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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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 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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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指男生还是女生?”青战问金樱子,一如平素的淡漠。金樱子如同犯了什么错一样乖乖回答:“男生。”“那家伙姓司空。”青战说了这话,转过身,取了又一枝桃花给女孩,浅笑着,女孩还在想青战之前的话,怀着心思走出店。青战继续为其他顾客包花。

  金樱子反应了一下:哥哥啊,不过怎么看,青战都像是一个吃醋的,骄傲的女孩子。忍不住就笑起来,青战回头看了她一眼,像看一个白痴。

  半夏在家依然是乖巧善解人意的形象,微笑着,暖暖的,充满希望的样子。然而时常会在某一个空白里想:青战在做什么呢?是端着一杯热水坐在窗边执一卷书静静地看罢,不管川上此时是雪天还是晴日,定是唯美的画。偶尔会想到夏步,却无甚感觉。半夏觉得自己应该不是如此不可靠的人儿,从来都只向往着“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的爱情,只愿从一而终,怎么会爱过一段时间就没了感觉呢?甚至,如果夏步不发短信来,她根本就不会想到他。是不愿意想罢。为什么呢?半夏连这个问题都不愿意去想。

  夏步说:“半夏,我想你。”

  半夏看着这几个字,毫无感觉。她觉得,这几个字的后面应该是有着深深的感情的,但是,她偏偏就是没有任何感觉,不是麻木。“半夏”,半夏觉得这个名字时时刻刻在提醒着她,她是那个男人的女儿,她的定位,就是那个理应善解人意的、理应微笑的、理应无忧无虑的人。就是这些别人给她的定义,这一些列的理应,“理所当然”地残忍地否定了她的痛苦和悲伤,将她的存在的忧愁和苦楚都置于不可存在之地。明明就是存在的,怎么可以否定呢?!他人的否定要她将这些真实的,比快乐更真实的心情和感情至于何地?就让她隐藏起来么?隐藏在深深的心底,让她一个人去消化,即使消化不良都不能表现出来,就因为那该死的“理所当然”,就因为他人,那些可恶的他人给她贴上的标签。

  然而能怎样呢?“然而能怎样呢?”这个疑问使得那些愤怒,那些不甘,全都苍白,全都沉默。

  “我也想你。很想。”半夏做出这样的回复。虚伪呵!半夏嘲笑自己。可是——不然能怎样呢?说她对他没有感觉,让他焦急,让他疑虑,让他再发过一连串的短信甚至不顾她所处的危险境地打过电话来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她的心太脆弱,太贫瘠,负担不起,也供养不起那么多的爱。谁会相信?都以为爱是可以滋养人的,可是半夏却觉得,爱是需要人去滋养的。

  疲惫地应付着夏步,假装有多爱。她懒得说分手,懒得再去负担另一个人的失恋的痛苦,就这样罢,维持现状,尽量。

  这个世上随处可见为感情而疲惫不堪的人。他们又吵架。半夏疲惫而厌倦地躲进自己的房间。她实在不懂,明明在讲自己有多么累,却还不知疲倦地争吵,精力旺盛的样子。他们的争吵像一张巨网,将她紧紧束缚其中,她多想大吼:“关我什么事?!”可是只是疲倦。

  她只是悄悄地躲到自己的房间。

  冬天,入夜之后尤冷。

  半夏本来在桌前坐着,可是手脚很快就被寒冷所麻痹了。冷气穿过了纤维钻进衣服,渗透了肌肤,直逼到骨子里。半夏抬头望了望窗外的月,那一钩冷月如夜色般冰冷,仿若一只睥睨的眸子,冷冷地俯视着这荒凉的人世。半夏觉得这冬夜的寒凉已然浸入了血液,侵入了心里,然后,以她的心为基地,迅速地扩张起来,直到每一根神经,每一寸肌肤。很快地,整个身体都沦陷了,被寒冷殖民,没有了任何主权,似乎连产热的机能都丧失了。

  她脱了鞋子和外裤钻进被子里。被子里也是冷得紧,她便从枕下抽出一本书来,想待被子里暖和了再躺进去。

  大略地翻过几页,可是这些讲人生哲学的文字在她眼里似乎也只是文字而已,完全脱离了文字背后的意义,仅仅停留在符号的层面上。半夏烦恼地将书合上。她的大脑里似乎只有一片空白,而这些空白却在混乱地叫嚣着,拥挤着。

  绝望的人总希望呼唤一个名字——仿佛一个名字就可以拯救绝望者。半夏终于有了一个确切的名字——夏步。她终于又想到夏步的好。嘲笑自己多么势利,想到鲁迅那句“呸!你这势利的狗!”又感到悲伤,有哭的欲望。她多么希望夏步就在身边给她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想在夏步温暖的有干净的男生气息和浅浅的好闻的洗涤剂味道的怀里安心地睡。她摸过手机。看着通讯录中那个熟悉的名字,却不想拨过去,也不想发短信。

  于是她便失神地盯着那个名字,希望从那个名字中获得温暖的力量。

  当那个女人以一副悲苦的形象出现在半夏房间时,半夏幻想在身边的夏步就消失了,她再次回到这个冰冷的现实里。

  半夏房间的门没有办法从里面上锁。她是缓慢地将门推开的,半夏在听到门声的时候就睁开了眼,她厌恶眼前这个世界,她想逃,然而逃不脱;她想哭,然而不能。

  悲苦的女人。可怜的女人。半夏觉得一阵寒冷从心脏处扩散到全身,像是倾落一地的豆子,“啪啪啪啪”地覆满地面。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是如何开始倾诉的,那悲伤的音调就已经响起。然而她的话却仿佛是铅铸的,一字一词地压在了半夏的心上,将她的心一点一点压沉下去。她诉说时的表情和语气俨然是人世的悲苦统统集中在了她的遭遇之中。她沉浸在对自己遭遇的诉说中,她同情怜悯着自己并渴望博取他人的同情与理解。“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悲之处”,半夏突然想起司空青战那淡漠如秋水的声音。

  可怜的人总以为自己的不幸是别人造成的,他们将所有的失败归于他们不幸的遭遇,他们坚信这一点并希望别人也像他们一样相信。他们唯一会做的努力便是通过诉说以博取他人的同情并使别人相信:他们是被他们不幸的遭遇所牺牲的,应该有人为他们负起责任。

  她却仿佛又看到司空青战那淡漠的样子,听到她凉淡的声音:“没有谁会帮你,没有谁需要为你负责。自己的人生自己负全责。”

  ——然而她却突然变作欣慰。她说:“这些年,这么苦我都挺过来了。每次我觉得绝望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你。我就想啊,我还有一个乖巧聪明的女儿啊。我就为了你才活下来。你就是我生命的全部支撑。”

  ——是因为我你才承受这样的悲苦?那么——没有我你就可以解脱了?哼。然而我,竟也只是因为那你才活着呢!半夏悲哀地想。她蓦地愤怒起来,“你将我作为生命的全部支撑,可曾考虑过我又将要以何为支撑?”她觉得心里似乎有委屈,泪将要出来了,她只努力地睁大眼睛不让泪落下来。然而她努力睁大的眼睛却给她苍白的脸上增添了一种可怖的神色,现在的半夏看起来已经全然不似以往那个甜美可爱的人儿了。

  她显然没有料到的自己乖巧听话善解人意的女儿会说出如此这般的话来,惊愕之色明显地出现在她的脸上,怔怔地,她缓缓地扭过头去,双手捂脸,伏下身去,伏在膝上,“呜呜”地哭了起来——不同于讲话时用手绢抹眼泪,而是那样难过地“呜呜”地哭了。

  半夏也怔住了。听到她的哭声,她觉得那哭声在这样寒冷的冬夜里冻结成了冰一样锋利的刀,利刃直直地插入了她的心脏,疼痛随血液流遍了全身,传到了每一个神经末梢,甚至每一个细胞。她感到很后悔,后悔极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残忍的话。

  一向聪明的半夏,此刻竟是如此手足无措。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流到脖子里,冰冷冰冷。流到嘴角的泪水又咸又涩。鼻子堵了,模糊的泪眼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她抓过身后的枕巾,擦掉不断流出的眼泪和鼻涕。

  为什么会存在鼻泪管呢,把眼泪从鼻腔里送出来?半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种无关的事情。尽管心里是难过的,可大脑却在想这种问题。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房间的。从来没有如此不顾一切地哭过,屏蔽了整个世界,只管发泄她的情绪。待她哭累了,泪水就戛然而止。泪水已经打湿了眼睫,睫毛沾在一起,很不舒服,视线还是模糊的,却看得见床边她坐过的痕迹。

  门掩着。

  半夏颓然地一缩,和着羽绒服躺在床上,看着房顶冷冷的灯光。灯光竟也像是在责备她一般,不肯发出温暖。而半夏,已不觉得怎样了,她恸哭过一场,似乎就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光了,累了。什么都不想了。

  她觉得自己有点儿恨。恨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仿佛只是想给自己的情绪找一个转化的出口,可是找不到。她觉得如此悲伤而无助。

  抬手关了灯,埋在黑暗之中的半夏,闭上了沉重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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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三十四节]


  第二天醒来,眼皮沉重。世界仿佛没有变,可是半夏已经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去面对它了。她自己亲手毁了那个一直以来的,他人认为就是她的那个形象,囚禁已久的那个“真我”奋起反抗,打破了那个如同牢笼般囚禁着她的形象,然而,那个“真我”似乎在牢笼里呆久了,面对外面的世界竟然是如此茫然不知所措,竟自己又退回到牢笼之中,不过牢笼已经打破,她亦无处可退了。

  打破的形象还能维持么?

  半夏觉得自己面对着一堆碎片。半夏怔怔,如同失去灵魂的傀儡样起床。外面冷,她将冰冷的衣服拖到被子里,暖过来在被子里穿上衣服。

  她的母亲,那个受伤的女人已经去上班了。摆着脏的碗盘和塑料袋的,滴了菜汤却没有擦干净而变得模糊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装着油条,旁边放着两袋袋装豆汁和两只吸管。

  那个她一直叫做爸的人过来说:“昨晚你跟你妈说了什么?怎么让她那么伤心?你妈那么疼你,以后别这样了。”

  半夏低下头去。

  她是愧疚的,当她哭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愧疚了。但是,当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心中一直蔓延着的愧疚迅速失去了势力,一种可以称之为讥诮或者嘲讽的情绪迅速壮大,在她的情感领地上占领了大片殖民地。

  她低着头,垂眼,仿佛是愧疚之极的样子,但是眼帘却掩了她眼中的嘲笑。

  “可笑呵,到底是谁在伤害她?昨晚的争吵是没有发生的么?是谁一直在折磨着她,使她痛苦?你也有资格说这样的话?这么快地遗忘,抹杀过往,摆出如此姿态,到底为什么?——不,应该没有遗忘罢,否则便不是如此温言了,大概会是‘你真厉害啊’,‘给我滚,滚出这个家去’这样的话了罢。你是那样伤害她,竟然还回过头来对我说这样的话,哼,可笑呃——”半夏想到这里,突然情绪黯淡下来,如同突然停电。“或许——真的,是我伤她更甚?爱一个人深了,把她(他)往心里放的位置也越深。因为需要敏感地觉察到她(他)的情绪和动作,所以就会放在心最柔软的地方,然而同时,对于伤害也越是敏感,一旦伤了,便是重伤。”

  她的心里,悔意和愧疚又回来了。转瞬间,悲哀也来了——“她,是爱我的么?”

  如果爱,是将她作为她的希望的寄托而爱,还是将她作为她的女儿而不得不爱,还是只是爱她,就只因为她就是她?

  “妈,对于你而言,我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半夏眨眨眼,将眼中泛起的泪转移到睫毛上——干得快一些。

  他要带半夏去超市买东西。半夏总觉得别扭,从来没有过呢,这样一起出来。半夏提了个篮子,他却说拿不了的,推了辆购物车。他带她转着,总是问她要不要,要不要。半夏看看标价,总是摇摇头。然而有时他却不顾,径自拿了放进车里。

  是补偿么?半夏轻蔑地想。十多年之后的突然觉悟和补偿么?

  他说:“你看,在学校里吃不好罢?都瘦了。你妈盼你回来都盼了好几天了,整天数着日子,晚上想你想得抱着相册哭。”半夏回家时还是如同中学时一样,他们抬头看看她,说一句“你回来了”,然后就没什么事了,她从来不曾想到会有这些,眼泪就涌上来,忙转过货架到另一边去,抬起手取高处的麻油,悄悄地,拿袖子抹去了眼里的泪。

  晚上母亲回家,看到那么些东西略有不满地责备:“怎么买这么多东西,一时吃不了怎么办?这么贵。”他却道:“哎呀,冬天这么冷怎么会坏?而且半夏好不容易才回来,多做点儿怕什么?以后你想让她吃也见不着她了。”她便不说什么。

  晚上她又来到半夏的房间,轻轻敲了半夏的门。她坐在半夏床边,说:“半夏,你别恨你爸,其实他也很爱你。去上学了,他在家里也想你,偷着翻看你小时候的照片。”半夏心里酸酸的,泪又上来,道:“有点感冒,卫生纸咧?”转过头去到枕边找纸,扯下一大块擦鼻子,卫生纸同时遮了整张脸,顺便,悄悄地,把泪擦了去。

  她觉得,那些碎片纷纷都飞起来,悬浮于空中,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一个半夏,原来的那个半夏。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她一直以来的痛苦和挣扎到底是为了什么?意义何在?她突然不清楚了。仿佛之前做的那些事的沉重的根基全都变成了虚空,不见了,不存在了,于是那些原本如同抗争命运一般的挣扎都变得毫无意义,轻得一阵风就可以将它们如同尘埃般吹散。

  复仇的人苦苦挣扎,精心准备,到头来发现自己的复仇对象竟是无辜的,自己复仇的原因也只是误会,那么,那些准备,那些内心的煎熬,就全都成了嘲笑。

  马斯科韦伯说:“人是悬挂在由他自己所编织的意义之网中的动物。”半夏失去了她的意义,便从悬挂着的空中坠落下去,坠向沉沉的,不知的黑暗。

  如同那个被蒙蔽的复仇者,在面对着复仇对象却终于发现真相时,他处于巨大的空虚、茫然和嘲弄之中。是坚持还是放弃?

  他怀疑一切,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复仇对象,怀疑自己的复仇——从原因到挣扎到准备到意义,怀疑所谓“真相”。

  半夏也是怀疑的。

  她的怀疑表明她的迷茫,她需要一个意义来支持她。

  坚持吗?以往那些内心的痛苦和挣扎,以及它们的原因。全都铭记着吗?还是放弃?选择遗忘,忘却以往。

  她所面临的选择将她置于一种矛盾之中。

  她面对着那个被囚禁的,的的确确代表过她的真实情感,现在却被她质疑了意义的半夏,和那个一直以来呈现在他人眼中,被她称作是“强占了她的身体的妖孽”,却被她依赖了的半夏。她要做一个选择。

  她维持着旧的形象在家中生活着,看似平静却在矛盾着,在两个选择之间犹豫着。任何人的反应都如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然而每个人却都已经意识到了另一个半夏的存在——也许是意识到了,只是装作没有。

  时间不会停歇,春天会来,日复一日的轮回会淡去一切痛楚。站在长途汽车站外,那些奔往各地的车辆从半夏身边的路上分道,半夏仰头看天地寥廓。

  沉重的不过是自己的眼皮,而生命之沉重本来就是感觉。过分的在意使我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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