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
贺飞洗完出来,餐桌上的饭菜已撤了下去,听话茬,周一雄两口子已和两个律师讨论上他的案子了。
周一雄招呼他:“来,坐我边上,听听。”接着,周一雄对姓高的年轻男律师说:“要么,麻烦你还是从头说吧。”
贺飞过去坐到长沙发一角,高律师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说:“具体的情况是这样,这案子严格的说,是个自诉案。自诉的两个人全是北京人,一个叫赵森,一个叫楚念云。你全认识吧?”
贺飞低着头,答:“认识。”
周一雄问:“这个赵森是谁呀?”
贺飞说:“一个,混混儿。”
五六年前,贺飞在北京街头跟着一帮混混儿倒汇时,蒋猛方是老大,赵德江是蒋猛方的狗头军师,外号老江子,赵森是他的弟弟,自封三哥,外号猪头小队长。
姓杨的女律师问:“这两个告你的人,当时,他们俩怎么认识的?”
贺飞说:“不认识。”
“不认识?”梁菲娅惊诧地问:“那他们,怎跑到一起去告你?”
这也是贺飞百思不解的问题。当初,贺飞觉出念云似乎特瞧不起街头小混混,也特替他担心,怕他因倒汇被警察抓进去,耽误了高考。所以,在念云面前,他除了开始时显摆过几句“倒汇挣钱容易,比上学好玩多了”,之后凡是与倒汇有关的便绝口不提,念云也从没问过他有关“工作内容,同事情况”等细节,而且念云的家和赵森他们家离得很远回忆来回忆去,念云和赵森,不可能认识啊!
听贺飞解释完,在座的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说话。梁菲娅直盯着贺飞,将信将疑:“那个——楚念云,你和她后来,有联系吗?”
“没有。”贺飞心想,我当然想有联系了,可惜,老天没给我机会。
周一雄追问:“没见过面,还是——消息也没有?”
“一点消息也没有。”
“真的?”
“真的。”
“那就怪了!”
周一雄边念叨边和梁菲娅对了对眼神。
之后,高律师翻着案宗,吐了口气,说:“我先接着讲吧,虽是自诉案,也相当麻烦——两人一个以受害者的名义,一个以举报者的名义,向警察提供了证据,说你——”说着,他抬眼又观察了一下贺飞的表情,“都说钱是——你抢的,或者说有证据表明,钱——可能是你抢的。案发当天,楚念云书包里有五万人民币现金,还有一个25万的存折,赵德江给你的书包里有将近五万美元现金,按当时的汇率,两者加起来,较真地说有70万人民币,以抢劫案的定性尺度来说,属大案要案了。另外,楚念云作为受害人,还提出了民事赔偿要求——医药费,营养费,五年的误工费,精神补偿等等十来项,一共是195万——清楚了吧?”
“老天爷!”梁菲娅惊呼:“害他坐牢——还要赔195万!”
贺飞貌似无动于衷——其实,他心里的滋味难以形容!
怎么说呢——
既惊喜,兴奋——将近2000个日夜杳无音信的念云,真真切切与他近在咫尺,同在上海!他做梦都难以梦到的事,竟然真的发生了!
又窝火,窝囊——五年前的那个抢劫案发生后,贺飞被蒋猛方玩儿的弃卒保车狠狠耍了一道!抢劫犯的罪名他虽没背上,可警察在端倒汇切汇团伙时,蒋猛方,老江子,赵森这三块料漏网之后,他却稀里糊涂成了替罪羊,被咬成团伙的头号骨干,被判劳动教养两年。如今,赵森,蒋猛放手下的一个碎催,又想照方抓药!而且这回狗嘴里喷的狗血,比上回更黑,更毒,明摆着要照死了毁他!
“哎呀!赔钱与否是小,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周一雄阴着脸瞪了梁菲娅一眼,他转问高律师:“我记得那年,楚念云没说过,她怀疑贺飞是,是抢劫犯啊!怎么现在?”
高律师说:“像抢劫巨款,蓄意致人重伤的这类案子,有20年的追诉期,所以她现在提出来,也不晚呀。”
梁菲娅问:“那她当时怎么不说啊?”
杨律师说:“据我们了解,楚念云向法院提供了一份医学证明,说她因为那次受伤留下的后遗症——导致了一段时间的记忆遗忘,有些事情刚刚想起来。”
周一雄接话问:“刚想起来?这可能吗?”
杨律师从包里拿出一打纸递给周一雄,说:“上午我专门查了资料,这上面讲——严重脑外伤造成的阶段性遗忘症,特点就是遗忘的时间从几天到几个月不等,偶尔也有好多年的,它们可以间隔也可能连续,也可能一个偶然,会把忘了的东西全记起来。”
周一雄翻了几眼杨律师找的资料,啪的扔在茶几上,“记起的真是时候!”叹了口气,他瞥了眼贺飞自嘲道:“也许咱们都没有经商的命啊,自从飞云改制,一个葫芦接一个瓢,来回捣蛋!咳!”
静了一小会儿,周一雄起身来给律师续了点茶,撂下茶杯,他望着贺飞突然正色道:“贺飞,在场的没有外人,说实话——你同这案子,到底,有没有瓜葛!”
“没有。”有他爷爷呀有!贺飞心里发狠。
“老周,你怎能信那些小混混儿的话?四五年了,你还不了解贺飞吗?哎——”梁菲娅忽想起什么,忙问律师:“对了,不是一案不二审吗?对呀,怎么忘了——”
“梁老师,您弄错了——”高律师说:“五年前,贺飞的案子定的是非法倒卖外汇。这次,他们告的是——他抢劫巨款!”
你瘪三爷爷的!贺飞刚要开口,梁菲娅替他愤然:“诬告!这是诬告,血口喷人啊!”
“您先冷静一点,”高律师一板一眼地解释道:“现在,还看不到他们向警方提供的证据——是凭主观猜测,还是有意伪造杜撰,诬告与否还不敢说。另外,贺飞当时的行为呢,的确给楚念云造成了一定的伤害,民事部分肯定算不上诬告。所以——”他转对贺飞说:“请你把当天的经过给我们说一遍,越仔细越好!”
贺飞烦道:“不用了吧,周老师不是已经给你们讲过了吗?”
“贺飞!”周一雄恼道:“刑事,民事的,人家都把你告上法庭了,你怎么不当回事!”
贺飞闷头顶道:“不是我干的,我怕什么?”
周一雄梆的一拍茶几,“你说你怕什么?外面,谁还把你当成一个学生?就说这事,人家要不看你是飞云的CEO,只把你当个穷学生,能狮子大开口,要你陪200万吗!你还嫌飞云负面的东西少啊?还嫌——最近不热闹啊!”
无奈,贺飞将五年前的案发经过说了一遍。
往下,他俨然成了局外人。
听着周一雄和梁菲娅同律师不厌其烦地讨论什么反证,动机,民事,刑事,限度高低,数额多少直听得昏昏欲睡。
猛地,周一雄狠拽了他一把:“喂,喂!你先别睡!那什么,尽可能多想想对自己有利的证据,听小高说了吗?需要取证的话,他们可以陪你去北京。”
贺飞心烦意乱,有什么可想的!又不是我干的!
实际上,该想的,他在拘留所里早想过了N遍,脑子里压根儿没停过!每次都直想到黑屏为止!
当然,贺飞想的不是赵森,那个猪头瘪三,脑子里没地搁他,见面时一巴掌拍死丫就完了!
贺飞想的,当然全是念云!念云在上海?真的在上海!难怪当年,他出狱后在北京扫了N遍,却一丁点她的音信也没摸到!后来他想起念云说过,她妈妈家在河北涿县有些亲戚,于是他又到涿县扫了几圈,结果同样空手而归
念云怎会来上海了?她还好吗?上学呢?还是上班呢?
她为什么要告他?以为他是五年前的抢匪内应?理论上,也有一点点可能,出事之后,他很快折了进去,至今也没机会道歉,解释!
她的伤怎么样了?真留下后遗症了吗?如今全好了吗?她是不是活得很难,很苦,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会不会像他曾经那样苦不堪言?因此才会要求赔偿。
要是她有难处,她为什么不来找他呢?莫非,她因被他打成重伤,而早已对他恨之入骨?莫非,她以为在他心里,她会比不过,钱——那个王八蛋?她以为他会躲着,装孙子?要不就是,她觉得——他因自己受了冤枉罪,而早已仇视过去的一切!
她是怎么知道他的现状?报纸,电视,有可能,这半年,为了推广飞云,留个名,露个脸的事他干过几次。
N多问题,唯有这个,答案靠谱。
其它的,越想越晕,如二进制的数字,随便一个,就一串一串的无限不循环!
除了晕,就是窝囊,窝火!
赵森!他也来上海了?而且念云跟他在一起?
用上海话说——赵森一个瘪三赤佬,一个猪头脸,斗鸡眼,一嘴黑牙的瘪三赤佬,一个欺软怕硬,胎里坏的瘪三赤佬,一个游手好闲,在北京胡同儿里厮混的串子,念云怎会和他跑到一起?
难道,念云的处境已惨到要委身赵森哪种瘪三无赖!
最终,N多推测的结果,万变不离其宗——念云肯定是被骗了!
念云绝对是被骗了!赵森定是为了从贺飞身上讹钱,讹出够让他祖宗八代都能住进“地下CBD,人生后花园”的银子,才信口雌黄,满口胡噙!刚好,念云受伤不记得那段事了,他趁机肆无忌惮,可劲儿地编!可劲儿地造!如果念云忘的东西很多,他甚至连贺飞和她当时的关系也瞒了,念云才会这么傻!
想着,他忽听高律师说了句:离开庭大概还有二十天的时间,我们准备找机会和对方的律师接触一下,摸摸他们的底
二十天!还要二十天才能见到念云!贺飞哪等得了这么长时间!刚才在车里,听张律师的意思,他以为过两天就开庭呢!过两天就能——当庭对质,给念云一个无可辩驳的真相
等不了了!
还瞎商量什么呀——让律师想办法找到念云的地址,先当面和她解释清楚,再踹死无中生有的赵森,之后他和念云两个人就可以多简单啊!
听了贺飞的想法,两个年轻律师没敢做主,电话请示了张律师,张律师认为可行,稳妥起见,贺飞的行动一定要律师陪同。谁想,事情远非那么简单
十六、苦涩
第二天,律师虽顺顺当当从法院要出了念云的地址和电话,但贺飞和两个律师全感觉不太对劲儿,念云留的地址电话和赵森一模一样!
果然,按照地址到卢浦附近的那个塔楼一找 ,房东说赵森半年前是租过她的小一居,但只租了一个月他就搬走了。稍感欣慰的是,房东按贺飞形容念云的模样回忆了一下,觉得和赵森同住的那个小姑娘不太像念云。
无奈,明知找念云的事不该打草惊蛇让赵森知道,可法院那边说已无能为力,只得给赵森打电话。
高律师编了假身份,在电话里刚跟赵森套了两句磁,听出是找念云,赵森啪就挂了,再打,不接了。此后换号码,换人打,自要提念云,那孙子都是立马就挂!
律师又托了好几个人到公安局想办法,全碰了钉子,办案的警察说受害人的情况非同一般信息,必须替人家保密!
念云和赵森的同一个委托律师说:噢,你想要我委托人的电话啊,对不起,无可奉告!
陈可同样指不上,也不知他和老爸是怎么说的,他老爸一直拖着,就是不给办。
贺飞和律师商量了半天,没法,还得从对方的律师下手。
在道正律师事务所门前蹲了两天,才堵着念云的代理律师,那个姓方的大驴脸。
好说,歹说,红脸白脸一概不行,姓方的就是不给念云的电话,地址更别想!后来,姓方的居然驴着黑脸把他们三个轰了出来!
姓方的黑驴脸,一看就是个典型的伪君子。
律师所下班后,贺飞一个人又进去找了姓方的,把报纸包着的一摞钱放在他桌上,贺飞说了几句客气话。姓方的没推辞,抄起钱塞进抽屉,他出去打了一个电话,回来说你等等,一会儿给你查查。
等了十分钟,警察来了——接到报警,被告嫌疑人贺飞骚扰受害人律师!
嘿——你个驴大爷的!
起早贪黑东奔西走了六七天,愣没找到念云的一点信儿!
心急火燎
幸好,还有及时雨张律师血中送碳。
姓方的大驴脸报警的第二天晚上,贺飞迈进周一雄家时,张律师和万福利已先到了。
张律师开门见山,说:“贺飞,老周这些天连着给我打了不少电话,同我讲你的案子——尽管是被诬告,但托得时间久了,外面的负面影响会越来越大,毕竟很多人看来,你就是飞云,飞云就是你。而且,飞云最近又正好——麻烦事比较多吧,希望快刀斩乱麻。我就尽力争取了一把,这不,刚才法院来电话,明天先开一次庭!”
“明天?”贺飞又惊又喜:“明天什么时候?”
“上午十一点,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贺飞窃喜还来不及呢。
张律师说:“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前两天法院还说,对方的律师嫌时间太仓促,可能法院给他们施加了一点压力吧,也是今天下班前刚定下来的。”
“还不快谢谢张律师,”万福利脖子一梗:“张律师刚下飞机,这大晚上的,为了你没回家就跑来啦!”
贺飞由衷道:“谢谢您,张律师。”
张律师摆手:“不用,也是凑巧,刚回来,明天上午还没安排事,我陪你去吧。”
梁菲娅端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将果盘放到张律师跟前,她笑着招呼:“来,老张,吃点水果吧,蛮新鲜的。哎——咖啡味道还可以吗?要不要再来一杯?”
“不用了,味道不错,谢谢。”张律师指着茶几上的两个茶叶罐说:“对了,尝尝我带来的这个,这是广西最有名的苦丁,刚采的新茶。”
梁菲娅笑道:“瞧你,还记着老周爱喝苦丁茶。”
张律师说:“现在啊,我也喜欢喝这个啦,天天跑来跑去,喝这个去火,听说还能降血脂呢。”
和梁菲娅客套完,张律师转向贺飞:“你这个案子呢,概括的说,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刑事部分嘛,”说着,他瞟了眼周一雄,“有周老师给你证明,我也就——信屋及乌了。那么,既然不是你干的,他们还要弄出个刑事诉讼,想必,是为了经济赔偿做花头!因此,赔偿多少的问题才是本案的焦点。你说呢?”
贺飞没吭声。他脑子里还全是——明天就能见到念云了!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见贺飞不答,张律师接着说:“要说你当时的那一下,误把楚念云打得确实不轻,也确实给楚念云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但她毕竟没留下什么严重的后遗症,从这看,195万,这个数字,有些高得离谱了,估计法院也不会支持。可是,保不准他们会纠缠下去,死缠烂打,制造是非。你这边嘛,周老师又同我说一定要尽快息事宁人。所以,咱们不妨先放下刑事部分的驳斥准备,从赔偿多少开始讨论,你说呢?”
贺飞长出了口气,钱的问题,他当然想过。如果仅是念云和他之间,谈钱——无异于是对她和他的一种猥亵!只要念云愿意,他随时——“蒙上眼把自己交给你”。但赵森在中间横插一杠,颠倒黑白,让事情变了味!
张律师又耐心地问:“赔偿问题,你是怎么考虑的?”
贺飞仍没吭声。
张律师又说:“这个楚念云,我临时想办法大致了解了一下,楚念云家里呢,只有她和她妈妈两个人,似乎没什么经济来源。她和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