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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清楚,幻境越真实,说明他的身板就越虚弱,用“半死不什么”形容自己,已非常贴切了。最近一次试着往起站,两腿已不听使唤,眼前一黑,真成了一条麻袋,直挺挺地拍了下去。
马仔听见动静进来,看他僵什么似的躺在地上,似乎也有点慌神儿,孙子跑过来用手在他鼻子下试了试,觉出还有气,又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贺飞记得,人——不吃东西挺六七天没问题,怎么饿四五天就要扛不住了?是不是饿糊涂了,记错了,不止四五天了?还是刚被绑到这的头两天,肚子里只填过两三碗稀粥,于是生物钟也自动给算成绝食了?
沮丧,渐渐蔓延。也许他的绝食,太鲁莽了,鲁莽得有些自以为是,自以为是得有些愚蠢。绑架者敢铤而走险绑他,铁定是早想开了——豁了干死了算!他们自己都把脑袋揣进了裤裆里,还会对他动恻隐之心?
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昏昏沉沉中,他听见屋外乱哄哄的吵吵起来,不久,门被打开,几个马仔七手八脚地抬着板子,架子,咣当咣当撂在地上,之后,留下个人看着,其余的像是又出去拿别的。
应该还没到中午啊?
王八蛋,上回院子里涮羊肉的勾引没得逞,怎么,改近景诱惑了!
贺飞闭上眼睛。还能不能抗住诱惑,抗多长时间,他对自己的意志,已多少有些信心不足,以致还该不该抵抗诱惑,也产生了强烈的疑问,动摇
“快点支好,不要靠墙,放中间!”听声,像是壮汉吆喝。
贺飞微睁开眼——站在门口的壮汉怎么变样了?
不对,没变,就是那孙子!是他自己太虚了,看东西有点重影。等等,壮汉手里拿着什么呢?四个瓶子?不对,又重了,是两个,两个塑料瓶子——点滴瓶子!
没错,这回肯定不是重影,是两个点滴瓶子!
兔崽子,才知道心疼你爹!
瞬间,心中涌出了一股巨大的成就感,他总算可以轻蔑地,笑了!
之后,意识变得模糊起来。仿佛,冰封寒冷的荒漠中,他已孤零零一个人跋涉了很久很久,剩下最后一丝力气时,终于看到了一缕渺渺的炊烟,炊烟下面,绿油油的草场上有一间白色的房子,房子前面,一个女孩翘首以盼,她真漂亮,漂亮得像个芭比娃娃,和十几天前重逢时一模一样
十八、 晨曦
开庭前那天晚上,万福利,张律师,当然还有贺飞全住在了周一雄家。张律师引导大家,从法理和辩护的角度,将民事部分的赔偿限度,刑事部分的驳斥准备,翻过来掉过去地直讨论到深夜。
早上起来,万福利边喝着梁菲娅煮的馄饨,边叮嘱贺飞:“一会儿到了法庭,记住,一定一定不能义气用事——你只要把刑事部分的诬告,利利索索地揳回去,你的任务就齐活了。民事部分的赔偿,一句话——你也别插嘴,甭管他们是哭天抹泪儿,还是跳着脚耍三八,全交给张律师和我,记住了啊!”
憋了一会儿,贺飞说:“这个,看情况吧。”
“嗨,你说你——”万福利把勺子一撂,“昨夜里不是明明定好的吗?你怎——”刚要开训,见张律师从睡觉的屋子走出来,他招呼道:“起来了,张律师,来来,喝碗馄饨,梁老师现包的。”
张律师手里拿着手机,走到桌前,说:“情况,有了变化——”。
“变化?什么变化?”万福利问。
张律师说:“法院刚给我打了电话,原告,撤诉了。”
“撤了?刑事,还是民事?”
“全撤了。”
贺飞一个人,走出了周一雄家,本要去公司,却不知不觉走到了操场。望着空空荡荡的看台,他感觉自己如同看台上那抹尘埃,失落落,飘荡而下。
昨夜,他彻夜未眠,睡不着,也不想睡。万福利和他挤在一张床上,他不愿招惹万福利又打开话匣子,便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一点一点地由黑变灰,由灰变白。
事实证明,还是他对了,念云不可能是那种小人。可是,却因此见不到她的人了。
念云为什么会撤诉,他没怎么想。似乎,这再正常不过。满脑子都在转一个问题,这次,不会——又是一次错过吧?不会就此,又失去了念云的音信?
“嘿!哎——哥们儿,同学——谢谢,踢一脚!嘿!蓝T恤那哥们儿,帮忙踢一脚!”
贺飞迷迷糊糊地低头瞅了眼自己的上衣,觉出叫声似是在喊他,抬头一看,球门前,一个男生正朝他喊。
等他反应过来,皮球已从他身边滚了过去,滚到了他身后的小马路,另一边的草地里。
转身去捡球,低着头刚走两步,他差点和一个路人撞个满怀。
贺飞收脚,“对不起。”
那人没说话,走了。
跟着,他转头看了那人一眼。
猛地,他觉得眼前一晃,不由随之转身驻足!
那人正前方,几十米外的小路当中,一个穿着咖啡色长裙的女孩,站在一辆出租车边上,好像正向一个戴眼镜的女生问路。
女孩的脸,很清秀,但她头上卷曲的波浪,肩上背的草绿的坤包,脚上的高跟皮鞋,使她看上去,比给她指路的那个女生成熟了不少。那个女生,先是指着学生公寓方向说了几句,然后又朝瀚海楼方向指了指。说完,女生要走,女孩连忙又问起了什么
幻觉!是幻觉吗?
贺飞使劲睁了睁眼睛,尽管仍没看清,也不敢相信,两腿,已下意识朝女孩走去,潜意识里是要走到近前——看清楚, 但是,还离着二三十几米,嘴,已不受他的支配,“楚念云!”
随着贺飞的叫声,女孩,身子一颤,转过头来。
女孩转过头的一瞬间,脸上那两朵淡淡的青涩的绯红,霎时,将五年的漫长时光,浓缩成短短的炫目的一线光阴,向他飞射而来!闪念间,便穿透了他的眼睛,身体,脊髓!
旋即,光阴化成一股无法抗拒的热浪将他席卷而起,向绯红抛去。
贺飞不知道,那二三十米,那从梦中奔向现实的二三十米,他是怎么过去的。是跑过去的,飞过去的,还是飘过去的,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当他站到念云的眼前时,那两朵淡淡的绯红已变成了火红的朝霞,滚烫滚烫的朝霞,烫得他像个木头人,张不开嘴,说不出话,伸不出手,窒息!
念云,也呆住了,呆得如同她喜欢的那个芭比娃娃,被静静地摆在那里!微仰着头,直呆呆地望着他。
凝视,无声,静止。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微动着嘴唇,叫:“贺…飞!”
“哎——小姐,” 横插进来的是念云身后出租车里的司机,他从车里探出身,一脚站在地上喊:“小姐!你还走不走?”
念云先醒过神,她慌乱地向后退了一步,转身迟疑了一下对司机说:“等一下,你,等我一会儿,行吗?”
缺心眼的司机居然接话问:“多长时间啊?”
“喂,不用等了!”贺飞也醒了过来,他向司机一挥手:“你走吧!”说完,他咧开嘴,朝念云傻傻地笑了,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拉起了她的手。
“先生,车费还没给呢。”司机又喊。
“哎,我来!”见念云伸手要开包,贺飞赶紧拦住她。
他左手掏兜摸钱,没有,只得极不情愿地放开拉着念云的右手,然后两手上下乱摸,靠,身上一毛没有!钱包可能落在车里了!
窘得他又冲念云傻笑,“对不起,我——”
念云也笑了一下,她打开包,在包里找了找,拿出一张一百的,递给司机,说:“师傅,先不用找了,等我一会儿。”
司机接过钱说:“好的,我就在这等啦。”
贺飞迷惑地看看念云,想问“为什么?五年了!才见面就要走?”但又不愿当着司机问,说“走时我送你”,又舍不得说出“走”字,便转身轰司机,“你走吧!给了钱还等什么?”
“师傅,等我一下。”不知为何,念云却对司机又说了一遍。
“好的,快一点啊。” 白痴司机答应。
你丫是脑瘫还是脑瘟啊!贺飞狠狠瞪了司机一眼。
白痴司机竟然一低头,装没看见贺飞瞪他,坐回车里,真等上了。
贺飞张嘴想再轰,又一想,何必跟白痴废话,躲开白痴不就得了!
于是,他拽起念云就走。
“嗳!”念云挣了一下。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让她挣开呢!五年了,即使在梦里,每一次重逢的时候,他也不可能让她挣开!
过了小马路到了一颗树下,不由分说,他近乎野蛮地一把将她拥进怀里,紧紧地,紧的不能再紧地抱住了她。
怀中的念云,开始,把两手架在他的胸前一动不动,特别僵硬,慢慢地,慢慢地软了下来,接着,她也紧紧抱住了他。
暖暖的,热热的感觉,很快涌遍了他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以致,骤然而降袭人心肺的温暖,不禁使他有些眩晕,甚至有些战栗。
明显,他能感到念云的身体也在颤抖。她的胸脯,和他一样起伏,心中的跳动,和他一样剧烈。
但她的身体越来越软,软得像一只柔弱无骨的小羊,呼着急促滚烫的鼻息紧紧偎在他的胸前。
贺飞俯下头,紧贴着她的脸,深深地贪婪地吸着那炙热的鼻息,直吸得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只小羊,一只跋山涉水,终于找到了家的小羊。
良久,他用脸缓缓摩挲着她的头发,问:“你,还好吗?”
念云没答。
片刻,他胸前多了一片潮湿的温暖。
他轻轻托起她的头,两串汪洋的泪珠从她眼中猝然而落。
不知怎么,他突然有点害怕,怕此时此刻的自己又是在缥缈的梦中,不由连忙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怀里这个泪眼婆娑,无声抽泣的女孩。亮晶晶的双眸,弯弯长长的眉毛,翘翘的嘴唇,是她,真真切切是念云——不是梦里,更不是幻觉!她楚楚动人的就在眼前,只是少了一点稚气,多了一分端庄。
心里长长舒了口气,他又呼着热气问:“你还,好吗?”
念云止住抽泣,拿下他的手,从包里取出纸巾,擦了擦眼泪,轻轻地说:“还好,你呢?”说着,她仰起脸,同样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我也是。”
那柔柔的关切的眼神,犹如突然打开了他心中的某个闸门,眼睛一热,他含着一股咸咸的甜甜的液体,说:“我想你——”说着,他把她拥在怀里,喃喃地在她耳边重复着,“我想你,想你,想死我了!”
念云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这句话,他等了五年才有机会开口!
念云,无语。
“但是,我发誓——”他猛地分开她,看着她的眼睛,异常郑重地说:“我和那些抢钱的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念云低下头:“我知道。” 她的声音虽小得不能再小,但语气却十分肯定。
“你知道!” 尽管念云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他一直认为念云不可能怀疑钱是他抢的,但听她亲口说出来,他心里的那个包袱才算真正放下了。不由想立刻弄清赵森怎么逼念云去诬告的,她怎会认识的赵森等等憋闷已久的疑惑。但忽发现念云又无声地哭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帮她擦了擦眼睛,试着问:“是赵森逼你的,对吧?”
“赵森?”念云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阴郁,说:“我不认识他。”
“什么?你说什么?”贺飞一愣!这怎么可能?不由盯着她的眼睛,问:“你不认识他?可是,可是法院说——”
念云避开了他的目光,她又用纸巾擦了擦眼睛,说:“我不知道,那个赵森怎么捣的鬼,用我的名义把你告了,他去告你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后来,法院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
“啊?那,那赵森也——也太深了!”他的脑子彻底大了。
贺飞不是不相信念云,只是觉得也有点太离奇了,赵森那孙子,哪来的这么大本事呀?孙子想干什么呀!
要说,对赵森,贺飞还是相当托底的。五年多以前,一块在北京街头倒汇时,赵森就是一帮小兄弟的学习标兵,他虽长得严重违章,但只要扯上钱,那孙子,绝对评得上身残志坚,勇于冒险的劳动模范可是,再勇于冒险,也应该有边儿啊?在念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打着她的名义“联名”到法院血口喷人去诬告贺飞,那瘪三难倒不明白只要一开庭,立马会露馅儿?这不是白日做梦吗!
哦——所以当法院通知开庭时,赵森立马撤诉了。他还不傻,再演下去,纯是拿脑袋往枪口上撞!
贺飞的思路刚有点清晰,又想起念云说“法院通知她时,她才知道赵森打着她的名义把贺飞告了”。但贺飞记得,高律师从法院搞出来的所谓——念云的联系电话,和赵森留的一模一样啊,那法院怎么找到念云的?
想着,他不免有些疑惑地看着念云,问:“法院怎么找你的呀?我前几天一直在找你,可法院说你留的电话和赵森是一样的!”
“是吗?”念云一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赵森怎么搞的鬼。”
大爷的!看来那瘪三这几年是长进了,连法院也能打点通了
他脑子正转着,念云忽低声道:“贺飞,对不起!”
他随口应:“没事。”他还在琢磨,那瘪三吃了什么大力丸,以致同时打起了他和念云的主意?
“你不相信,是吗?”念云抬起头,望着他。
“哦,不是,我只是——”
“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念云的声音明显大了,她抿着嘴唇,委屈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凄然移开了视线。
他心里不觉一震!被那凄婉的眼神猛地电醒了!
成万福利了,光想着诬告,自己被诬告了。怎么忘了念云的难处,她一个受了重伤的女孩,孤零零地无依无靠何况,她也是被蒙在鼓里,被冤枉了!
想着,他抬脚把赵森从脑子里踢了出去。
两手将念云揽在胸前,他柔声自责:“对不起,我不是在怀疑你,我是在想赵森,他明知讹不到钱,为什么还要冒坏?”
念云没说话。
他忙接着解释:“我当然相信你了!我才应该说对不起!我知道,我把你害惨了!你能——原谅我吗?”
“嗯。”
一会儿,念云似是心情好了一点,将头轻轻抵在他肩上,她幽幽地说:“别说以前的事了,我记不清了!”
“啊?你的伤——还没好吗!”他心里骂自己,五年前那么废物,五年后又这么粗心。
“早好了。”
听念云说得很轻松,他心里长出了口气,“真的吗?让我看看——”说着,他抬手想分开她额前的头发。
念云一躲,推开了他,“你别看了,我不想,让你看。”
贺飞一怔:“怎么了,你的伤,是不是,还有后遗症没好?”
念云说:“全好了。”
“那你刚才说——记不清了?”
念云咬了咬嘴唇,说:“我是,就是不想提那些事了。”
“对不起!”他再次怅然道歉,伸手还想拥住她。
念云没让,她又往边上挪了挪,说:“你别这样了!”
他以为自己的话让念云想起了伤心的往事,忙说:“对不起,我只是有点担心。”说着他上前拉她的手。
念云仍推他:“别这样了,好吗?”
贺飞不解:“你怎么了?”
“你别这样了,”念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