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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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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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专门做饭给我吃。”那个油嘴滑舌,又天真可爱的弟弟;“你要照顾好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好。”突然将青战拥入怀中,尚泽是什么时候长大的?“久了,就习惯了。没什么。”冷淡的眼神,平淡的语调,说起父母间的背叛竟像是一切与己无关。“吓到你了。”那样疼惜的眼神和语气,真是那个不知愁为何物的司空尚泽?那双眼眸里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痛楚?“尚泽”青战伏到膝上,眼泪肆虐起来,咬紧的牙关发出不规律的抽吸声。

  门外的弦听得到房间内压抑的哭声。心痛。想给她安慰,又怕惊了她;想给她安静,又不忍她如此难过。犹豫良久,终于觉得离开的好,却又听到房间内似乎没了声响。青战一哭便会睡着。已是秋天,怕会着凉。

  敲门声。

  将要睡去的青战猛然惊醒,狼狈地擦去眼泪。“请进。”门被推开,光拥了进来。青战扭头向窗外,灯打开,门关上,窗子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心下一惊,叫道:“把灯关上!”弦愣了一下,还是把灯关上了。又是一片黑暗,窗中的映像也不见了。

  “谢谢。”青战的声音略有沙哑。

  弦轻轻走过来,却什么也不说,只是将青战揽入怀中。青战一惊,急欲挣脱,可司空弦毕竟是男生。“青战”弦的声音平稳柔和,似乎有着安慰人的力量。在弦温暖的怀抱里,听到那样的声音,总有一种找到方向的感觉,痛苦也好,迷茫也好,只要有那么一个方向在,就有勇气面对接下的一切。就像一只疲倦飞行的鸟找到一枝长满绿叶,挂满柔和月光的树枝,不只是身体,就连心灵都停靠了下来。

  青战渐渐安静下来。

  “青战”弦轻轻搂过她单薄的肩,忍不住地怜惜和疼痛盈满了心房。一直,想要保护这个人,不管她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只是希望能够保护她,从来都是。为了保护这个人,弦知道,自己要有足够的能力,因此他一直在努力,努力让自己坚强,坚强到可以为他人遮风挡雨。然而每一次,青战都一个人承受着,一个人默默地努力,默默地,什么都不说。在尚泽死后的那段日子里,司空青战失语,拒绝任何人的帮助,用怀疑和警惕的目光看所有人,不知道她究竟在怀疑什么,只是当那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司空弦感到心痛得紧——原来自己始终都不能成为她完全信任的人。弦的失落和颓废持续到青战开口说话,她的第一句话是说给弦的,即使是他最不想听的“对不起”。她一直都不解释到底为何失语,关于尚泽的死对她的影响,她只字不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其实,她还是介意,无论再怎么隐瞒,内心总会在一个人的眼神里留下线索。

  还好,她终于不再是一味地拒绝。弦紧紧地将青战锁在怀里,任她的眼泪将衣襟打湿。

  如果肯,一个人的体温传给另一个人,其实不用漫长的等待。

  像个孩子一样,青战睡了。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无处可逃了,睡眠也许可以作为最后的逃遁。弦变态地抱着她,渐觉她的身体变冷,于是为她脱去外套,盖上被子。掖好被角,轻轻走出去。

  黑暗。黑暗。安全的黑暗渐渐退去了。

  天色尚早,天空刚刚从黑夜中淡成深蓝色。夜色还弥漫在空中。青战走在上学的路上,她要值日,从郊区的家中赶到市文化区的学校。她要跑。还是13岁的时候,眼中没有多少的戾气。

  “小妹妹!能帮我个忙吗?”有个男人,戴着头盔和护膝站在路边,摩托车停在一旁。

  青战四周看,没有其他人。确实是在叫她。“怎么了?”

  “请你帮我个忙。”

  “好罢。”

  不要!你这个傻子!愚蠢啊!不要去!睡梦中的青战颤抖起来,眉头紧锁。“不要”

  那个男人带青战走向更偏僻处,青战有些不安了。那人转过身来,昏暗中看不清他头盔下的表情,“我能摸摸你那里吗?”说着。那人已抓住了青战的手腕。

  “对不起!”慌乱地甩开那人的手,逃命一般,飞奔回家。生平从未跑得如此之快罢。完全紧张的身体未感到丝毫的疲惫,唯一的念头就是“逃”。

  跑丢了灵魂的躯体站在洗手间的洗漱台前疯狂地洗刷自己的手,被那个男人抓过的手。香皂,洗衣粉,甚至鞋刷。皮肤破了,鲜血流出来,流水带着血液冲下去。痛好像有罢。不经意间抬起头,镜中一张苍白惊恐的脸突入眼中,她终于被惊吓得后退一步跌倒在地。冰冷。手。脊背。全身。

  哗哗的水声湮没了整个世界,湮没了她。

  持续的高烧,不退的恐惧。

  “青战”对面那张梨花带雨的面孔当真是我见犹怜。“早恋真的是太害人了。我是已经伤痕累累了。我的心真的,经不起任何打击了你是个聪明的人,可千万不要犯糊涂。大家都说你跟夏步恋爱了。‘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我不希望你手任何伤害,青战,答应我,不要让自己受伤”如此这般推心置腹,青战当真心软了。虽从未拿她当朋友,可是“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这样的话由对面的人切切地说出来,怎么好说出那么冷酷的话?

  “其实,只是顺其自然而已,我不喜欢夏步。我不会早恋的,放心好了。”

  “这是我的日记,你拿去看看罢。我的教训都在里面了,我只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样把心伤透了才醒悟。”

  “不要接。你又不感兴趣!拒绝啊!白痴!你连拒绝都不会吗?”睡梦中的青战眉头越锁越深。

  “那么我能不能看你的日记?”问话的时候,刚才含泪的眼睛已经盯上了青战桌上那本浅灰色的日记。感觉是上当了,然而面对这样一个伤心欲绝的人,怎么都不好再令她失望。

  “她伤心与你何干!”

  那个平日里与自己形影不离的夏步终于变了。变冷淡了,甚至敌对了。私下里再也不同她讲话,即便原本正和别人聊得开心,一旦看见她,立马就沉下脸来。无论青战做任何事,夏步总是不屑又鄙视的样子。

  孤独感突然袭来,门打开,阳光在门口洒落一地,夏步走进来,青战像抓住一丝希望一样伸出手去,拉夏步的胳膊,夏步似乎是本能反应般地,将胳膊往身后侧了侧,就闪开了她伸出去的手,走过去了。唯一的希望就突然落空,手尴尬地垂下。嘴角扬起轻蔑的笑,其实只是嘲笑自己:“司空青战,凭什么去依赖别人?没有谁需要为谁负责。”

  可心里却是隐隐的疼痛。

  青战若无其事地对自己说:“喏,故事到了结局了,某些人就要狼狈地退场了。”然而每当夏步无视地从身边走过,再不似以往打个响指或笑容满面地敲一下桌子,看到他突然冷掉的表情,她的心里仍是止不住地悲伤落寞。

  退场生活毕竟不是舞台,退场之后就可以是另一个状态。生活里要狼狈地退场了,退到哪儿都是狼狈。

  她心里有个小人儿,有人把她用塑料袋紧紧地包了起来,那个小人儿,浑身上下一点也透不过气来,憋闷,束缚,还有疼痛。这时常让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纪实片,里面有好多被海洋垃圾勒死困死的海洋生物。

  她不明白夏步的变化到底为那般。可她似乎连知道的兴趣都没有。她是不会去问夏步的。她觉得,被夏步如此对待已经是够耻辱了,再低声下气地去问原因,那就更卑贱了。

  ——她骄傲而自卑的心就这么默默地忍受着痛苦,表面上依旧一副云淡风清的样子。

  直到后来才得知一切源于那本日记。与夏步多年的交情早就使他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夏步说什么她都会信,所以夏步才能常常捉弄到她——旁人是办不到的,弦可以,但弦不会。可是,司空青战却因了最初因过分信任受的伤害不断地提醒着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只是提醒。

  她觉得心脏的地方好痛,整颗心都痛得收缩起来。似乎牵扯得心脏周围的神经都一起痛起来。她想说:“夏步,不是的。那是提醒,不是叙述。不一样。”“不一样吗?”她反问自己,终于不知道该解释什么。“不一样吗?不一样吗?不一样吗?”反诘的声音一直回响着,渐渐由她的变成夏步的,那质问的声音仿佛成了控诉,她仿佛成了夏步,自己一直信赖的朋友司空青战竟然从未信任过自己,被欺骗的耻辱感和绝望涌上心头,这让她自责又伤心。她无法再面对夏步了。

  人似乎都是如此,伤害别人都非本意,而事实上,伤害就那么发生了。僵局一直维持着。人和人的关系就这么微妙而脆弱。心里怀着万分的歉疚和疼痛,她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她厌恶自己的虚伪。却又无可奈何。

  哼可笑的,“无可奈何”啊。

  略显喧闹的餐厅。孤独而安静的青战看来确实那么锐利,仿佛靠近就会受到伤害。“可笑。”明明是她的伤,看起来却仿佛会伤人。

  一个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女生冲过来,抓起青战桌上的餐盘,像对着自己的灭族仇人一般将一盘的米饭和菜泼到司空青战脸上。

  危急时刻,没有救驾的骑士或救美的王子。也是,那是公主和灰姑娘的待遇。司空青战算什么呢?巫女?妖精?差不多罢,都是被诅咒的。

  餐盘丢到桌上,“咣当”一声。青战闭着眼,任饭粒从头上掉下来,菜汤从脸上流下来,一言不发。对面的女人开始破口大骂,振振有词,却是毫无逻辑的骂辞。“狐狸精”、“贱货”这样的词汇竟如此流利地从那张红唇之间吐出,真是刺耳又惊心呢。只不过是跟夏步有关,就附带着跟这样的词汇挂钩了吗?

  青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餐桌上的东西收入餐盘,起身,倒掉,到洗手池洗了一下脸,还是油腻腻的,扯掉领结——这样狼狈的时候还带着领结实在是够讽刺的。校服试图把学生们都装扮成高贵的女士或绅士。可这一身污渍真是讽刺——莫大的嘲讽。

  脱掉脏了的外套,离开。在所有人看来,不可思议。青战的心里却真的没有感觉。直到晚上。一个人坐在窗前,埋在黑暗里,那个真实的司空青战才苏醒了。心里如此难过,是悲伤?耻辱?委屈?痛苦?不知道

  睡梦中的青战眼角滑落泪水,凉凉地,难过如此真实,渐渐地,一切都真实起来——她醒了。

  掌心里有深红发紫的并排的几道月牙弧,是手攥得太紧了,伤了自己——常有的事。

  叹息。总是这个梦。过去的那些事,原本以为已经过去了,可还是不时梦到。

  真的无处可躲了吗?

  很少梦到尚泽。青战落寞地坐在那里。

  到底是多年的好友,尚泽死后夏步还是原谅了她。是真的原谅吗?还是出于同情,怜悯?原谅并不代表不介意罢。夏步他也希望自己能接受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是。她只信任有血缘的人。她觉得,至少血缘是不可背叛的。可是还不是信任了夏步吗?

  那是十数年的时间考验了的。

  不是出于愧疚?

  或许,有一点。但毕竟是信任。

  长叹一口气,轻轻的,仿佛只是一次深深的呼吸。

  也许只是这个时代的人心动荡,信任的流失比水土流失得更严重。谁敢以自己的真面目示人?越来越多的人相互接近只是为了得到什么或者纯属游戏,于是也就有了越来越多的人心怀戒备,面露敌意。即使两个互称朋友的人坐在一起,想要摘掉面具,坦露真实的自己,可谁又能肯定对面之人在摘掉面具之后给自己的不是另外一张面具?谁都不敢冒险亮出底牌。真实的自我被深深地隐藏着,如同温室的花朵,越是珍惜,越是脆弱。要应对各种各样的情况,一张面具已经远远不够了,许多面具戴在脸上,久了,也就不知道真实的面孔在哪儿,甚至是否存在了。一张张面具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张刀枪不入的厚脸皮。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三节]


  周日。无异于往常。早起,洗漱之后做好早餐,简单运动,打扫卫生。

  这是惯例。

  青战开始打扫卫生时父母才起。休周末,今日也无事可做。早饭后母亲意欲帮青战,但青战还是习惯自己来做,只一句“我自己来罢。”郁芷便不再说什么,青战性子如此,不喜多言,说如此,便如此了。毕竟房子大,打扫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当初是想请家政或者请保姆的,只是青战并不同意。她不喜欢自己家的房子由别人来打扫,更何况,打扫而已,除了擦这偌大的玻璃窗外,其他的,自己做就好了。勤俭持家,能省则省。

  忙了一上午。中午还是做饭。安安静静的,少有言语。席间倒是郁芷问道弦怎么没来弹琴。以往周末他都会来坐坐,闲聊几句,弹弹琴,尚泽在时也会随他一起来。“昨儿来过了。”青战淡淡地答道,“夏步也来了,带来个同学。”同学?这倒是新鲜事。父母都抬了头看着她,饶有兴致的样子。青战未抬头,却也注意到了二老的情绪,依旧是不抬头,淡淡道:“叫做子禋的。性子倒也沉稳。并非聒噪之人。还好。”

  还好。这便是评价了。司空栎和郁芷口角都含了笑——这样的评价,对于这个女儿应当是好事罢。

  不抬头,还是瞥见了父母的笑。青战有些郁闷。何必?仿佛她司空青战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终于逢到了愿意娶她的男人一般。

  不过这时什么比喻?算了,什么事也没发生。

  下午无甚事,郁芷在电脑前滴滴答答忙着,司空栎去书房看书了。青战在自己房里,拿了本书翻了几页,总觉心下有些许不宁静,便把书合了,站到窗前,仰脸看天。天高云淡。闲云野鹤当指这秋日情致罢。这样寥廓的天地,真使人有豁然开朗之感。心胸似乎也一下子被打开了,觉得平日里郁于心头的那点事儿真是微不足道。无怪范仲淹会在岳阳楼上道出那样大气的话: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有这等气魄,范仲淹便算是位大丈夫了。

  青战不再想什么,就那样望着寥廓的天空,看着看着,心下那份不宁竟是消失了。只觉得心里原先的不安,悲伤,恐惧,执念都渐渐沉淀下去,滤出一片澄明来。

  收回目光,却见园里那些花草树木都有凋零的迹象了,“秋。”回转身,面容却似秋水般沉静。

  早上去上课,青战跑过一段路后是要坐公车过去学校的。子禋早上临走却发现自己的自行车没气了,一时找不到气筒,只好坐公交车,毕竟两个校区之间距离不近。

  子禋一上车就看见了靠窗坐的司空青战。她正侧首向窗外,秋晨的空气有些微湿,路上到处是行色匆匆的人。刚开门的酒店或者其他一些连锁店的员工集合在门外,整齐地站着,总有一个经理或领班站在台阶上,说着什么。青战的神色平静,淡淡的。光穿过车窗照在她脸上,更添了神秘的光辉。

  青战没有发现他,子禋也不在意,没叫她。微微笑了一下,走到车厢后面。

  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坐公交车或骑自行车上学上班,公交车上略显拥挤了。青战将目光收回,神色淡然地看着车厢里的人。又到一站,有位老人上车,青战站起,让座。

  “谢谢。”

  微笑,不言。仍旧神色淡然。

  子禋望见了,扬起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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