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关门声传来,世界又安静,他们在说谁的孩子,是她的吗?
瑾青努力想睁开眼,她想要知道孩子还在,还好好地在她肚子里安心地睡觉,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妈妈是多么爱她呢,她要给她所有的爱,就像她妈妈那样。
可是。。。。。。她为什么觉得那么难受!
闫继臣坐在床边看着眼前这个破败的漂亮娃娃,她还在睡觉,眼角却渗出了一滴滴泪,慢慢滑下流入发髻,他有些颤抖地伸出手轻轻地帮她擦拭干净,下一秒又涌了出来。
她一定很难受,“对不起。。。。。。。对不起。。。。。。。”
冬日阳光再好透过浓厚的云层倾泻下来也显得毫无威力,医院的窗户上结满了窗花,冰凌的窗花经不起屋内热气的蒸腾,正在一点点消残。
瑾青睁开眼,入眼的还是刺眼的白,白的墙,白的床单,白的被子。
手背上还打着吊针,稍微一动就隐隐作痛,扫视一圈,他已经不在了,说过那样的话,是谁也不会好受的吧。
可是她也没办法,手轻轻抚上扁扁的肚子,其实它都还没来的及鼓起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暗沉下去了。
如果她的孩子听到她说那样的话,大概也不会原谅她的。她说她本来就不打算要这个孩子,她说她早就预约好了医生,她说虽然过程不是她所预期的,但是结果是她要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闫继臣心里一定是恨她的,不然他怎么会一副想要掐死她的表情。
她不想这样说,即使是谎话,她也不想这样说,在她看来就算是谎话她也觉得对不起她的孩子,她还那么小,甚至还没有意识,她却没有保护好她,还说那样伤人心的话,她真的是太可恶了!
可是她没得选择,她只能那么说。
门口有声响传来,瑾青歪头侧目,是苏郿郿。
“是他通知我的。”
瑾青知道郿郿姐口中的“他”指的是谁,沉默着没有答话,眼睛看向正在融化的冰花,那些冰花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冰水汇成一股股向下流,像是玻璃的眼泪。
她已经流不出泪了,在她得知她的孩子没有的那一刻,她的心就空了,心都没了,哪里还有眼泪!
风不是很大,吹在脸上还是觉得刺骨,天空中飘着小雪花,旋转、飞舞,最后落入尘土里,再也飘不起来,满世界银装素裹映着陆紫一张苍白的脸。
站在病房外,她忽然就失去了推门的勇气,她曾经那样理直气壮地去找她,还使出全身力气给了她。。。。。。一耳光,如今她自己像是被扇了无数个耳光,再也没脸站在她的面前。
她没想到她会怀了孩子,她更没想到她就是她一直想见的姐姐。
闫继臣告诉她,瑾青就是她的姐姐时,她不信,她怎么能相信她一直不喜欢的人就是她的姐姐,她在心里一直羡慕的人。
她羡慕她,从她五岁那年从孤儿院被接到陆家的那一刻起,她就羡慕,不仅羡慕她,她还羡慕已经去世的“陆紫”。
因为他们都有真正的父母爱!
“你来做什么?”苏郿郿的声音不怎么友好,眼里全是厌恶和不耐烦。
瑾青瞥了一眼门口的陆紫,重新闭上了眼,她现在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去关心别的事。
“我有些话和你说。”她竭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却被颤抖的声线给出卖了。
“我的孩子已经没了,你如果想说对不起就算了。”再多的对不起也弥补不了她心里的痛,或许她应该看开点,这个孩子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陆紫不过是帮她做了她不舍得、不忍心、也不敢做的事情。
陆紫浑身一颤,眼里毫无征兆地留下一行泪,嘴唇哆嗦,“我真的有话和你说,姐姐。”
瑾青猛的看向她,眼里布满震惊,她——知道了?手下的床单被揉成一团,她叫她姐姐,她不知道该哭该笑。
“有什么话快说,小青需要休息!”苏郿郿对于陆紫那一声“姐姐”没有多想,只以为她是知道错了来服软的,依旧没有给她好脸色看。
“我想——”陆紫看了一眼苏郿郿,又看了看床上的瑾青,“我想单独和姐姐说这些话。”
“单独?不可能!”
“郿郿姐,你帮我买点水果吧,嘴里好苦。”
苏郿郿哀怨地瞪向她,最终在瑾青安抚的眼神下出门,临出门还用带有威胁性的表情看了看陆紫,瑾青无声笑笑,如今她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可以变得更糟吗。
陆紫坐在了离瑾青较远的椅子上一直低着头,瑾青也不看她,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涩涩地响起。
“你一定很恨我,在你眼里我一定是个飞扬跋扈,骄纵的千金小姐。”
她说的很慢,每说一句似乎都要考虑很久,瑾青没有答话,她似乎不需要人回答她,她就默默地听着。
“我五岁以前都是在孤儿院长大——”
瑾青以为自己听错了,孤儿院?她是在说她自己吗?怎么可能?!
“孤儿院的日子并不好过,你们可能永远都无法体会那种感觉,为了让自己有个家,每天都要特别的乖巧,从不和伙伴闹矛盾,老师说的话就是圣旨,这样当那些没有孩子的父母来领养时,自己才又被推荐的机会。”
陆紫看着外面漫天的飞雪,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一样,“我记得那年的冬天特别的冷,五个手指头都是红肿,握笔都握不好,然后老师把我叫了出去,我在办公室看到一对年轻夫妇,他们长的可真好看,比这里所有的人都好看。”
说着陆紫突然笑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浅浅的小酒窝,“我自己那时还不知道,自己就要走好运了,当时那个年轻女士走到我面前,我不敢看她,她太耀眼了,我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破梆子的棉鞋,她突然执起我的手问起我‘疼吗’,我摇了摇头,我在心里想大人一定都喜欢坚强的孩子,所以我就撒了谎。
瑾青歪头扭到另一边,竭力抑制住眼里的泪,陆紫还在继续说,“你不知道那个年轻女士突然就哭了,我当时就吓坏了,心里想完了,可是她却抱着我,我全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我被领进了一个像城堡一样的房子里,他们告诉我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他们就是我的爸爸妈妈,晚上我躺在满是馨香的被子里一晚上都没睡着,我怕这只是一场梦,再醒来就烟消云散了。”
“那原来的。。。。。”瑾青再也忍不住开口。
“你一定想问,真正的‘陆紫’在哪里对不对,后来我开始慢慢接受了我被领养的事实,而且还是Z市有名的企业家陆建辉。”陆紫说起自己的父亲,眼里的光就亮了起来,“他们对我真的很好,和亲生女儿没什么差别,后来我也好奇他们怎么会没有孩子呢,有一天我做完作业找妈妈看,我去她的房间没找到她,路过书房的时候就听到里面传来了爸爸妈妈吵架的声音,妈妈陡然哭泣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就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听着妈妈指责爸爸的话,从那时候起,我才知道他们原本有女儿的,和我同岁,还是同月生的,大概他们更愿意找一个同日生的,应该是没找到,只可惜他们的女儿没活过五岁就得了脑膜炎去世了,我见过她的照片,在爸爸的书房里,是我偷偷看的,长的很可爱,那样的孩子没了,做父母的一定很心痛。”
陆紫突然抬头看着瑾青,“也就是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了爸爸还有一个女儿,他们时常看着我,一看就是很长时间,那时候我就开始在心里想他们看着我是不是在想他们之前的女儿,你不懂那种滋味,原本你以为得到的爱却是因为他人,那种滋味真的是。。。。。。很不好受。”
“所以我后来越来越骄纵,因为我只想证明他们是爱我的,只有我犯了错他们责备我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不是孤儿,是有大人疼、大人管的,我也见过你的照片,照片上的你只有七八岁的样子,你笑的很好看,以至于后来我见你恬静的样子根本就不能把你和照片上那个笑的那么灿烂的女孩联系在一起,第一次见面你就一定在心里恨我了吧,可是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多么羡慕你们,其实我已经很满足了,毕竟不是谁都有我这么好的运气的。”
她从没想过骄傲的陆小姐居然会有这么自卑的一面,她也不敢想象这么多年父亲宠爱的女儿居然不是亲生的!
“我说这些不是来证明我有多可怜来博取你的同情,也没有因此来乞求你的原谅,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些在我心里憋了好多年的事。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我知道自己做的错事怎么也无法原谅了,但是你可不可以原谅爸爸,他这些年也不好过,我记得有一次他喝醉了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对我说‘爸爸错了’。”
心里酸涩难忍,眼泪再也承受不住力量滑落腮边,陆紫站了起来走到瑾青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握着瑾青的手,看瑾青并没有甩开她,陆紫坐了下来,“爸爸之所以那样做就是想让你回到他的身边,不管他的手段多卑劣,你都不能忽视一个父亲爱女儿的心,不是亲生的他尚且爱护有加,更何况是你呢,他现在身体不是很好,无非就是想在自己老的时候儿女在身边,当年的事我没资格说对错,只是从我到了陆家,我就知道妈妈一直不开心,其实这么多年谁都不好过。”
“还有继臣哥,我曾经和他有过。。。。。。婚约,但是爸爸从没提过我们的婚事,因为他知道我们只是兄妹感情,那时候我不知道继臣哥为什么会答应,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昨天继臣来找我,他告诉我你是爸爸的女儿,因为你他和陆氏合作,也是因为你又终止了合作。”
陆紫胡乱摸了摸脸上的泪,深吸了口气,“你可能不知道吧,你妈妈那次出车祸就检查出来了病情,她瞒着你是怕你担心,可是继臣哥却知道,因为给你妈妈看病的医生是他爸的好友,他劝你妈妈早点动手术,你妈妈死活不答应,就有了后来被你撞破他和爸爸的事,可是还是没有瞒住你,你妈妈的手术是继臣哥请的最好的医生,手术那几天他天天陪着你妈妈,你妈妈没跟你说过吧,他那样的人一定会再三嘱咐你妈妈不告诉你。”
瑾青再也控住不住地大声哭起来,她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她其实一点也不想知道。
苏郿郿推门进来就看到瑾青痛哭不止,又看了看在一旁手足无措的陆紫,两眼一瞪,“你又对她做了什么?”
“我。。。。。。。”陆紫慌忙站了起来。
“你快走吧,别在这待这了。”苏郿郿已经忍不住在赶人了,就知道不能让她们单独在一块。
“你走吧,我不怪你了。”
她不怪任何人了,以前她总觉得自己是最悲惨的,其实他们比她更可怜。
陆紫走后瑾青一直情绪不高,苏郿郿看了暗自着急,又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问她,她也不说,一直到出院那天,多日未见的闫继臣终于出现了。
之前苏郿郿有给他打过电话,都是关机,心里还对他怨念不止,现在看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憔悴面容就知道他这几天也好过不了哪,给瑾青收拾好东西,苏郿郿自动闪人。
瑾青看到闫继臣心里五味陈杂,对他,她该恨得,可是她恨不起来,现在他们唯一有联系的孩子也没了,她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我送你回去。”
总头到尾就只有这一句话,瑾青的心再次落空,车子开动,外面又下起了雪,飘飘洒洒的覆盖了这座城市。
她突然觉得或许她不应该总是去期待什么,而是去追求什么。
第四十四章
连着几天的飞雪,天难得的放晴了,朝阳散着淡淡的红晕挂在天边,映着地上的积雪,寒冷里注入点点温暖,像幅久远的记忆老照片。
瑾青坐在阳台上,阳光透过窗户留下斑驳的斜影,温度慢慢集聚,终于不再像往日那样让人觉得寒冷,手中翻看的是多年以前的老照片,经过岁月的洗礼,笑容被定格,记忆被沉淀,照片已经发黄磨损。
看着这些照片,那些美好的记忆也像是场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一重复,那时候他们家不算很富足,却真的是很幸福,那样的幸福在瑾青看来是这辈子再也找寻不到的了。
直到遇见闫继臣,他宽厚的肩膀,温暖的胸膛,都忍不住让她停留、迷恋。很多时候她像个迷途羔羊,当生命力再次有了那盏北极星,所以会毫不犹豫、义无反顾地想要跟随。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在他突然的表白之后,她就整个人处于傻愣状态,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这突然惊喜的背后蕴含着怎样的阴谋。
可是她还是很没出息地想要依偎在那样温暖的怀抱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妈妈的病情恢复的很好,她不用再担心她是一个人了,只要有妈妈在,她就很满足了。
合上手上的相册,放在柜子的最里面,有些东西终究要释怀,一辈子这么长,何苦为难自己呢。
围好围巾,带上手套,瑾青看着镜中的自己,像是看到了高中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每天总是围一个大大的花格子围巾,整个脖子都缩在里面,眼睛从不看正前方,总是盯着围巾以下的路。
“青姐,你也要出去啊?”小雪掂着一袋子垃圾从厨房里走出来。
“恩。”
“我要去超市,一块啊。”小雪乐呵呵地和瑾青一块下楼。
小姑娘似乎没什么烦恼,每天总是笑嘻嘻的,这样不含杂质的笑容自己多久没有了。
下了楼,迎面吹着刺骨的风,瑾青紧了紧围巾,看到小雪一双手冻得通红,瑾青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她戴上,起初小姑娘还推辞,瑾青坚持,她也就戴上了。
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前就凝结了一片片小白雾,瑾青看着小雪的的侧颜开口问道:“你没上大学不觉得失望、难受吗?”
小雪先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后又笑了,带着些许勉强,“起初也是很难过的,读了十年书,无非就是考个好大学,自己能有个好出路。”
她不想像她的那些同学一样早早地嫁人生子,一辈子就那样稀里糊涂地过完了。
“人就这一辈子,不论怎么过,只要开心就好,我不怕贫,不怕困难,我只怕自己对生活失去信心。”风夹着地上的碎雪弥漫了双眼,小雪捋了捋耳边得碎发,眼睛含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当初家里人告诉我,我要么嫁人,要么出去打工,我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出来打工,因为我可不想嫁一个死了老婆,而且还比我大十几岁的老男人。”
瑾青听了一脸不可置信,现在还有包办婚姻吗?小雪朝瑾青笑了笑,眼底清澈,仿佛曾经的噩梦只是一片过往的云彩,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下面还有弟弟、妹妹,他们还要上学,我妈身体不怎么好,只有我爸一个人赚钱养家,哪里能供得起三个人呢。其实那个时候我也没有什么心思打工,只觉得以后这一辈子也就那样了,那个时候真是觉得各种绝望。”
“不过现在好了,我已经想开了,人这一辈子有好多种活法,我现在就是要多努力赚钱,不让我的弟弟妹妹和我一样。”
小雪的话让瑾青的心酸酸的,这么多年她虽困苦,最起码没有为生计愁过,单就这一点她就比小雪幸运多了,“你有想过以后再读吗?”
小雪沉默起来,过了许久才摇了摇头,轻轻呢喃:“再读,是个多遥远的梦啊!,我已经。。。。。。不想了。”
眼看就要到超市了,小雪忽的把手套脱了下来还给瑾青,“总纠结过去的希望,只会忽视眼前的幸福,不是吗?”
瑾青看着瘦弱的背影,或许在她心里永远都会为不能上大学而遗憾,但是生命太多遗憾,放下或许是放不下,还有谁比自己清楚。
冬季里最是难打到车,等了好久才姗姗来迟一辆,瑾青坐上车吩咐司机去Z市。
Z市这边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