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言 作者:年小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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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言 作者:年小初- 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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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话题转回到最初的看电影上来。庄景玉很清楚,如果周云飞不喜欢看电影,但是为了顾及主人的面子和心情,以及显示自己的礼貌与修养,就算再不喜欢,他也会用自己超强的忍耐力克制力,逼迫自己看完下去的。毕竟,看电影不算什麽特别严重的事情,不违背原则更不触及底线,反正看一场电影又不掉块肉,甚至连浪费时间也都谈不上:因为周云飞知道,良好的人脉关系,已经在这段看似被浪费掉的宝贵时间里,不知不觉地建立起来了。当然了,如果这还是一部好电影,那麽就全当是赚到了。
  然而黎唯哲不。黎唯哲绝对不。庄景玉根本无法想象,如果有一个东西是黎唯哲所不喜欢的,那麽他居然会为了同别人建立什麽所谓的良好关系这种委曲求全的现实理由,而去勉强逼迫自己。或许周云飞需要这麽做,但是黎唯哲不需要(事实上更可能的,应该是别人为了他而这麽做),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不愿意这麽做。
  黎唯哲就是黎唯哲。在庄景玉的认知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困得住他,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击得垮他,同样也没有任何人,能够令他停住如风的脚步,为己留下。他的才能远远超过了这世上的绝大多数成年人,然而他本人却又偏偏生活得,如同一个顽劣任性的孩子那般,随心所欲,放荡不羁,一切全凭己心,天地任由我行。
  他确乎已经超出了令人愤恨嫉妒的层次,而只能让人感到由衷的豔羡倾慕。他拥有一种最遵循本心天性的自然活法,可却又偏偏与生俱来地霸占了,社会群体金字塔尖的,最顶层位置。
  所以能让黎唯哲安静枯坐在沙发上将近整整两个小时,一动不动,甚至几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著屏幕看电影的唯一理由,除了黎唯哲是真心喜欢这部电影以外(尽管庄景玉觉得这比魏嘉喜欢看名著还要更加不可思议,不可置信),他确实是,想不出别的任何有说服力的理由来了。
  最後,当屏幕黑掉,音乐渐退,没等黎唯哲开口问庄景玉关於这部电影的感想如何,倒是庄景玉率先仰起脸来,结结巴巴地问黎唯哲:“你你喜欢这部电影?”
  声音里多少有几分惊恐不信的意味。昏昏暖光之下,视线之上,仰望之间,黎唯哲下巴的线条看起来有如天工雕刻,俊美性感,迷人异常。
  庄景玉将问题问出口以後,黎唯哲沈默了一阵。那安静的几分锺时光之於他而言,著实犹如等待审判的忐忑那般。
  谁料黎唯哲一回过神来,忽然就直接抬起左手食指,重重戳向了庄景玉的脑门。额头黑线重重,表情也无语加无奈得厉害,语气里,深有一种恶狠狠的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那个我说”嘴角一抽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明显是在极力忍耐和接近爆发的危险边缘徘徊。最後黎唯哲深深吸进一口气,手指往下一边使劲儿捏住庄景玉的脸一边咬牙切齿地压抑著朝他低吼,“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艺术细胞和审美自觉啊!?看完以後你不觉得自己应该沈淀一下,品味一下,感受一下的吗?一看完就问这种毫无美感的白痴问题啊我真是服了你了,我如果不喜欢看我刚还看什啊!?”
  庄景玉被吼愣了,瑟瑟往後缩了缩,小声辩解起来:“可、可是你看起来,不、不像是会喜欢看这种片子的人啊”
  黎唯哲听完顿住了。他停下话来直直盯著庄景玉,眼神虽偶有波动,但表情却终於从暴躁不爽,渐渐转为成平静淡定。
  “呼算了算了,”放开那一张饱经蹂躏的红肿脸庞,黎唯哲最後,好像终於放弃了教育这个根本孺子不可教也的白痴笨蛋,只在他的鼻尖暧昧弹了个不轻不重的响指,唇间漾开一抹轻淡悠远的浅笑,沈吟问道,“嗯我看起来不像会喜欢这种片子的人。这种片子,哪种片子?呵呵沈闷安静的文艺片吗?”
  庄景玉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黎唯哲此时此刻的模样给蛊惑迷住了,毫无自觉地,便朝下点了点头。
  黎唯哲唇线间的弧度於是弯曲得更大更深了。
  “哦是吗?那我看起来应该是个喜欢看什麽电影的人呢?嗯那种纯粹靠视觉效果和俗套剧情,甚至专门为了博人眼球而设置的,其实情节根本完全不需要的激情床戏那样子的快餐电影吗?”
  非常明显的自嘲讽刺。庄景玉不知道这一次,自己还是不是应该点头称是。
  不过没待庄景玉做决定。黎唯哲便很快体贴体谅地,接过了自己刚刚这一番,令人左右为难的问话。
  “好吧好吧,不为难你了。我想你大概是觉得,像我黎唯哲这样子的人,其实根本就不应该有喜欢看电影这样文艺安静的兴趣爱好的,对吧?”
  “”
  简直说到庄景玉心坎里去了。这下, 庄景玉想不点头,都不行了。
  而黎唯哲见到庄景玉忙不迭慌乱点头的可爱模样,眼波一闪,眸光一转,眉间一动,不禁就这麽,轻轻笑出声来了。低沈悠扬的闷笑声漂泊回荡在安静肆意的昏黄房间里,光线与音符错落交织,仿佛谱写出了一曲如梦如幻的温柔乐律。
  黎唯哲扬手用力揉乱了庄景玉毛茸茸的小脑袋。
  “你怎麽就那麽傻呢。看人怎麽可以只看表面?人这种危险冷酷的动物,是看起来怎麽样,其实就怎麽样的吗?”
  “”
  什麽心理准备都没有,仿佛忽然一道晴空霹雳打下来,庄景玉就这麽,被活生生霹傻在了当场。
  因为这句话,直击了庄景玉最深最深的心房,血淋淋撕开了他,最痛最痛的暗伤。
  他现在其实已经很想捂住耳朵不管不问,不理不听。但奈何黎唯哲犹如恶魔般勾魂夺魄的磁性嗓音,却仍旧似惊雷般,在耳畔连连落下,声声炸起。
  “就像我刚刚所说的,林烟看起来很美很安静,但其实他却是暴躁易怒,极端阴鸷,狠戾决绝身体深处有一股可以撕裂一切的黑暗力量,非常惊人,也非常可怕。”
  “”
  其实就算黎唯哲这麽说,庄景玉也没有办法去想象那个样子的林烟。正如同哪怕直到现在他也很难给自己找出个理由去相信,楚回看起来那麽那麽好,但对他,竟全部都只是利用,与欺骗。
  而仿佛通晓了他的心那般,这一次,黎唯哲停顿了很久很久,给他疗伤,让他喘息。
  直到庄景玉终於恍惚恢复了些许神智,他感觉到头顶黎唯哲那只宽厚有力的大手,已经完全覆盖住了自己冷汗涔涔的头顶。温暖包裹的感觉,仿佛久远记忆里生命最初的羊水,滴答滴答静静流淌,就这样,淙淙灌满了自己的整个身心。
  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再没有比这,更安心的感觉。
  黎唯哲将自己的下巴隔著那只手掌抵上来。声音温柔宛如叹息,语气轻扬犹胜笑意。
  “而我却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
  他微微笑著说。
  “我确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
  他一下一下缓慢抚摸著庄景玉,忍不住轻微颤抖的挺直背脊。
  “不管我看起来怎麽飞扬跋扈,为所欲为,轻狂张扬但你要知道,这世上我也只要你,只要你庄景玉一个人知道,其实我黎唯哲,的的确确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
  至此庄景玉已不知道究竟该说什麽才好。
  他想世界果真是太复杂了。有些人只有一副面孔,但心却偏偏有好多好多颗。可是也有一些人,就如黎唯哲,脸孔有很多很多副,可是他却又偏偏说,心,我只有一颗。
  都说表里不一,表里不一。庄景玉很佩服黎唯哲连“表”都不一致,却竟然也有办法,令二者在这麽多年来合作良好,相依为命。
  是的,他相信黎唯哲庄景玉相信黎唯哲,只有,那一颗心。
  否则他想,黎唯哲绝不可能活得如此自然直接,随心所欲;天真的霸道,单纯的孩子气。
  许久过後,庄景玉耸耸鼻尖闷闷开了口:“好好吧我、我就是有些不太敢相信,你居然会是个喜欢文艺的人?”抿抿嘴,眉目间仍似有几分,踌躇好奇的神情,“我、我一直以为,你应该是那种,无比热衷於科学技术,只喜欢用高科技产品,与时俱进,紧跟潮流呃,这样说是不是太政治口语化了?好、好像也不大对的样子呢唔那到底应该怎麽说才好呢?哎,就、就是,我一直觉得黎唯哲你应该是,对自然科学而不是人文艺术,比较感兴趣的那一类人的”
  庄景玉问得恳切真诚,眼睛眨巴眨巴,里边闪亮著,如同小孩子那样新鲜旺盛的求知欲光芒。结果哪料到,庄景玉这麽一个鞭辟入里的深邃问题,这麽一副真心诚意的礼貌态度,甚至这麽一张呆呆萌萌的可爱模样,但最後换来的,却竟是黎唯哲一记,大大不屑的鄙视白眼。
  而庄景玉很快便读懂了,黎唯哲这记白眼所包含的意思是:
  【你个猪!你简直太不了解我了!】
  呃凶、凶什麽凶啊以前我哪有机会,更重要的是哪有胆子,当然最重要的是哪有心情去了解你嘛
  庄景玉默默在心里这样腹著诽吐著槽,然而於行动上,却是很实在地,往沙发深处蜷了蜷,缩了缩。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下一秒,黎唯哲便开始了他尖酸刻薄,冷酷绝情的无差别毒舌攻击。
  “拜托,我只用高科技产品就能代表我喜欢它们啦?就能代表我热衷科学,追求技术,整天潜心钻研,搞研究做实验啦?想什麽呢这是!你脑子也未免太简单了吧!”
  “用高科技产品只不过是因为它们是我的生活必需品罢了,就像人要吃饭喝水睡觉呼吸晒太阳一样,在我眼中它们跟这些东西没什麽区别,无非最初级最低端的自然生理需求罢了笨蛋。”
  “而至於把它们研究设计,应用开发出来呵,那是应该由像你们这样的理工科生去做的事情嗯,明白?”
  “点头点头我看你明白个头!”
  “我的意思是,你们还只停留在最初级最低端的生存层次里,跟原始人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困了就睡只满足这种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大同小异,没什麽区别。不懂艺术,毫无美感,脑子里除了低级欲望就空空如也,无聊透顶,枯燥乏味,单调至极!”
  “哎,可惜啊,可怜啊。像你们这样的人永远也没办法去欣赏美鉴赏美,只有像我这样免於受困这种低端诉求的人才能有这样大把大把的闲暇时间,才能培养出这样无与伦比的艺术才能,并且才能天生就被赋予,这样敏锐感性的审美直觉。”
  “无论潮流,时尚,还是经典,艺术,乃至文化,文明都是靠了我们,才能得以完成,传播,然後继承,流传的。嗯,明白?”
  庄景玉:“”
  听到这里,他整个人简直都已经彻底愣怔傻掉在当场了。浑浑噩噩间庄景玉完全想不明白,明明他们就只不过是看了一场电影而已如此普通微小的事情,黎唯哲怎麽就能从中扯谈出,这麽一大摞莫名其妙匪夷所思的深刻大道理来呢?并且它们听起来,还颇有那麽几分头头是道,高深莫测的内涵意蕴。
  尤其黎唯哲还一气呵成,语似连珠,字字珠玑,气贯长虹。於是庄景玉原本想用以反驳的那一句“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却在对方的侵略如火迅疾如风之下,根本,就没有施展说出的余地和可能。
  好吧他败了。
  最後,黎唯哲一手按住庄景玉的肩,一手扯著庄景玉的脸,眉目渐渐缓和下来,神情似笑非笑,揶揄满眼:
  “简而言之就是,你们在下层,我们在上层;你们是低级,我们是高级;你们生产物质实体,而我们创造精神财富。”
  “你们,是为我们服务的。”
  “如果还要再简而言之一次,那麽就是”
  “你庄景玉,是为我黎唯哲,服务的。”
  庄景玉:“”
  至此他算是彻底拜倒在黎唯哲的强盗逻辑之下了。
  不过这可真是奇了怪了,庄景玉闷闷好奇地想。明明黎唯哲自己也是名理科生呀,怎麽现在倒跟个学文科的骂人能手似地,张口闭口都是什麽,“像你们这样的理工科生”啊他不知道自己已经骂人骂到自己头上去啦?
  然而後来,当铺天盖地的强烈睡意汹涌袭上庄景玉的脑海,音响里,又再次永不厌倦地流淌出《one man’s dream》舒缓悠扬,高雅空灵的唯美钢琴声时,於半梦半醒,朦胧迷离之间,庄景玉的脑子也好像霎时变得透明清晰了起来,一如他那一双,清澈柔软,水波浅淡的,眼眸一般。
  庄景玉恍惚想到或者不如说他是做了一个梦,在意识将醒未醒的边缘,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尽管听起来有些异想天开,然而仔细想起来,却竟是毫不违和的惊人念头:黎唯哲就像是一个生活在十九世纪的英国贵族,名利皆有,地位超然,才貌兼备,迷人性感。既有王子一样的优雅气质,也有状若恶魔的狂野气息哪个时候会是哪一种,全凭他自己开心乐意。但是毫无疑问的是,无论哪一种,他都可以凭借其而不费丝毫吹灰之力地,勾倒迷晕一大片,名媛淑女。而他所过的日常生活也正如他自己刚刚所讲的那样,最新最快的高科技产品自然有像他们这样的理工科生换句话说其实就是底层技术人员替他们更新换代,乖乖完成,定时奉上;而他每天所需要做的,就只是去参加各种各样没完没了的名流宴会,高雅的音乐会,精致的下午茶聚会,抽象的艺术作品展然後,或者同不学无术胸无点墨的贵族子弟们虚情假意谈笑风生,或者,同确实怀有真才实学的文学家艺术家们彼此欣赏高谈论阔,或者,如果真有闲情逸致,厌倦了只做评论与鉴赏的日子,那麽也可以选择适时风雅一把,自己去创作点儿什麽出来总之,那种忙碌操劳兢兢业业的辛苦生活,离黎唯哲很远很远,在他的身上始终萦绕著一股与生俱来,浑然天成的慵懒气息,仿佛天生,就是为了这种奢侈享受的贵族生活而存在。
  哪怕一点点的艰辛疲惫,一旦出现在他的身上,都仿佛是一种侮辱,和污染。
  这样一来,迷迷糊糊中庄景玉忽然觉得,尽管黎唯哲的理科也好得要命(好吧他承认其实这家夥就是脑筋好智商高,没办法),但不论成绩单论特质而言,黎唯哲倒的确更是像一名,彻头彻尾的,典型文科生。毕竟无论高中还是大学,庄景玉观察到,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那些文科生们,相比他们这群苦逼悲摧的理科生来说,过得简直不要潇洒风流太多了哦
  於是就在陷入昏昏沈睡以前的最後一秒锺,庄景玉脑子里骤然闪现出了一幅,所有文科生全都心安理得地叉坐在理科生的肩膀上,颐指气使发号施令的诡异画面来
  

  第四十章(中)

  准确时间,庄景玉是在凌晨三点二十七分睡著的。黎唯哲没有打扰他,反而替他放平了身体摆好了姿势盖好了被子。然後坐在沙发边上细细久久地看著他,眉目温柔得,好像下一秒就要下起雨来,滴进庄景玉,微微合拢的睫毛眼缝里。
  不过没等黎唯哲来得及对庄景玉上下其手做点儿什麽,三点半,手机便忽然嘟嘟嘟地震动了起来。
  黎唯哲拿出手机没有看屏幕,似乎心中有数打者何人。他将手机掂在掌心起伏把玩了一阵,眉目间的温柔渐渐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好像不耐,又似无奈。
  “喂。”
  震了整整六下以後,黎唯哲毕竟还是接通了电话。
  “啊,让人等这麽久而且还这麽冷淡,就一声喂怎麽,连一声妈妈,都不肯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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