我折磨得懒于揽镜自照了,如今坐在镜前,我几乎没有勇气去看镜中人。
  
  敷薄粉,点绛唇,梳高髻,我才总算是恢复了一点往昔的姿色。
  
  展开那套宫装,上面的刺绣精美繁复,内里还有一套柔滑的丝绸内衬。
  
  依稀记得彼时,自己为江朝曦挡刀结果胸前受伤,他也是吩咐了宫里,将我所有的衣物里都加一层这样的柔软的内衬,以防磨损伤口。
  
  我怔怔地摸着那曾内衬,终于落下泪来。
  
  原来,他还记得。
  
  准备妥当,我提着裙裾,慢慢地走出来。
  
  哥哥等在门口,看我出来,低声道:“马车备好了,漠兮也会随你同去。”
  
  我忍住泪水,道:“哥,你们以后怎么打算?”
  
  他闻言,抬头望着渺渺长空,道:“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以前只顾着沙场打仗,却没有心思去游山玩水。如今,终于有机会可以云游四海了。”
  
  我默然。
  
  江楚贤和思言从外院进来,见我已经收拾妥当,道:“溪云,此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面,这杯告别酒总是要喝的。”
  
  思言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一只酒壶和酒杯。
  
  她红着眼睛倒了几杯酒,分别递给各人,然后道:“溪云,我敬你——说起来,还是你解了今日的困局。”
  
  我一笑:“哭什么,今天是你我的好日子,从此以后,再无人能够牵绊住我们!”
  
  她笑着落泪:“你说得对!再也没人牵绊住我们!”
  
  江楚贤拥住她的肩膀,向我深深地看来:“珍重。”
  
  然后,他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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